凡煙小說

鏡花水月(三)

關燈
鏡花水月(三)

這是第二次。

方燼想:原來江沐風之前看出了自己的猶豫嗎,那他會因此感到失望嗎?

他其實很想坦坦蕩蕩地笑一聲,然後鄭重說好啊、可以、我非常非常願意,可是結契——結契就意味著血脈的交融,屆時自己的身份必將會暴露。

一場遙遙掛在眼前的希望與美好,居然註定會埋葬所有過去,然後摧枯拉朽般毀滅一切嗎?

方燼覺得自己站在一條道路的中間,兩邊都蜿蜒著通向同一個終點,他小心又懇切地步步計算著,哪條路算起來要更長,彎折處更多一點,可以將時間拖延得更久,哪怕只是一秒鐘也好。

一秒鐘裏他也感受到心臟沈穩跳動,那是生命鮮活的瞬間。

方燼不由得扭過頭,他不太敢看江沐風的眼睛。

不要答應他,他心裏默默地想,不要讓自己親手毀滅一切。

快快答應他吧,另一個聲音又漸漸湧出,不然如果他失望怎麽辦。

內心有一種翻騰著的欲望呼之欲出,方燼想將目光換個落腳地,卻在中途無意間對上江沐風眼中的一絲失望。

可能只是瞬間的流露,但所有猶豫都在剎那間中止,他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喉間的話卻已經脫口而出——“我願意,師兄,我一直都願意。”

*

大師兄要和道侶結契了——我去,哪個大師兄——這三界還有其他公認的大師兄嗎,當然是天衍宗江沐風。

客人一個果子堵在喉嚨裏差點噎死,“咳咳咳”總算吐了出來,氣還沒理順呢,先瞪大雙眼問道:“那個大名鼎鼎的江沐風?和哪家仙子結契?”

“哎呦餵。”店小二賊眉鼠眼觀察了一番周圍,眉毛誇張地挑到額頭上,俯下身並不小聲地跟他說,“可不是姑娘,甚至是個男的呢!”

他作出神秘兮兮的樣子,話卻順著風傳到了數米開外。有早先聽聞過這件事的,肚子裏一哐當消息晃得慌,恨不得立馬就拽個陌生人高談闊論一番;有消息閉塞從來沒聽說過的,無論先前有沒有聽說過江沐風,知不知道他在三界內的名號,都不由得豎直耳朵,期待能從風裏再捕捉個一星半點。

這事實在太不光彩。怎麽也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小孩尚未開蒙時也了如指掌的人界標桿,如今不僅叛經離道,要和個男的結契,還是妖,還是他才進門不久的師弟——我天,誰知道江沐風背地裏是個什麽樣啊!

謠言總是傳播得更快,更何況這等符合大眾口味、適合妄加揣測的風流韻事。每個人聽到後添上一筆,到最後已經拆和成多個版本——江沐風與妖族狼狽為奸的、江沐風早就被師弟用邪術控制的、江沐風生性放蕩,平日裏最喜歡在青雲山上選妃的——每個人都覺得別人少聽了一點關鍵信息,於是每個人就這麽守著自身的版本放肆創作又傳播,但最後扭曲到十萬八千裏外,甚至演化為一種狂歡。

但所有一切,江沐風向來聞所未聞。

他偶爾想起方燼在答應他之前的猶豫,雖然感到隱隱有些奇怪,但還是心軟地將此歸結為方燼這麽多年在外流浪,無法真誠地袒露內心。

穆辭耷拉著耳朵,看江沐風伸手點了點桌上的圖紙,顫巍巍提出疑問:“這些都要搬上來嗎?”

江沐風點了點頭。

“可是這麽多,一個乾坤袋也裝不下啊。”他一件件劃過去,被這五花八門的品類砸得無視了眼前人的權威,抱怨不小心脫口而出,“而且‘一百個雪山蓮果’是什麽東西,我都沒聽說過。”

江沐風疑惑地看他一眼:“北冥雪山上的果子啊,你以前沒吃過嗎?”

穆辭宛若受到了暴擊,總算從記憶的犄角卡拉裏刨出相關信息:這東西一百年生一百年死,一百年就結一個果,在三界可謂有市無價——誰能想到江沐風隨隨便便搞出這麽多!

穆辭出生於一個憨厚正經的家庭,從小到大勤勞樸實,對這種一口咬下去都是金錢味的東西知之甚少,但這麽多年受江沐風耳濡目染,也算是培養了點處變不驚的德行——好吧並沒有,他在心裏哀嚎:還是好想去搶錢啊!

雖然這樣想著,但穆辭還是咧著嘴苦哈哈地笑,包子臉皺成一團,抗議說:“再帶兩個乾坤袋也太多了,而且為什麽讓我去拿?”

“因為你力氣大。”江沐風說。

的確,穆辭整個人就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最佳闡釋:頭腦極其簡單,四肢也相應地無比發達。跑步速度極快又力大如牛,當初剛上山時就以一手拔起界碑的輝煌功績引得全門側目——盡管後來本人解釋說只是看碑面有些歪斜,好心想伸手正一正。總之雲樵子怒氣沖沖從山上趕下來,想看是那個混賬毀了天衍宗的門面,結果也被這力氣震驚,當即就讓他測了靈力,果不其然,收為內門第三位弟子。

但力大如牛也不能真給人當牛使啊。穆辭義正言辭地要拒絕,卻見江沐風湊到他耳邊,輕聲許諾他一應玩意兒,當即就拋棄臉面改變了主意。

“那我也要嘗那個雪蓮果。”穆辭咽了口口水,還是堅守住最後的底線,討價還價道。

“好,本來就是分給大家吃的。”江沐風笑說,“到時候單獨給你運十個。”

十個,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而且他清楚江沐風這人從不信口開河。似乎是怕對方反悔一般,穆辭撈起乾坤袋就風馳電掣地跑了出去,速度之快甚至帶起了一陣旋風。遠處的方燼被這風掀得差點翻了個跟頭,站定後慢慢踱步過來,對著穆辭消失的方向瞪了瞪,問:“他又去做什麽?”

“搬東西。”江沐風回答。

方燼也就收回目光,沒有問是些什麽東西。他這幾天一直有些心神不寧,攥著個話本小心放在桌上。江沐風新奇地問:“這是什麽?”

方燼抿了抿嘴,想翻開給他看,又實在說不出口。江沐風不由分說地自己起身拿過來,隨手翻動幾頁:“《情迷仙門之暗夜與欲夢掙紮》,什麽狗屁不通的書名。”

他又快速掃了幾行,忽然間意識到這似乎是以自己為原型,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待細細翻看一章後,看方燼的眼神都變得奇怪起來。

方燼問他:“怎麽樣?”

他以為會收獲一句怒罵,卻見江沐風圓睜著眼睛,驚詫道:“為什麽我在裏面就值一千兩?”

顯然編書的人對江沐風的奢靡作風和值錢程度欠缺想象——哦不,重點跑偏,方燼不得不收回思緒,親口說:“我在山腳下的書攤上找到的,它旁邊還有很多類似的編排。”

這本甚至經他精挑細選過,其餘的一個比一個不堪入目,惡意都從字裏行間溢出來,方燼廢了好大的氣力才忍住沒一把將那攤子掀翻,再把這些文字統統燒掉。

方燼又說:“這些話太難聽了。”

他的本意是想告訴江沐風這件事在人間掀起的風浪,以及藏在小心試探中那句“你後悔嗎”。他不敢直接問出來,忐忑又猶豫地站在答案中間,既不願江沐風再受非議,又害怕對方真的後悔。

江沐風把書丟到一邊,撐著下巴看他:“這有什麽,人們總愛議論閑事,做一回主角罷了。”

可是——方燼想,可是不該是這樣。

其實事情的走向本來該有許多,他們的情況也遠遠不到要昭告天下的地步,未來太長,如果再穩妥再理智一點,任何人都會選擇緘默。

可是——江沐風說:“這樣你不會失望嗎?”

方燼攥著劍的手一緊,沒有回答。

江沐風又低低地笑了一聲,才擡頭道:“你不必為此介懷。”

“說白了,這天下人憎我、愛我,與我又何幹?我不活在讚譽聲裏,自然也不會管他們的批駁。”

是這樣嗎?方燼的手漸漸松開,再擡起頭時目光也不再躲閃。他呼出口氣,小心問:“我明白了。師兄……到時候可以略去一步嗎?”

“哪一步?”

方燼有些躊躇,還是回答:“滴血那一步。”

江沐風換了個姿勢,從方燼的角度看見他微微歪著頭:“但這是結契最重要的一步,是有什麽問題嗎?”

方燼想找個天衣無縫的回答將一切搪塞過去,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看見他的猶豫江沐風挑了挑眉:“是怎麽了?”

方燼只好硬著頭皮說:“我之前中的邪術還有殘留,害怕會影響到你。”

結契是兩個人進行連接,滴下的血一旦相融,那便是生死與共的誓言。像邪術病痛什麽的也會相應產生影響——前提是他那情況真是中了咒的話。

江沐風先前沒想到這層,聽完後一頓,說:“應該沒關系的。”

“有。”方燼加重語氣回答,似乎有些哀傷,“如果真的有問題,那不就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犧牲。”

可兩情相悅的事情叫做犧牲嗎?江沐風沒有回答,缺了最重要的一步,這結契不就名存實亡,他說:“我再想想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