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皇家秘聞(三)

關燈
皇家秘聞(三)

當年雲挽雪獨自上天衍宗修行,皇家浩浩蕩蕩準備了數箱綾羅綢緞、珠玉寶物,她卻擺擺手全都拒了,只帶著一行工匠上山,在花園裏種下一片一片的融雪草。

待風吹來時,就如在故土一般壯闊。

這是後來雲樵子告訴江沐風的。

雲樵子當然不姓雲,他飄飄悠悠說這是自己的仙號,人老了再聽過去的稱謂,就容易陷進黏稠的情緒的漩渦裏。他捋一捋胡子,瞇著眼細細打量江沐風,不知想到什麽,末了勾著唇角一笑,感嘆說還真會長,又像娘又像爹的,以後在哪裏都暢通無阻。

小江沐風就坐在巖石上聽他叨叨,無聊得拿右手撐著下巴,左手握著劍在地上隨意亂砍,向上揮時帶起藍色的花瓣。

“哎呦餵。”雲樵子連忙制住他,心疼道,“別亂砍啊。”

江沐風向來不聽他的,用劍尖又叼起一朵,隔著雪白色的劍鋒細細端詳。雲樵子在旁邊介紹:“這草叫融雪,會隨天氣變化顏色。”

江沐風撇撇嘴:“這是花,不是草。而且名字裏為什麽要帶雪,雪不是白色的嗎?”

雲樵子就引他看針芒般花瓣周圍白色的邊,問:“形狀是不是像雪花?”

江沐風看一眼就失去耐心,把那朵花抖落,劍插進鞘裏後伸了個懶腰,湖綠色的眼睛直直看向雲樵子,意思是今天的談話結束了吧,我想下山去玩。

雲樵子哪能讀不懂他的意思,哭笑不得地伸手彈少年額頭:“好好聽師父講話。”

“無聊——”小江沐風捂著額頭瞪他,氣鼓鼓地反駁。

“那說說其他的。”雲樵子正色道,“你知道青雲山上的這花是怎麽來的嗎?”

小江沐風默不作聲。

雲樵子自顧自說:“是你母親當年帶上來的。”

江沐風終於有了點反應,擡起眼靜靜地看他。他對父母相關的話題總是比較熱切,大概是因為對於血脈相連,即便從出生起就沒見過面,但也隱隱刻在骨子裏的好奇與向往吧。

雲樵子看著他的目光,心裏不自覺泛起陣陣酸澀。

他長得太像自己的父母了,特別是這雙眼睛,與當年的雲挽雪仿佛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雲樵子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萬事都還沒有發生的時候,青雲山上幾棵花樹尚且攀上新芽,江聞就一下子翻到樹上,撥開流雲大聲叫他,說師兄,快同我去看新來的小師妹!

那時自己是什麽反應呢?大概是將手裏的書又翻了一頁,頭也不擡說:“不去。師父說今天的拜師大典事關重大,不讓我們前去搗亂。”

他沒說後面那句:特別是你。

江聞不依不饒從墻上跳下來,喋喋不休的試圖說動他:“但拜師大典已經結束了,這新來的師妹可是師父的關門弟子,遲早要和我們見面——況且她是公主唉,你不好奇凡人的公主是什麽樣子嗎?”

“一個鼻子兩個眼,還能是什麽樣。”他記得自己是這樣回答的。

但最後還是被拖去了,江聞這人好奇心強又固執,從來都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讓他停止叨叨的唯一辦法只有遂他的意。總之兩個人偷偷摸摸去往前峰,遠遠望見皇家的車隊才慢悠悠下了山。“這麽大陣仗。”江聞感嘆道。

他們奔跑著穿過前殿的長廊,江聞篤定小師妹一定在前廳的院子裏和師父談話。雲樵子硬著頭皮跟在他身後,提醒說:“你別跑了,到時候被師父發現,我倆都得被訓。”

江聞沖他揚了揚眉,毫無迷途知返之意。

不得不說他猜得還不錯,院子裏的確隱隱約約傳來談話的聲音。江聞一下子剎住腳步,躡手躡腳找了離聲音最近的窗子打開一條縫,雲樵子也湊過去和他一起看。

很多年後他也很難忘記當時的景象,無關任何其他,只是一種最單純的深深震撼。

與大多數人初見時留下的第一印象總是有關外貌,或美或醜,亦或普通得平平無奇。但雲挽雪最令人深刻也是第一時間奪取人目光的卻是她的氣質,如寒冰一般冷冽的氣質,甚至讓人註意不到她的五官外表,只是大腦間一片空白。

當時雲樵子震撼過了,轉頭要看江聞,卻見他目光呆楞楞地盯著對方。看完了吧,雲樵子要推他肩膀提醒,卻見窗外的人似乎感受到這種窺視,冷冽冽地看過來一眼,光落在她眼角眉梢。

江聞手忽然一抖,窗戶立馬被關上了。他看著剛剛打開的那條縫裏瞬間彌散掉的光,似乎久久都未回過神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江聞才扭過頭,對著雲樵子失魂落魄說:“師兄,我完了。”

彼時的雲樵子還沒懂他這句話的含義,只是覺得這人又犯病了,直到後來江聞對師妹費力接近、百般討好,他才反應過來是一種先兆。

記憶如畫卷般在他眼前抖動,難以忘卻的每一瞬間都如水光般瀲灩。兩張熟悉的臉閃爍又重疊,最後漸漸褪去痕跡,只留下眼前托著下巴看他的江沐風。

宛若過往消散後唯一的紀念。

雲樵子咽了口口水,驚覺自己喉間已經苦澀得發不出聲音。小江沐風還在等著他的回答,見師父沈浸在什麽記憶裏失了神,沒忍住戳戳他:“快講啊,師父。”

他這一聲呼喚將雲樵子徹底拽了回來,正了正神色,隱去眼裏的恍惚,含笑說:“現在又想聽了?”

小江沐風又撇嘴,催促他:“你快講嘛——”

還能講什麽呢?

他就說雲挽雪當時上青雲山,身後跟著的儀仗無比盛大,連彼時還沒登基的太子弟弟都跟在她後面淚眼漣漣,被雲挽雪毫不猶豫趕了回去。最後只留工匠在縹緲峰種草,他們本以為是什麽稀世難得的奇花,後來悄悄來看過兩眼,發現又小又不起眼,也就風吹來時要好看些。

等後面他們三人關系親近些——主要是在江聞鍥而不舍的追求之下,雲挽雪終於願意和他們聊上兩句,主動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草叫作融雪,第二句話是它在哪裏都能生存。

不過這也已經是太久以前的事了。

小江沐風聽得津津有味,看院子裏的草多了幾分情感。他沈默著跳下巖石,將方才被自己斬落的幾朵小花小心撿起來,堆在一起拿泥土蓋上,還小小聲聲說:“對不起啊。”

他以為自己說得隱蔽,雲樵子卻聽得清清楚楚,也沒戳穿,就看著少年第一次不怕臟地彎下腰捧起泥土,風吹起他頰邊發絲。

“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江沐風說。

方燼聽完後再看地上這些草,感受也不太一樣了。他不自覺在腦內想象江沐風年少時的樣子,個子不高卻身形挺拔,皮膚雪白,沒現在這麽喜怒不顯藏得住氣,生氣了說不定還會氣鼓鼓叉腰,聽到與父母相關的事就睜大眼睛。

他只是一想象,內心都變得柔軟起來。

他覺得冥冥中這片陌生的宮殿也和江沐風扯上聯系,盡管對方是第一次來到這裏。融雪草幽幽地綻放著,連帶那個早已消失的背影似乎也顯現在廊間,伴著風在江沐風額頭落下一吻。

那是他在出生時就得到過的,沒有記憶的一個吻。

江沐風的感慨比方燼更甚,良久以後他才回過頭,對方燼說:“天晚了,先歇息吧。”

雲玖專門為他們配了幾個侍女,被江沐風好言勸走,說自己不習慣被人侍奉。侍女領他們去住的房間以後就退下了,殿內只餘空空兩人。

方燼不準備去侍女為他準備的那間房,自覺跟著江沐風走進一間,江沐風倚在門上對他似笑非笑,提醒說:“今晚可不準再胡鬧了。”

方燼堅持:“我沒有胡鬧過。”

江沐風要跟他翻前幾天的舊賬,但話到嘴邊又礙於面子說不出口,氣得磨磨牙齒:“你好意思說這句話。”

方燼不管三七二十一,撲過來抱住他就開始用臉蹭,蹭著蹭著吻上去,誓要用行動堵住他全是嘲諷嘲諷的嘴。

江沐風的確說不出話,每次方燼不管不顧撲上來時他都有種自己要被舔得一臉口水的錯覺。方燼親人也沒有技巧,只是遵循本能一般深入著,常常吻得他要喘不過氣來。

待終於被放開以後,江沐風狠狠瞪了他一眼,敲敲床頭,意思是剛剛說過了,不準胡鬧。

方燼雖然的確我行我素了些,對他真正的要求還是會聽,鉆進被子裏摟住他的腰,低聲問:“師兄,我們什麽時間回青雲山?”

“怎麽了?”江沐風問,“你不想呆在這兒?”

方燼一時語塞,點了點頭:“人太多了。”

他想去一個只有他和江沐風兩個人的地方,這樣就沒有人能把師兄從他身邊搶走。

“很快的,我們待不了多久。”江沐風向他保證,又忽然想起什麽,伸手輕輕摸他的頭,問:“等回到青雲山,你願意和我結契嗎?”

方燼本來正在心裏暗自思索,哪裏可以只有他們兩個,聽到這話卻忽地擡起頭,目光直直看向江沐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