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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秘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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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秘聞(四)

他腦中一片空白,只剩江沐風那句話在綿延著回響。

結契,是他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妖和魔也會結契,這往往意味著將自己與對方的關系昭告天下,讓所有人用目光進行審判。因為結契後即便反悔也難以將契約抹除,所以眾人在此事上往往都謹慎再謹慎,更別提妖魔生性放蕩,願意正式結契的就更少了。

但是人呢?方燼不禁忐忑著懷疑,或許這個詞在人間有不同的含義?

江沐風見他呆滯的樣子,以為他沒聽懂自己說的話,耐心解釋道:“結契就是結為道侶的意思,你不想和我結為道侶嗎?”

方燼搖搖頭:“我沒有不想。”

“那就好。”江沐風心滿意足,“就這麽說好了。”

他輕飄飄一句話,卻留枕邊人輾轉難眠。不知過了多久以後,寢殿裏萬籟俱靜,方燼盯著黑暗中虛空的一個點,想,江沐風要和自己結為道侶。

道侶是什麽?和彼此牢牢綁定在一起的另一半,今後在眾人口中,提起一人就必然會想起另一位。可自己是妖啊?哦不,連純粹的妖都不是,他甚至還向江沐風隱瞞著自己的身份。

到時候若是真的昭告天下,其餘人會怎麽想?或者他們甚至走不到昭告天下那一步,結契的第一步是滴血相融,到時候他是魔是妖就一覽無餘了。

想到這裏,方燼心中湧起深深的害怕,江沐風應該會很失望。

他翻了個身,伸出手輕輕臨摹身邊人的眉眼,似乎想借此緩解內心的焦躁。江沐風會發現他的身份,江沐風會對他失望,江沐風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他,不要!

他覺得心臟被撕裂成兩半,不自覺苦苦哀求著,不要,求求你了,不要拋棄我!

沸騰的情緒似乎再次掀起他身體裏妖氣和魔氣的對抗,腦海中聲音越來越大,仿佛從四面八方攏過來將他包圍,以至於方燼捂住胸口,怕不小心將這樣的懇求脫口而出。可一切都是他的幻覺,寢殿裏非常安靜,江沐風的睡顏也隱沒在黑暗中。

方燼指尖觸碰到他肌膚,帶來微涼又細膩的感受,他必須一次次地,以這種實打實肌膚相貼的方式,來確定自己並非身處一場夢中。

或許他從未從幽冥深淵裏走出來過,所有一切都是臨死前的幻覺。

當情緒陷入漩渦時,周遭的黑暗都顯得濃稠,方燼恍惚間懷疑四周的擺件突然都有了生命,直立起來一步步圍攏,將他困入其中。黑色濃到一定程度居然成了血,如當年深淵裏一樣大片大片的血,深深刺激著他的眼睛,窗邊月光抖落進來,像料峭的刀鋒正對著他直直劈下!

方燼條件反射般奮力向右躲開。

他直接摔到了地上,胸膛撞擊床前的矮凳,手腳處傳來的陣陣痛覺讓方燼有剎那清醒。一片寂靜裏他摔倒的聲音極為巨大,江沐風都被吵醒,睜開眼坐起身看他:“怎麽了?”

江沐風連忙伸手將方燼拉起來。

他剛才的的確確是睡熟過去,驟然驚醒,說話都還帶著鼻音,側過頭去檢查方燼身上有沒有傷,垂著眼睛擔憂地問:“怎麽這都能摔下去。”

方燼卻忽然抓住他的手。

他攥得很緊,幾乎要從上面生生揪下一塊肉來。江沐風吃痛地“嘶”了一聲,原本迷迷糊糊的大腦瞬間清醒,剛想罵方燼一句,擡頭卻對上他的眼神。

赤紅色的、滿溢著絕望的眼神。

江沐風心裏的罐子一下子翻了,密密麻麻泛起心疼,他沒有甩開對方的手,而是用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背,將人往自己懷裏帶,小聲安撫說:“是又難受了嗎?”

方燼感受到他的氣息充斥著自己鼻腔,連帶著那股不存在的血腥味也淡了起來。江沐風趁機放出一縷靈力要探他識海。

但卻被方燼攔截住了,他不知為什麽,不願再用這樣的理由欺騙對方。

方燼說:“師兄,我沒有再犯病。”

江沐風停下動作,一雙眼靜靜地看他,思索片刻,又問:“那是不是做噩夢了?”

他起身去把燭火點上,殿內再次蕩漾起柔和的暖黃色,做完這一切後再次回到方燼身邊:“這樣會不會好些。”

光流過他白皙的側臉,只留下一片朦朧。

看到這幅場景,方燼感覺自己內心漸漸平靜下來,腦中一直重覆著的聲音逐漸湮沒,四周物件也恢覆了顏色。他手緊抓著被邊,低聲說:“好多了。”

江沐風不放心,伸手去撩開他額前的發絲,確定這雙眼睛恢覆成深黑色後才放心下來,他面帶憂愁:“一直這麽下去也不是個辦法,你當初是在哪裏受的傷?”

方燼低下頭,含糊回答道:“妖界。”

江沐風皺著眉頭,他原本以為這麽邪門的詛咒會是魔族的手筆,妖界的話……江沐風下定決心要親自帶他去一趟,畢竟只有找到源頭,才有希望得到根治的辦法。

至於現在,他說:“先睡吧。”

江沐風起身在隨行的東西裏找出一個香囊,然後從裏面掏出粒黑色的丹藥遞給方燼:“清心養神的,你看看吃完後會不會好一些。”

方燼接過吞下,發現這藥居然是甜的,淡淡的味道縈繞在舌尖。

江沐風看出他的詫異,解釋說:“這是江問做的。”

赤霞谷谷主的能力自然無可置疑,方燼感覺心裏最後的那點焦躁也被驅散。江沐風沒有吹熄蠟燭,而是將他的手牽過來藏在被子下。

“好了。”江沐風說,“我握住你了,現在睡得著了嗎?再做噩夢的話我也能感受到。”

方燼為他這話泛起陣陣漣漪,雙手交握的感覺給他以一種遙遠的踏實感,似乎剛才的失控只是一場錯覺。

他不自覺用另一只手摩挲脖子上的珠子,卻摸到上面異樣的觸感。方燼往下看,剎那間整個人僵硬住了。

珠子裂了一條縫。

怎麽會開裂呢?

他回想起白玄當初對自己說過的話,霎時間心亂如麻,慌忙地就想要起身,卻想起江沐風握住自己的手。

“睡吧。”江沐風已經很困了,聲音也逐漸飄忽,卻仍然緊緊地攥著他。

方燼不敢再動,白玄當初的警告縈繞在他耳邊,“壓抑情感乃逆天而行,你一時將其封存起來,到了釋放那一天,它會以千萬倍奉還,屆時就不是能控制住的了”。

可回憶裏關於那場遭難的部分仍然遙遠而模糊,或許裂開的這條縫對白虎族禁術沒有影響,又或許白玄所謂的後果只是危言聳聽。

不過懸著的心還是放下了,在這樣的擔憂裏,他逐漸進入夢鄉。

*

“可這……”頭戴烏角帽,身側佩金鑲玉牌的太監猶豫片刻,“皇上只要見您一人。”

江沐風心下了然,沖身後的方燼點點頭,方燼就明白他的意思,停下了腳步。

太監神色一下子舒緩起來,沖他笑道:“這邊請。”

這皇上半大小孩一個,葫蘆裏卻不知道賣的什麽藥。方燼心中沒由來升起些煩躁,但一想到自己要做的事又稍稍得了寬慰,他轉頭問跟在他身邊的另一個太監:“我可以出宮去城裏逛逛嗎?”

畢竟是身份尊貴的客人,自己先前就被交代過萬萬不可怠慢,因此太監點了點頭,順著問:“要我領您去嗎?”

人族統治者的鋪張程度在三界內都是數一數二,方燼細細看過四周,確定自己無法在這偌大的宮殿裏找到出口,於是接受他的好意。

待出了宮身邊也有侍衛嚴加看管,但甩掉幾個凡人還不容易,方燼閃現一番,最後在一個隱蔽的巷子裏停下。

環視四周發現沒有別人後,他咬破指尖,用血在空中畫了個符。

他畫符的姿勢無比熟練,是曾經練過無數次後留下的肌肉記憶,一揮而成後順勢踩了腳地上的水窪,濺起的水珠竟奇跡般凝結在一起,變成一面光滑的水鏡。

而水鏡裏逐漸映出白玄的面容。

他叼著塊骨頭,吭哧吭哧咬碎吞進肚子,又拿起桌上的筆,在底下人呈上的紙上寫了個大大的“殺!”,然後將筆隨意扔在桌上,墨汁因為甩手的弧度直接濺了個圈。

白玄終於懶洋洋掀開眼皮看方燼:“怎麽,在人界玩得高興了,現在又找我什麽事?”

方燼本來準備直接問他,但實在忍不住好奇:“你一個妖學人族批奏章幹什麽?”

他才在皇宮裏見過類似的景象,因此感受頗深。

“什麽批奏章?”白玄覺得莫名其妙的,“是青起新創造出來的東西,讓底下人把想說的話寫在紙上交上來,說是可以節約時間,我想著我們族肯定也不能落後。結果呸!整個妖界能湊出幾個寫字看得懂的妖出來,我說青起那蠢妖能搞出什麽好東西。”

青起正是現今妖王,青龍族的首領,也是白玄時時刻刻準備將他從王位上踢開的人。

方燼心裏升騰起一股荒謬的“果然意料之中”的感受,但也沒有忘記自己此次的目的,掏出脖子上的珠子問他:“這裏裂了條縫,有什麽影響嗎?”

白玄方才吊兒郎當的神情一下子收了起來,察覺到後方燼一顆心瞬間墜入谷底,對方細細端詳片刻,最終開口問:“你能感受到關於那件事的情緒嗎?”

方燼搖了搖頭。

“哦——”白玄拉長聲音,“那應該沒什麽事,只是後續可能更容易碎掉。對了,我還沒問你,你到底還記得自己去青雲山的目的嗎?”

“有多容易?”方燼只聽到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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