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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盛宴(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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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盛宴(十二)

枝葉搖曳時伴著陰影飄移,顯出霍景昭緊繃的下巴,和一雙晶亮的眼睛。

一滴淚懸在眼邊將落未落,霍景昭喉結滾動,似乎才回過神來,開口道:“你們……怎麽知道的?”

“你修為不足,先前沒有將紊亂的靈力藏好。”

方燼聞言偷瞥了江沐風一眼,發現他面不改色,並不覺得這話太過不留情面。

霍景昭整個人僵住,看他一眼,又看方燼一眼,突兀地開口道:“你們關系原來不像傳聞裏一般差。”

這又是什麽話。傳聞之所以為傳聞,還不是因為酷愛胡說八道,添油加醋,畢竟相爭相奪的場面最適合眾人傳播。但江沐風不覺得他這番話和現在的情景有什麽關系,剛想讓霍景昭別轉移話題,卻見他低下頭,帶著深深的眷戀看了一眼手中的匣子,然後指尖驟然緊繃——

江沐風立馬警覺,厲聲喊:“方燼!”

方燼早在旁邊坐好了準備,聞言迅速借力翻過去,伸手制住霍景昭輕輕一擰,瞬間便使他失了力。

然後將他手中匣子拋給江沐風。

江沐風伸手接住,第一次覺得有個指哪打哪的小弟也還不錯。

霍景昭咬著牙被他壓下去,重重咳了一聲,紅眼沙啞道:“滾!你們滾開!”

江沐風待他稍微平覆下來,端著匣子,面色帶了些無奈:“霍小閣主,我們不是要強制窺探你的私事。”

他將匣子放至霍景昭面前,向後退了一步,正色道:“但我希望能得知事情的真相——你不再有所隱瞞的基礎上,這也是對死者的一種負責。”

似乎是被這句話中的什麽所觸動,霍景昭垂下眼,怔怔地看著地面,風行過耳畔又掀起一層綠浪,他終於道:“放開吧,我告訴你們。”

方燼接收到江沐風的示意將他放開,抱手站在旁邊留意他還會不會做出什麽激烈的行徑,卻只見霍景昭蹲下身,雙手拿起地上的匣子。

匣子似乎沒有被埋多久,剝去外面簌簌的一層泥土,顯出它原本的模樣,做工尚且不錯,木色上繪了一只火紅的飛鳥。

讓人想起往常停在他肩上的那只灼應鳥。

霍景昭摩挲著面上的油彩,似乎借此回到了多年以前,沙啞道:“這是我小時候親手做的。”

他兒時頑劣而無法無天,在眾人的寵溺裏長到十歲,興高采烈地去迎接外出的父親,卻見他身後跟著個瘦弱的小男孩。

霍景昭滴溜轉動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父親發了話,將男孩推至他面前,道:“這是你姑姑的孩子,名喚徐硯書,今後就叫哥哥。”

霍景昭又稀奇地看他蒼白的皮膚以及緊繃的面色,良久後重重“哼”了一聲,轉身就要離開。

還沒我高呢,算什麽哥哥。彼時他不屑地想。

但那只是初遇時的不愉快而已,霍景昭小霸王一樣獨自長這麽大,其實也樂得再多一個玩伴,況且這個“哥哥”說話溫聲細語又常含笑,很容易便得到他的親近。

但他仍不肯叫哥哥,只是常拍拍徐硯書熬藥的瓦罐,故意道:“你怎麽總是吃藥,一點都不強壯。”

徐硯書便在繚繚的白霧中小聲地咳,然後沖霍景昭顯出一個笑來。他笑起來很是講究,眼睛略彎,嘴角微微上揚,是很容易讓人喜歡的模樣,然後說:“我就是這樣的啊。”

那時的霍景昭常幫他熬藥,徐硯書展現出的那分孱弱剛好契合他心裏那絲隱秘的驕傲,以至於轉化作一種惺惺相惜的可憐。十五歲時徐硯書送他一只飛鳥,他高興得上躥下跳,帶著新得的寵物跑遍整個宗門。

徐硯書追不上他,靠在林子裏樹幹邊細細地喘氣,見霍景昭停步又彎起眼睛,道:“你可以給它取個名字。”

“叫灼應。”霍景昭堅定地說,肩上的飛鳥聞聲而起,展開雙翅顯露出尾端流水一般的羽翼,掠過尚且青蔥的林木上空,像一道飄飛的彩虹。

“等到了秋天它再到林子裏飛,肯定更為好看。”霍景昭將飛鳥喚回來:“到時候花也開了,你是不是生日?我給你送份絕世大禮。”

霍景昭語氣總是過於誇張,徐硯書只當他在玩笑,卻也點頭應下了。

沒想到他還真收到了一份“大禮”。

顯然這份禮物是按霍景昭的標準評判的,一個他親手做的、碩大無比的木鳶。那時霍景昭才接觸造器手藝不久,獨自一人鼓搞了很長時間,不讓別人插手,勢必要將自己的第一件作品送給徐硯書,才能顯出這份禮物的珍貴。

可不知出了什麽問題,直到送禮那天木鳶還是飛不起來,霍景昭憋著一口氣把東西遞到徐硯書面前,徐硯書作出驚喜的樣子,端詳片刻,伸手撥弄了內部一番,竟然就奇跡般飛起來了。

霍景昭一下子啞了聲,只覺一團東西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來。徐硯書敏銳註意到他的情緒,輕聲道:“這麽浩大一個工程,做起來肯定腦袋都疼了,所以看不到這種小地方。”

“已經很厲害了。”他又補充。

霍景昭被他哄好了。

但他仍耿耿於懷於自己沒有完全成功的禮物,後來又陸陸續續送了徐硯書一些玩意,比如自己縫制的粗糙的玩偶,又比如造器間隙隨手畫的一個木匣子。

幾乎都是那只鳥的模樣,他將此視作自己與徐硯書之間獨特的羈絆,徐硯書每次都笑吟吟收下了,卻也沒說喜不喜歡。

“那是我送他的東西,就落在他……身體旁邊,那天我撿起來了。”

霍景昭語氣哽咽,不願說出那個詞一樣,似乎這樣就可以不用面對血淋淋的現實。

江沐風聽完這番敘述依舊面不改色,又問:“那你是怎麽知道這裏埋了東西的?”

霍景昭的眼神忽然間又變得暗沈起來,似乎是陷入了久久的回憶。他擡起頭望向林中一個方位,良久後才開口:“他向我說過……”

在遺憾尚未發生之前。

那時他們關系已經很僵了。霍遼逝世,卻沒有指定下一任閣主是誰,懸而未定時霍景昭先發制人,借楊仲之事將背叛宗門的帽子扣到徐硯書頭上,幾經周轉終於坐上了這個位置。他將楊仲驅逐出去,徐硯書卻被半囚禁在門內,用的就是先前他告訴眾人的那個說辭。

徐硯書從始至終都很平靜,平靜地看著霍遼離世,平靜地接受這份冤屈,這樣的平靜讓霍景昭感到憤怒。

他想,你憑什麽呢,憑什麽總是一副游離的樣子。

就像自己所在意所爭所搶的一切,在徐硯書眼裏沒有絲毫分量,連同自己也只是一粒塵埃。

總之他們就這樣維持著僵硬的關系,霍景昭知道自己沒有傳承到死物賦靈術的事總有一天會被揭穿,也明白徐硯書才是這個秘密的裁定繼承者,他心知肚明,卻拉不下臉去詢問對方。

更準確的說他甚至從未產生過這種想法,他們之間的相處向來是這樣,霍景昭端著自己的驕傲自尊不願低頭,哪怕背道而馳、一錯再錯也不足惜。

記憶是一潭旋轉的池水,波濤裏最先浮上來的竟是過去的冬天。人間芳菲已盡,山上白雪才堪堪開始融化,掛在枝頭等待墜落的那一瞬間。

那日霍景昭實在煩悶,或許是被門內幾位老人暗暗諷刺過,又或許是因為呈上來的幾筆爛賬實在難算,總之他長腿跨過廊間,走路衣袂帶風。

身後有弟子慌慌張張跑來,說徐公子又不見了。

霍景昭停下腳步。

他將徐硯書困在宗門裏,名為看管,實為監禁,但卻出人意料地給他留了一些權柄。往日裏隨便走走也沒什麽,但那天卻剛好觸到了霍景昭的黴頭,於是他一斂眉,沈聲道:“我說過要將他嚴加看管,誰讓守衛放他出去的?”

弟子支支吾吾也說不出話,連聲承諾會立馬帶人去找。

霍景昭一擺手:“不必了,我自己去。”

他心裏知曉徐硯書沒有逃跑的意思。“逃跑”,這個詞是給犯人用的,所逃向的地方總是得有向往的期望,但對徐硯書來說,整個天地都是他的牢籠。

霍景昭徑直走向後山那片璇木林,一股沒由來的直覺告訴他,徐硯書一定在那裏。

果然,他在一片白雪皚皚裏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徐硯書斜躺在一個樹枝分叉處,那棵樹很低,霍景昭甚至面對面就能夠到對方。

他懷著一腔煩悶走過去,第一反應卻是想問徐硯書為什麽要待在這片冰天雪地裏,難道不怕身上的病又加重幾分。話未出口他便意識到這不符合他們現今的關系,於是轉作另一句刻薄的話:“你在這裏做什麽,還當自己是以前我爸眼裏受器重的樣子?我什麽時候給過你到處亂跑的權力!”

徐硯書靜靜地看著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語氣,目光挪至周遭幾棵樹上,喃喃道:“雪怎麽還不化。”

霍景昭忍無可忍:“我在和你說話!”

徐硯書又將目光移到他臉上,似乎是輕笑了一聲:“我知道——我只是想說,徐府裏也種過幾棵璇木,可惜不適應京城的氣候,在冬天枯死了。”

霍景昭隱隱覺得今天的徐硯書有些不對,他從來不會主動提起兒時的事,不知是出於戒備,還是單純不願再揭自己的傷疤,而今天卻這麽突兀地說到了。

於是霍景昭連火都忘了撒,皺眉問:"你怎麽了?"

徐硯書搖頭:“沒什麽,你的生辰是不是快要到了?”

他這話題轉得突兀,霍景昭楞了一剎:“還早著呢……你連是哪一天都忘了?!”

這話委屈得不合時宜,徐硯書或許聽出來了,但還是裝作不明白般略過:“我給你準備了生辰禮。”

“誰要你的生辰禮!”霍景昭怒道。

徐硯書被他吼得一僵,良久後才緩慢地回過神來,輕輕扯了扯嘴角,道:“在這片璇木林裏。”

霍景昭忘了這段對話是怎麽結束,只記得當時的自己一腔煩悶。他的生辰據此還有月餘,所以就沒把徐硯書的話當一回事,冰天雪地裏那人從樹上翻下來,衣擺被融化的雪浸濕,唇色又凍得蒼白,竟無端給人一種下一秒變回消失的縹緲感。

“到了那日……你自己來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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