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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盛宴(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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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盛宴(十三)

霍景昭小心打開手中的匣子。

盒蓋轉動時發出僵硬的“咯吱”聲,待完全掀開,露出裏面輕薄的一張紙,霍景昭將其拿起來一抖,發現上面沒有字跡,面色也驟然僵住了。

江沐風對這類技法心知肚明,問:“如何使它顯形?”

霍景昭低聲道:“註入靈力即可,這是天工閣弟子通習的術法。”

江沐風也不再追問,他隱約覺得紙裏的內容應該至關重要,大概是什麽無法為外人道的大秘密。

紙的內頁逐漸現出金色的紋路,霍景昭匆略掃過,看到某個地方卻忽然皺緊了眉,渾身血液似乎都凝固,然後又倒轉著湧向心臟匯集的地方!

他猛地擡頭向前方望去!

“——走水了!東廂房走水了!”

幾個弟子慌慌張張跑過長廊,大聲呼叫著讓這裏住的人知道。

穆辭從房內探出頭,詫異地問:"天工閣內不備有引水符嗎?這有什麽需要驚慌的。"

跑在最前方的弟子停下,氣喘籲籲地向他解釋:“是……是備有的,但這次的火分外奇怪,普通水都澆不滅它。”

這是怎麽回事?穆辭一下子來了興趣,功法講習也不想聽了,立馬就要翻窗出去看熱鬧。雲樵子從屋內拽住他衣領,還沒來得及斥責呢,對上弟子可憐巴巴的眼神又心軟了,放開無奈道:“去吧。”

穆辭頓時眉開眼笑,得意地跳了出去。雲樵子望著他的背影,又看見遠方飄起的火色煙雲,輕輕嘆了口氣。

徐硯書的屍體就停放在東廂房,這麽一個關鍵的地方忽然失了火,各路人都聞聲圍過來,看弟子不停將水澆到火上,卻不見其熄滅,反而愈燃愈烈了。

但奇異的是它也不蔓延到其他地方,就獨守著這一畝三分地,在天空下燃出一片壯觀的赤金色。

“這是怎麽回事?”穆辭對此奇景看傻了眼,靈纓在他旁邊捏手訣抽了一縷靈力想進去查探,卻轉瞬間就被吞噬了。

她一時楞住:“這火居然能吸收靈氣。”

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江問急匆匆趕來主持大局,看見舔舐著天空的金色火舌,越往裏的地方越近乎於赤紅,就像在——

“像是在鍛造什麽東西。”白玄叼著根草饒有趣味地說道,他純粹是為了前來看熱鬧。

穆辭瞥他一眼,躊躇半天,終於還是忍不住小聲問:“你原來還吃草嗎?白虎不是食肉動物?”

白玄眉心跳了跳,忍住沒給這傻子罵回去。

裝逼都看不出來,笨到家了。

江問被這句話啟發,臉色越發沈了,聯想先前得來的消息,心裏有個過於大膽的猜測,而就在他猶豫之際,院子的門又驟然被推開。

霍景昭踉踉蹌蹌地跑了進來,身上衣服被剮蹭幾處,看得出來人的狼狽。似乎是感受到他的氣息,那團火突然間又大了起來,火舌快要舔舐到周圍人面頰,有靈力較為低微的弟子受不住,往後退幾步驚恐地呼喊道:“它碰到我了——這火在吸收我的靈氣!”

一時間人群都四散開來,只剩霍景昭獨自向燃燒處沖去。

江問心驚膽戰地伸手要拉住他,卻被霍景昭用力甩開,他剛想不顧一切把這傻孩子打暈帶走,又被身後跟來的江沐風和方燼制止了。

“不用。”江沐風從劍上跳下來,轉頭看向火焰深處:“他不會有事的。”

的確,火舌在將要碰到他時就驟然熄滅,直接回退著為其讓出一條連接房門的通道。霍景昭跌跌撞撞來到門前,猛地一踹房門!那門大幅度晃蕩幾下,卻奇跡般沒有被踹碎。

霍景昭咽下喉間濃濃的血腥氣,沙啞著吼道:“開門啊!誰鎖的門!”

火燒得更旺了,將他的身影都渲染得扭曲。

霍景昭就像瘋了似的對這門拳打腳踢,天衍宗工藝再過精妙,也終究不過是木制的器件,沒一會兒終於現出裂痕。他宛如看到希望一般將其生生掀開,木刺深深紮進他手中,他卻似乎沒有感覺一樣。

大門轟然倒塌,卻又現出一扇金色的屏障。

霍景昭血紅眼睛裏迸出的希望一下子散盡,只剩呆滯了的深深迷茫。江沐風看不下去,想要上前卻又被攔住,方燼沖他皺起眉,道:“有火,危險。”

那是對別人危險,你師兄可是天下第一劍修,靈力一出誰燒誰還不一定呢。但江沐風卻鬼使神差似的沒說出口,而是彎著眼睛笑道:“這麽關心我啊。”

原以為方燼又會惱羞成怒紅了臉,卻見那人“嗯”了一聲,坦然道:“是啊。”

江沐風一噎,突然覺得有些不好玩了。

江問在旁邊看得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不得不出聲提醒他們正事。江沐風將頭別開,轉眼又是一副俊秀冷清的樣子,沖霍景昭道:“別做這些徒勞的功夫了,煉劍一旦開始,無論如何都不會停下。”

煉劍?煉什麽劍?

周圍人一頭霧水。

他身邊江問卻得了暗示,心裏那個高懸的猜測落了地,錯愕地看向燃燒著的房屋,似乎能從熊熊烈焰中看出那把神器的雛形。

而另一邊,霍景昭卻好像沒聽到江沐風的話一樣,依然在徒勞地企圖擊碎這塊屏障。

屏障雖然是淡金色的,但卻牢牢隔開了外邊人的視線。霍景昭雙拳撞得鐵青,囫圇吞下一口血沫,將臉貼上去,想要透過這層阻礙看見裏面的情形。

可是看不清,怎麽都看不清。徐硯書就這麽將一切算計在內嗎?他絕望地想。

一股莫名的悲愴從他胸膛深處湧起,轉瞬間侵沒了全身,乃至於眼前也變得模糊。霍景昭深深吸了口氣,狠狠擦一把眼睛,轉過身走到眾人面前,低聲道:“借我一把劍。”

江沐風無奈:“沒用的,你明明比誰都知道。”

霍景昭卻仍然掠過他這句話,接住某個弟子扔來的佩劍,然後再次回到火焰深處,向那塊金色的屏障用力砍下!

金屬觸及的地方迸發出劇烈的火花!每砍一劍,他就覺得自己又掀開一段過去,在絕望的一次次揮手裏咬緊牙關,順著時間的幽深隧道回到曾經。

他向來無比痛恨的,渴望逃離的曾經。

天衍宗通習的術法使紙條上的字跡現了形,一條條一樁樁詳寫了死物賦靈術的秘密,霍景昭當時看到後心一顫,卻在末尾發現另一個出乎意料的東西。

滄溟劍的再造方法。

古有利器曰滄溟,這份天衍宗代代傳承的秘密揭示了它的來源:由天工閣創建者以身為祭鍛造,後來雖在天下之爭中被折斷,餘下的碎片卻也由天衍宗門人小心收撿,一直保留到今天。

這麽一件富有傳奇色彩的利器,再鑄方法的關鍵居然只寥寥幾個字,霍景昭待它完全浮現,辨認出:以全境靈力灌溉。

剎那間他如墜冰窟。

先前種種線索、萬般不對在腦內連通作鋪天蓋地的一張大網,直箍得他一顆心都滲出血來。全境是修士靈力豐厚到一定境界所得的稱號,不僅要得仰仗刻苦修行,其實更需先天稟賦,現今三界之內能達到這個地步的人屈指可數。

而天工閣……也不過一個徐硯書而已。

怪不得宗門保留碎片多年,又手握再鑄方法,卻從未動過相關的心思。天工閣歷代靈力能達到全境的人都是個頂個的天之驕子,怎麽可能答應為此葬送一生?家族傳承的榮耀,集體稱頌的偉大,說道時冠冕堂皇,可真正落到自己身上,誰都不是傻子。

可徐硯書向來聰慧,怎麽可能做這般傻的蠢事?

所以霍景昭驟然醒悟過來,不顧一切地要來阻止這一切。

緊握的手心因太用力而滲出血來,他置若未聞,只是一味地想,徐硯書是遭人算計了嗎?

他為什麽要做這種事,他不是心甘情願的對嗎?

我來救你,他想,你等等我。

可霍景昭縱使再過用力,也無法砍開這道金色的屏障,正如江沐風所說的一樣,煉劍一旦開始,如論如何都不會停下。

這是每一個天工閣弟子都明白的事。

霍景昭最終失了力氣,靠著墻面緩緩滑下,他覺得自己應該流淚,可淚水還未滑落就遭烈焰卷去。

待火焰正式平息,已經是幾個時辰以後了。

金色煙雲逝去後露出廣闊無垠的天空,眾人才發現天邊已經隱隱現出朝霞。那方屏障逐漸透明,然後消失,化作空氣裏抓不住的一縷煙塵。

霍景昭支起身緩步走進去,屋內被燒作爐鼎的樣式,正中央便是那把傳說中的寶劍。

烏黑的灰燼裏它獨自閃爍著微光,讓人驚嘆其內裏蘊含的力量。

門外圍的其他人已經聽江沐風解釋過大概,看見此景不禁動容。方燼低頭思索,被江沐風註意到,問:“在想什麽?”

方燼回過神來,老實回答:“想他為什麽這麽做。”

“他”當然是指徐硯書。

方燼猜測:“為了給霍景昭鋪路?”

但他覺得這個答案太過匪夷所思,畢竟霍景昭先前對徐硯書也沒有很好的樣子,就算他們沒決裂前真心不錯——什麽人可以值得做到這種地步?

方燼以己度人,只覺得不懂。

他的前半生都在漂泊,偶有停留也很快被逐出,因此沒有與誰建立過太深的聯系。“愛”對方燼來說是很虛無縹緲的東西,曾經在那個小山村裏感受過一點,可還沒體味完全就被打碎,轉而由濃烈而刻骨銘心的恨替代。

所以歸根結底方燼是個很自我的人——這是他很難改變的特性,既然沒有接收過這樣濃烈的情感,也就無法照貓畫虎地輸出。

江沐風不了解他過去的全部,但也能憑著一種直覺猜出他的想法。

於是江沐風笑了笑,說:“或許是為他自己呢。”

霍景昭俯身拿起那把劍沈默地走出,天工閣弟子連忙圍了上來,他一頓,緩緩開口道:“當初要再造滄溟劍的事有哪些人知道——將那幾個長老都帶上來。”

“不用了。”江問:“我查出來一些。”

他上前去打量霍景昭片刻,確定沒什麽大傷後嘆了口氣,自己這些日子嘔心瀝血地調查,也差不多能拼湊出事情的全貌。

狹隘私心,迫不得已,要細細說來,應該也是好一通糊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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