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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宗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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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宗門(四)

第二日,方燼前往主峰找掌門。

他其實並不認識路,但去問江沐風又不太現實。先不說這庭院這麽大誰知道此人住哪兒,再者昨天晚上他看著一副不太高興的樣子,萬一氣上心頭真把自己毒死就不好了。

如果是打架……方燼仔細掂量了一下,發現自己向來只知江沐風名聲在外,其實也不太清楚具體情況,但如論如何總是會暴露自己隱藏實力的真相,那先前的計劃可就全泡湯了。

所以方燼還是準備自己摸索。

他漫無目的地走。所幸江沐風嬌貴難伺候,縹緲峰內侍從眾多,方燼沒幾步就遇到熱心腸的人,幾番問路之後終於找到了通向主峰的方向。

昨晚探查布局的計劃被江沐風打斷了,方燼琢磨著今晚去。

主峰最大的建築是議事殿,但和江沐風的住所比起來也略顯寒酸。據師姐昨日所說,掌門就在裏面等著自己,但方燼走到門口,聽見裏面隱約有談話的聲音。

他聽力較別人敏銳得多,眸色一暗,環顧四方後輕點地面,躍至屋頂聽裏面人的談話。

“為何讓他住我那兒?”江沐風的聲音傳來,冷清得像裹了冰碴。

“和你培養培養師兄弟感情!”掌門笑著同他打馬虎眼,扔了個果子到他懷裏:“今早新摘的,嘗嘗?”

江沐風蹙眉,端詳了果子片刻,又放回桌上:“不紅,酸的。”

“唉我說你啊。”掌門嘆氣,笑意逐漸褪去,神情認真起來:“是因為明日我又要閉關,想讓你教教他。”

“怎麽又要閉關,不是才出來沒多久?”江沐風問。

“師父老了嘛,說不定這次出來就直接飛升,到時候你說出去也有面。”雲樵子又擺出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拍了拍他的肩。

“你年紀也算不上老。”江沐風把他的手打下去,正色道:“我教不了他,你找靈纓去吧。”

“唉!”雲樵子急了:“這小徒弟很好教的,你看他靈力這麽強,隨便指導指導都能出效果。”

江沐風沈默了,那雙淡綠色眸子如水般沈寂。良久後他才開口,說:“我不喜他。”

屋頂俯身的方燼聽到這句話,抓瓦的手一緊。

你不喜我。他冷漠地想,你當然不會喜我。

你生來就在錦繡叢裏,沒見過貪、嗔、癡,只需懂戒、慈、慧。世人視你如雲端掠過的風,連往泥潭裏投下一眼都顯汙濁。你不知道這世界上有人卑躬屈膝、匍匐求生。你當然不會喜我。

雲樵子似乎也陷入沈默,良久後嘆了口氣,道:“沐兒,我知道你明事理。”

江沐風隨即轉身離去,以雲樵子對他的了解,這便是默認了。

方燼微微擡頭,從他的視角,能隱約從遮擋物裏窺見江沐風離去的背影。方燼垂下眼簾,沒有挪動半分,直到江沐風的影子再也看不見,才起身輕跳回地面。

又片刻後他敲了敲門。

“進來吧。”

雲樵子站在屋內,仍然是一副和藹的樣子,將他叫到自己身旁,笑問:“可適應給你安排的住處?”

“適應。”其實他昨晚一直沒睡著,但還是昧著良心補了一句:“師兄的院子很漂亮。”

“你師兄那地方確實。”雲樵子點頭,“多用些他的東西,就當幫他花錢了。”

方燼一時語塞,不知該怎麽回答。

雲樵子也沒想得到回答,又習慣性捋捋胡子,道:“師父給你交代件事。”

“我明日要去閉關,沒法給你上課教你修行,你就去找師兄給你指導,他說什麽你做什麽,好好聽他的話。”

方燼刻意驚訝地圓睜著眼睛:“師父……”

“哎呦你愁什麽。”雲樵子見他那副模樣,一下子樂了:“多少人想找你師兄指教一二還沒有機會呢!放心,他這人刀子嘴豆腐心,最多就罵罵你,其實很認真負責的。”

“實在被他嫌棄了就去找你師姐,別找你三師兄,沒用。”

方燼聽著囑托,低眉順眼“嗯”了一聲。

“小燼啊。”雲樵子嘆息,“你的靈力極其深厚,如果修煉得當,必定前途無量。”

他伸手似是想摸摸方燼的頭,但少年身材高大,面容挺俊,一雙眼睛如寒潭般冷冽,又慣常擰著眉,周身帶一股隱隱的倔意。

雲樵子還是放棄了,只是說道:“你們是天衍宗的未來啊。”

方燼又聽雲樵子細細介紹了一遍天衍宗。

天下修士分四種,劍修練劍,天衍宗是其中之最。藥修煉丹,最昌盛的當屬赤霞谷,包攬天下財富,現今掌門人江問是江沐風親叔叔。此外還有器修的天工閣、符修的神霄殿,個個都在三界大名鼎鼎。

“怪不得師兄住處如此奢華。”方燼道。

藥修擅煉丹,多為提升修為、治傷救命所用,技藝高強者練出的珍品甚至能直接幫人突破境界——這可是頂好的修仙助力。因而無數人心向往之,拋百錢擲千金只為求取一顆。所以藥修雲集的赤霞谷,也就順理成章成了三界最富有的宗門。

“那當然,江問可拿他當眼珠子疼。當年你師兄上天衍宗拜師,這人直接帶了二十個大箱子,每一個都像有千斤重,由十只猛虎馱著,身後還跟了烏泱泱一大群能工巧匠,把我這裏好一通鼓搞裝飾,才放心讓侄兒搬進來。”

不知聽到什麽,方燼眼皮一陣抽搐。

聊起這些雲樵子嘖嘖嘖全是感慨:“這麽大排場知道的是拜師,不知道的還以為姑娘出閣呢。”

方燼順著他的話想象江沐風鳳冠霞帔的樣子,然後陷入沈默。

“但這確實也是應該的。”不知想到什麽,雲樵子的語氣低沈下來:“他們兄弟倆向來親近。”

“他們”,指的是一百五十年前仙魔大戰中逝世的江聞——即江沐風的父親,和弟弟江問。

自江聞離開後,江問就肩負起照顧兄長遺孤的使命,這些年來可謂溺愛縱容,要星星不給月亮,硬生生把江沐風慣成了如今這副大少爺樣子。

而江聞同樣師從天衍宗,是雲樵子的師弟。

回憶鋪天蓋地湧來,雲樵子驟然驚醒,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沖他微微擡起右手,掌心向外,道:“今天就說到這裏。”

方燼識時務地點點頭,道:“那我就先回去了,謝謝師父。”

他走出門外,回身輕掩上門,目光瞬間變得銳利。方燼思索著方才從雲樵子那裏聽來的消息,可惜沒多少有用的,他環視四周,當前還是摸清宗門各處要緊。

可剛出去就碰到靈纓,今日她換了身淺紫色衣裙,身後跟著跑得氣喘籲籲的穆辭。看見方燼後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就把頭別到一邊,倒是穆辭高興地向他揮手:“師弟,師弟!你也來找師父嗎?”

簡直是廢話。

短短兩次見面,穆辭已經被他貼上了狀似癡傻的標簽。但方燼依然扯出一個淺淺的笑來:“是的。”

“唉,你可以和我們再進去一次,這樣說不定師父就不只罵我了。啊師姐!師姐別揪我耳朵!我知道錯了——”

“錯在哪兒?”靈纓冷聲冷氣地問。

“我不該逃避練劍,我不該沈迷畫本,我不該偷吃師兄的蜜餞——啊!”

靈纓的手擰得更狠了:“你還偷吃師兄的蜜餞!”

方燼無意卷入這場爭端,所以只是冷眼旁觀著靈纓把穆辭拖進議事殿,對天衍宗內門又有了新的認知。

“對了。”快要看不見的地方,靈纓突然想起什麽,轉過頭對方燼說:“師兄在找你。”

江沐風找自己幹嘛?難道昨晚下毒沒成功,今晚又要故技重施?方燼謹慎懷疑。

“師兄。”方燼打開庭院的門,兩步並做一步跑進去,怯怯地問:“師兄找我什麽事?”

江沐風看了他一眼,卻似乎並不為這副姿態所動容,半晌後才開口道:“你不用裝成這副模樣。”

他的話輕描淡寫,卻似乎揭開了一些心照不宣的東西。方燼低頭,眼裏墨色翻滾,再擡起時去掉了笑容,褪去這層虛偽的殼,周身氣場也顯得凜冽起來。

江沐風懶得管他,只是指了指桌上幾套衣服:“拿去穿吧。”

這是什麽?

方燼拿起,發現衣服是由上好的面料所制,手指觸及處冷而滑。

“這是……”他確實楞住了。

江沐風略帶嫌棄地掃了他一眼,“將身上衣服換了。”又指了指庭院東南角,“去那間屋子裏選一把合適的劍,既為劍修,武器更要稱手。”

方燼沈默半晌,把衣服又放回桌上,“謝謝師兄,但我不用穿這麽好的衣服。”

這句其實是他的心裏話。方燼自小貧苦,養成了摳門的臭毛病,穿太好了身上不自在。

江沐風微微睜大雙眼,似乎也沒想到能有人節儉至此。

他說:“我看你穿成這樣不舒服。”

沒想到大少爺不僅自己吃穿用度高級,眼裏還容不得沙子,看不得穿得像個叫花子的方燼在自己面前亂晃。他厭煩地一揮手,是不容置疑的樣子:“去換了。進了天衍宗的門,就得聽我的話。”

這和人間橫行霸道的皇帝有什麽區別。

但細究起來江沐風確實有那個什麽皇室血脈。方燼暗暗咬了咬後槽牙,把一肚子吐槽的話咽了下去,道:“謝謝師兄。”

至於另一句話。早聽說江沐風藏劍甚多,如今給了自己機會,那方燼更是得好、好、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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