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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宗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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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宗門(五)

江沐風所指的那間屋子位於廊道最深處,門上掛了個牌匾,上面瀟灑寫著“劍閣”兩個大字,通俗易懂,筆走龍蛇,不知是誰的大作。

方燼推開門,迎面便是滿墻的架子,放滿了各式各樣的劍,華麗的質樸的鑲滿了寶石的,反射的光差點把方燼眼睛晃瞎。

他腦袋裏只剩一個念頭:赤霞谷還真是富得流油。

左邊第二排第一把泛著微微的藍光,那是南方海妖一族從海洋深處撈出的稀世珍寶:右邊倒數第三排第四把銹跡斑斑,仔細看似乎還有血跡未褪,那是五百年前一位魔尊戰敗時自刎所用。

這麽多千萬人求之不得的神兵利器,就這麽被江沐風隨手扔在架子上,一日又一日地映著明暗交替,逐漸蒙塵。

為求嚴謹方燼還伸手摸了一下,發現指腹並沒有灰,好吧,那應該是每日都有人來擦拭。

但這也改變不了他讓這些劍被埋沒的事實!

人界修行有特定功法,講究規行矩步,其餘兩界相對自由。方燼所修則更為邪門,可謂萬般皆是劍,並不註重武器的形態。但不註重是一方面,對名器天然的欣賞又是另一方面。內心譴責完江沐風以後,他隨手從這堆舉世聞名熠熠生輝的名劍裏挑出一把最普通的——兩邊漸薄而出刃,轉動時聚出一束寒光,既不過分華麗,又不破爛得邪門。

最重要的是方燼從未聽過這把劍的名字,畢竟要拿把名劍就顯得他多麽俗氣一樣——方燼在這方面有很強的自尊心。

“這把?”江沐風挑眉,有些驚訝的樣子。

“不可以嗎?”被點穿後方燼也懶得裝了,直接反問。

而江沐風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似乎經過了一番思索,最終無奈道:“好吧,也行。一把劍的歸宿不該是樓閣裏,你若能將它發揮效用,也是……不辜負了。”

不辜負誰?這把劍嗎?

方燼敏銳察覺到江沐風話裏未竟的含義,但還沒來得及認真思索,就見他起身理了理衣襟:“今日時候還早,那就——開始練劍吧。”

新入門的弟子,第一步便是打坐入定。江沐風懶得為他講這些,便扔過來一本古籍,美其名曰強者都是自學,然後自己坐在院內一塊磐石上看書。

他低頭翻動紙頁,似乎還挺認真的模樣,風吹起他發梢,像尋常人家裏墨水染的公子。

方燼學得心不在焉。

他費盡心力進天衍宗,可不是為了和江沐風玩這種修行游戲。今晚可以探查一下主峰,青雲山靈氣充沛的關鍵……會被藏在哪裏?

“練好了?”江沐風突然開口,卻頭也沒擡。

方燼思緒被驟然打斷,順勢點了點頭。

“那便學學劍法吧。”江沐風將書攤開放在巖上,前來查看方燼的成果。他的眼睛在光下顯得剔透,如一汪碧色的水,面無表情時也似乎能將人情不自禁拉進一場漩渦中。

“對於劍修來說,自己的劍猶如命一般珍貴,劍法第一步便是將劍心與己心相通,周遭萬物以眼觀之,而劍隨心動。”

“試試吧。”

為了不露餡,方燼暗自封了自己幾處關竅,聽由江沐風的指導念訣時,劍歪歪扭扭浮起,還沒向前飛,就“砰”一聲摔到了地上。

江沐風皺眉,對他的表現不甚滿意,但考慮到方燼剛進門,做成這樣已經是天賦異稟了,所以還是勉強耐心說道:“有待提升。”

本想寬慰對方,但刻薄的本性卻不湊巧地冒出頭來,於是脫口就成了:“三歲小兒學步也是這樣。”

方燼聽得臉一黑,本想直接禦劍讓他見識見識,卻忘了解開封住的關竅。於是從江沐風的角度,就看見這劍“倏”地飛起,直直向天上飛去,然後左右劇烈搖晃,最終劍尖朝下插在了地上。

兩個人都沈默了。

江沐風當初學劍時天賦斐然,基本是一點就通,沒想到遇見這麽個愚笨師弟。權衡片刻後他走近方燼,還沒等方燼反應過來,就紆尊降貴握住對方的手,沈聲道:“隨我的識海而動。”

方燼被他這舉動嚇了一跳,反握住也不是,甩開也不是,虛虛地籠在那裏,能感受到江沐風肌膚細膩,如綢緞一般光滑。

一縷亮光順著流進他身體。方燼感受到自己腦中出現了又一方聲音,不大,卻順著血液流通傳至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方燼不由隨著這蠱惑人心的語調念訣,感受到劍身與自己聯通,飛起,飄浮,最後狠狠刺入旁邊的樹幹!

方燼猛地睜開眼。

江沐風終於放開他的手,滿意道:“就是這樣。”

方燼沈默著往衣上擦了擦手:“我明白了,謝謝師兄。”

成功教導完師弟後江沐風頗有成就感,又坐回磐石上看他的書去了,留方燼一個人在原地思緒紛繁。

江沐風居然能直接入侵自己識海。雖然自己方才關竅被封,沒能及時阻攔,但縱觀三界也沒幾個修士有這般能力。

方燼深深擰著眉心,看來自己得提高警惕,找機會探清他的具體實力。

江沐風當年練功時,一個時辰不到就得停下歇息,從赤霞谷帶來的小廝眼巴巴端著零嘴飲料在旁邊候著,一看他有什麽累的跡象,立馬簇擁向前爭相獻上。

那時的江沐風還是個臉皮薄的小少年,最開始享受得理所當然,後來見其他弟子都沒這般做派,白皙的臉覆上一層紅暈,回去後對師父鄭重說道,自己要勤奮練功,不要安排這些人守著了。

師父一方面從不拒絕他的要求,另一方面也欣慰於徒弟有如此這般覺悟,大手一揮就答應了。沒想到遠處的叔叔江問偶然得知此事後差人送來訊息,對侄兒的吃穿用度進行殷切詢問並附上金銀後,著重強調,小沐風不要累著自己,該休息時就得休息!如此刻苦,萬一像你師父一樣年紀輕輕變成個白發白胡子的老頭模樣,那多令人糟心啊!

把雲樵子氣得吹胡子瞪眼差點前去赤霞谷追殺他。當時的江沐風還接連做了幾個噩夢,夢裏自己被別人說怎麽滿頭白發,靠著房門日夜不分的黯然神傷,驚醒後郁郁寡歡了很久。至於這個連續的噩夢怎麽終結的,是他終於在某個類似的夢裏得到一面鏡子,照鏡一看發現自己白發也姿容絕世無人能及,這才心滿意足地醒來。

現在輪到了方燼,江沐風也不願管他什麽,畢竟他對方燼不算喜歡,又因對方先前兇神惡煞地看自己那一眼而心有芥蒂。一本書翻到了末尾,擡頭時發現方燼居然還在練——已經可以在空中劃出凜然的劍氣。

江沐風挑了挑眉,天資卓越,果然名不虛傳。

方燼自小沒人教導,能有現今的實力,完全是拿命來闖出來的,因而沒什麽特定的路子,可以說是橫沖直撞野蠻無比。

而天衍宗的劍法自成一套體系,沈澱著千萬個前人的智慧。即便是對於方燼這種境界也能有所啟發,所以他看得專心致志,幾乎沒有察覺到時間的流逝。

“方燼!”江沐風想叫住他,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秋水長天,龍吟劍訣。方燼手中劍在空中劃出一個淩厲的弧,伴著颼颼風聲向地而下,電光火石間,卻被江沐風一個劍尖挑起,四兩撥千斤,那把劍直接飛了出去!

他不自覺瞪大了雙眼。

雖然封了自身關竅,但剛才那一劍他也用了不小的力,居然就這麽被江沐風輕松挑開了?

“我的花。”江沐風嚴肅地說道。

方燼這才發現自己方才要斬下去的地方有一朵藍色的小花,若按照既定的軌跡下去,必然會被劍氣所傷。但一朵銅錢大的花而已,斬了不就斬了?方燼不懂他為什麽要出手阻止。

憋著滿肚子不解召回遠處的劍,方燼見江沐風蹲下身將那朵花附近的青草撥開,露出其針芒樣的花瓣,邊緣還鑲了一層白色的邊。

“這是什麽花?”方燼皺眉問道。

他自小流離常宿野外,對花啊草啊頗具一番研究,但搜遍腦海也想不起這種花的品類。

“融雪,由人間皇家的花匠研制出來的,遇雨、雪、霧可變換顏色,頗得深宮裏的妃子喜愛。”

原來是個除供人觀賞外沒有其他價值的東西,方燼一下子失了興趣。他向來只記具奇功異效的有用材料,怪不得沒有印象。

江沐風瞥見他不屑的眼神,輕笑了一聲。“你別看此花嬌弱。和風細雨的皇宮裏它能活,赤地千裏的大漠中它也能活,連沒有一顆土一滴水的巖壁上,它也能攀附著從縫隙裏探出來。”

那又如何?給困在這些絕境裏將死的旅人一抹亮色嗎?不能吃也不能續命的還不是沒用。但方燼識相地沒有將這話說出口。

江沐風也不管他理解與否,拍拍衣擺,輕描淡寫道:“回去歇息吧。”

*

是夜,方燼在林間飛速移動。

他身影異常敏捷,跳躍間連葉子都沒驚動一片,只剩下轉瞬即逝的風一般的聲音。

利落地翻下圍墻,方燼輕巧立於地面。從這麽高的地方跳下來,居然沒發出一點動靜。

他眼間濃郁的赤紅色淡了幾分,擡頭看屋前的牌匾:藏珍閣,就是這了。

方燼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又恢覆了血一樣的紅色。不同於白天那個冷淡而知禮的少年,這樣情形下的方燼透著讓人毛骨悚然的妖異感,下頜線條冷硬而鋒利,周身被沈而重的氣壓覆蓋,壓迫力之大,幾乎化作有形的黑霧!

宏偉的建築在他眼中褪去顏色,單薄的支架剎那間分崩離析,空氣化作一團團詭譎的蒼白色,只其中飄揚的綠色的靈氣仍留有色彩。

修行者的珍寶大多都富有靈氣,但方燼此行卻只為一樣:青雲山靈氣充沛的關鍵,被天衍宗藏於未知處的稀世之寶——蘊靈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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