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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宗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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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宗門(三)

天下修士分四種:劍修,藥修,器修,符修。每種各有一代表門派,而天衍宗恰是劍修之最。

“之最”這個概念,初聽時只覺飄渺,現如今親自漫步於宗門之中,方燼才大致有了感觸。

縹緲峰位於後山,需翻越兩個坡才能到達。尋常弟子都是禦劍而行,師姐或許念及方燼初來乍到什麽都沒學過,於是耐著性子帶他走過去。

方燼跟在後面,感受到周身靈氣環繞,奇花異草遍布各處。

“……師姐。”方燼沈思片刻,覺得還是得裝個好奇忐忑的樣子。

靈纓轉頭看他,眉眼間有些煩躁,但她一斂眉壓下去,問:“你叫什麽名字?”

“方燼,灰燼的燼。”

靈纓微揚下巴,沒有做出反應。又想到先前師父的囑托,她不自覺瞇起雙眼,本就上揚的眼尾更顯倨傲。

“我們現在處在前峰。”她最終還是開口,伸手指了指前方,“那兒便是縹緲峰。”

方燼順著她的方向看過去,望見靈氣最為濃郁的一處山頭。

“縹緲峰是師兄的住處,尋常弟子不得進入。方才是師父擅自安排,你自己去向他請願,還是搬出來最好。”

說得像自己好稀罕住那兒一樣,方燼在心中冷笑。

談起師兄,靈纓的神情瞬間柔和起來,眼裏滿含著欽佩與崇拜:“師兄勤奮刻苦,終日在峰內練劍,我們難得見他一面。”

她又掃了一眼方燼,似是極力忍住什麽的樣子,冷著臉道:“雖不知你先前如何惹得師兄不快,但既然做了師弟,就該守門內的規矩,輕易不得違逆師兄的話。”她頓了頓,又說:“師兄劍術超絕,今後若是能受他指導,也是三生有幸。”

方燼沈默了,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一個大名鼎鼎興盛昌隆的門派,不以掌門意願為先,反而強調不能違逆師兄?

況且這番叮囑的語氣也太怪了,就像是……就像是……

方燼想起來了,像是他先前去人界皇宮裏見過的,尖聲細氣的太監囑咐新進的妃子。

這個認識讓方燼打了個冷戰,把自己惡心得夠嗆,搖搖頭把這奇怪的念頭甩出去,然後低聲道:“我明白了,謝謝師姐。”

看到他謙卑的態度,靈纓面色有所緩和,似是微微嘆了口氣,說,“走吧。”

如果說先前的草地上只是零落散布著各類奇花異草,越靠近縹緲峰,花草藥材的種類和數量則肉眼可見地增加了。

路邊垂著兩個拳頭大的花,樣式如同蒲公英,卻有各般色彩。風一吹它們的針瓣也脫落,卻瞬間化作亮晶晶的粉塵,彌散在空中。

這花喚作浦柃,靈氣旺盛無比,有療傷治病的功效,在各界可謂重金難求,如今就這麽做了這侈靡大師兄門前的裝飾品,讓人不得不咬牙切齒嘆一句窮奢極欲。

穿過一片茂密的竹林,前方就是師兄的住所。方燼本以為門前栽竹的人,又長成那般冷清模樣,再奢侈大概也有幾分清雅的口味?可沒想到剛踏出去就看見一座庭院,左右延伸著看不到邊界,從墻上花窗裏窺去,雕梁畫棟,碧瓦朱檐,確實“雅”,但和“清”沒有半分關系。

方燼當年在人間見過的第一富商也沒住過這麽好。他微微低下頭,不屑地翻了個白眼。

朱紅漆門被人從裏面推開,跑出來剛才那個包子臉少年。穆辭看見師姐,臉上綻開笑容,屁顛屁顛靠近她,自豪道:“師姐,我把師兄哄好了!”

“真的?”靈纓持懷疑態度,穆辭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情緒絕緣體,不火上澆油就不錯了,不像能疏導江沐風的樣子。

“當然!”穆辭拍拍胸脯,終於註意到靈纓旁邊的方燼,好奇地問:“你就是新來的師弟?”

方燼點頭。

穆辭忽而想到什麽,眼睛一亮:“所以我不是最小的了?你應該叫我師兄!”

靈纓輕擡右手制止他:“別胡鬧。”

穆辭立馬噤聲。他對師兄師姐向來尊敬有餘,還兼有一絲害怕,幾乎可以說是言聽計從。

靈纓猶豫片刻,還是決定不去打擾江沐風。她朝方燼招招手,指著大門道:“你自己進去吧。”

然後帶著穆辭就這麽走了。

方燼就這麽被他們遺棄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冷著臉在內心狠狠譴責了天衍宗以後,終於決定背著他的包袱去推門。

可手還沒觸到大門,門卻自己打開,緩緩展露出其中光景。

檐下廊柱均覆朱紅漆,廊間掛著數盞宮燈。一條小路通向打開的正廳大門,門內紅木制的美人榻上,裙裾拖迤間玉人擡頭,懶洋洋問:“何人?”

方燼不禁後退兩步。

江沐風坐起身看清來人,狐貍似的瞇起眼,問:“你來此處作甚?”

方燼盡力平定內心,俯身向他鞠了個躬,解釋道:“是師父遣我來這裏住。”

江沐風一挑眉:“他當真收下你了?”

他起身,堆疊的衣踞如水般滑了下去。江沐風緩緩走下門前臺階,打量方燼片刻,忽而一笑:“還讓你住我這兒?”

言罷微微擡起下巴:“我不同意,滾吧。”

方燼一咬牙,覺得這大少爺真難對付,但想起自己身上肩負的任務,又照著雲樵子先前說的,裝出一副低落的樣子,沈聲道:“我沒別處可去。”

江沐風沒有言語,只是細細打量著他,目光掃過方燼一身粗布麻衣,淺棕色衣服上深褐色的補丁,肩頭處布料磨得薄如蟬翼,還有破了個洞的草鞋——這還能叫鞋嗎?

江沐風一頓,把目光移開,就在方燼認為他仍不同意,要再想辦法的時候,突然開口道:“東屋進去第二間房,沒事別打擾我。”

然後一揮袖子,徑直往裏屋走去。

就這麽成功了?方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隱隱意識到雲樵子那句“你師兄心軟”,或許真沒說錯。

雖然住在江沐風身邊很合他的心意——因為方燼此行上山的種種目的都和他有關。但雲樵子這麽安排的用意是什麽?畢竟根據眾人的描述,江沐風在門內可謂橫行霸道一手遮天,把剛收的小徒弟派來占他的地盤,真不是想害了自己嗎?

方燼陰暗地推測。

但他還是住下了。

方燼把包袱打開,小心取出自己不多的財產——兩件破爛的衣服,一塊墨黑色的玉,以及一個缺了一邊耳朵的撥浪鼓。

他把衣服整齊放進屋裏巨大的衣箱,將玉環在腰上,照照鏡子覺得格格不入,又撥弄下裳將其遮住。鏡子不知是什麽材料所制,不同於他先前見過的暗淡的銅鏡,照得人非常清晰。

方燼覺得新奇,又多看了兩眼。

最後他拿起那個撥浪鼓。似乎是很多年前的東西了,做工也很粗糙,但看得出一直以來被保存得很好。方燼撥了一下,鼓面發出沈悶的“咚”聲。

他將撥浪鼓貼在胸口,卻奇異地不再能感受到曾經的憤怒。往事流傳在眼前,卻是朦朧的,像沒有被扔進石頭的河,潺潺間激不起飛濺的浪花。

江沐風,江沐風。方燼又想到他。

這間屋子只是眾多房間裏的一個,但無論是空間、布局還是裝飾,都精細而又舒服,透出屋主對這方面的講究。方燼睡慣了雜草叢和砂石礫,乍一躺到這麽軟的床上,一時之間居然睡不著。

他翻了個身,想起今日分別時靈纓的囑托:明日去主峰找掌門。細細盤算今後的計劃,不由得翻身坐起,思量著要不要先出去探查一下地形。

方燼一旦有了想法,便按耐不住想要行動。剛站起來,卻聽見有人在敲門。

他立馬又坐下了,喉結輕滾,道,“進來吧。”

門被打開,江沐風走了進來。

這下方燼是徹底驚住了,呆楞片刻才慌忙想起:“師兄。”江沐風沒有理會,將端著的一個碗放到桌上,碗裏是淡黃色的羹湯,上面還撒了桂花。

江沐風與他靜默良久,終於不情不願地開口:“桂花羹,吃了吧。”

方燼沈默了。他懷疑江沐風給自己下毒。

才第一天就這麽處心積慮,他至於做到這般地步嗎?

方燼細細盤查自己是怎麽惹了他。就因為昨天瞪了江沐風一眼?好吧他承認自己當時恨意上頭,可能確實有些恐怖,但也不至於該死吧?難道是江沐風認出他就是當年那個小孩?這個就更不太可能了。當時的自己年齡小,又面黃肌瘦,和現在沒有一分相似之處。

江沐風看出了他的想法,隱隱咬了咬牙,道:“師父說你還未辟谷,怕你餓死,讓我端給你的。”

這下方燼再次楞住了。

以他現在的身份——一個初來乍到,天賦異稟的小妖,確實是還沒辟谷的,但事實又並非如此,方燼忘掉了這個漏洞。

他立馬斂眉作出一副順從的樣子:“謝謝師兄……我自幼顛沛,食不果腹,餓一頓沒什麽的。”

這句話其實不算假,但方燼這麽說出來也別有目的就是了。

果然,江沐風聽到這句話時神情一變,沒再說什麽,只是拉開凳子坐下:“吃吧。”

修仙的第一步就是辟谷,因此青雲山上其實並不備有吃食。但大師兄的縹緲峰是個獨特之處——江沐風雖無果腹之憂,卻素來喜食點心蜜餞,專門雇了人間的大廚為自己做飯。只是現今天色太晚,大廚已經歇息,因此這碗桂花羹是他接到師父指令後自己隨手做的。

江沐風自小十指不沾陽春水,鼓搞出這個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但方燼當然是不知道的,知曉江沐風並未下毒後輕松了片刻,端起碗小心舀了一勺——他從未吃過這般精細吃食,其實也隱隱帶了絲好奇。

可沒想到下嘴第一口,一股厚重的、難以阻擋的甜瞬間麻痹了他的舌頭,並沿著神經傳至五臟六腑。甜味糊在喉口,方燼一口氣沒上來,轉頭咳了個驚天動地!

他就說江沐風下毒了吧!

方燼咳得越劇烈,江沐風臉色越黑。等方燼終於平靜下來,才見他近乎咬牙切齒地問:“……怎麽了?”

還要發表被毒感言嗎?

方燼斟酌片刻,覺得還是不要冒犯這人,於是小心翼翼說:“有點膩?”

江沐風“哐當”一聲站起來,面帶慍色地瞪了他一眼,隨即轉身離開。

留方燼一個人在原地滿頭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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