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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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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的一切

“原來真是發燒了啊,我還以為是被氣得大腦過載了……”

“小哥你先別動。”

“什麽不動,我是發燒了又不是病倒了。”

身體又冷又熱,他在天地輪轉間迷迷糊糊地睜眼一看,就看到一張放大的臉,小狗呲著牙叼著一粒藥就過來了。

“這是幹什麽?”

“我手臟,餵給你。”

“我也有嘴,我叼一下就行。”

“怕劃傷你。”

於是他又閉上眼睛,心安理得地感受那柔軟雙唇的觸碰,感受著熟悉的氣息將苦澀的藥片遞到嘴裏的感覺。

“小哥,你怎麽樣?”

“呃……好疼。”

“哪裏疼?”

“皮膚,好疼。”

“小哥,你燒得臉都黑了。”

“唉……小兔崽子。”他支起雙臂,強撐著從沙發上坐起來,“家裏還有維c嗎?給我來一把,我就不信了……”

可下一秒,他燒得發軟的手臂一抖,作為支點的手掌從沙發上滑脫,他整個人以一種倒栽蔥的角度從沙發上掉落。

可是,沒有痛感,也沒有頭部著地的任何觸感。他好像不是從沙發上掉下去,而是從一棟很高很高的樓上掉了下去。一直掉,一直掉,掉到時北航擔心的神情從視線裏消失,掉到周圍都黑了,他自己也陷入無垠的黑暗之中。

待他從跌落的夢中驚醒時,已是一身的汗。被窩裏悶熱潮濕的感覺令人十分不適,他一把掀開了被子,讓外面的冷空氣肆無忌憚地闖進來。

燒退了。

他苦笑一聲。

也不知道是不是夢裏的時北航給他餵的那粒藥的作用,還是自己迷迷糊糊間終於扛過來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太在乎。

他在昏沈中睜開眼,打量起周圍的陳設。

夢裏的場景,不是這個合租房間,是他們還在東北的那個家,是他摟著時北航說他們倆有自己的家了那一晚的家,是他們的第一個家。

想到這些,他躺在床上,一動也沒有動。只是安靜地閉上雙眼,就有眼淚從鼻梁上滑過。

寢室裏,三位學長坐在中間的方桌前有說有笑地玩著桌游。時北航背對著他們坐在自己的桌前,心不在焉地畫著設計圖紙,可是畫了擦,擦了畫,紙張皺得“吹彈可破”……終於,那張紙還是被他用橡皮蹭破了。

他該如何專心呢?他腦子裏全是小哥流淚的樣子。

默默哭泣的樣子,大聲哽咽的樣子,抓著他的衣領,對著他怒吼的樣子……就連那個時候,小哥的眼淚也沒有斷過。

他胡亂畫著的手停頓在紙張破碎的那一剎。就像思念終於捅破了窗戶紙,令人瘋狂的想念與懊悔緊緊纏繞住了他。

他忍受不住這如蛇一般令他窒息的情緒,他不死心,於是還是摸起一旁的手機,找到那個他無數次曾想點開的小哥的聊天界面。捏著手機的手指發白而顫抖,他咽了口唾沫,按下了通話。

他一早調好了靜音,此刻只是死盯著通話界面,做一場與自己的心理博弈。

一會兒說什麽呢?說什麽可以……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發現了比說什麽更令人絕望的處境。

小哥沒有接。

仿佛大腦裏牽拉著關於失去的指令的最後一根線終於繃斷,他顫抖著緊吸了一口氣,視線便模糊起來。

手裏斷了鉛的鉛筆被死死摁在圖紙上,鉛印已經穿透了好幾層紙。

“小時,你還好嗎?”身後的白鴻問。

“啊,我沒事。”他擡手抹了眼淚,放下手機,又裝作那副專心畫圖的樣子。

“別畫了,那個設計圖下周四才交呢。過來玩一會兒?這個3-5人都能玩兒。”李子濤喊他。

“不了,你們玩吧。”他把頭垂得更低,好讓冒出來的眼淚能直接滴在廢紙上。

“好吧。”李子濤見狀也沒再多問。

“他怎麽了?”沒參與樂隊的孫振是真正的場外人員,這段時間他依舊在寢室埋頭耕耘他的游戲大業。

“沒事,回頭我去問問。”白鴻說。

李子濤深深看了一眼伏在案上的時北航,覺得他這個樣子有點像失戀了。但這個寢室裏的思想工作一向是白鴻來做,他也沒有什麽過問的興趣,便招呼道:“先玩先玩。”

下一刻,寢室的門被打開,剛剛還在原位的時北航已經奪門而出。

“我去看看吧。”白鴻放下了手裏的牌。

時北航拉開那扇最重的防火門,找了平時都沒人走的安全通道,坐在樓梯上,雙手捂住臉,輕輕地崩潰著。就在他剛要放聲大哭時,沈重的防火門卻被人推開了。

他嚇了一跳,忙看過去——是白鴻。

白鴻很貼心地帶了一盒抽紙和一瓶水,自然地坐到了他身邊,將水遞給他。

時北航看著那瓶水,沒有動作,白鴻只能又收回手。不過他也沒惱,只是問他:“你們那天……吵架了?”

時北航沒答話。

“小時,你是不是有白騎士綜合征啊?”

“……什麽綜合征?”

“白騎士綜合征,就是指在情感關系中通過拯救與幫助對方而獲得價值感的人。”

時北航皺眉,這人話裏有話。

“你想說什麽?”

“你是不是,太有犧牲精神了?何必呢,在這樣的關系裏。”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可聽到這話是從白鴻嘴裏說出來,他還是感受到了強烈的割裂感。他啞著嗓子沈吟了幾秒才回應說:“白學長,你幫了我很多我才叫你一聲學長。可是你不該評判我的私生活。”

白鴻平靜地看著時北航,這似乎是他意料之中的回應。

“你看到的只是你看到的。只要跟他在一起,過什麽樣的日子我都甘之如飴。”時北航撇開視線,失落道,“畢竟做出犧牲的,從來不是我。”

他知道,他並沒有為他和小哥的這段感情而犧牲任何東西。就連報考的學校……與其說是聽從了小哥的勸告,不如說還是他自己的私心。他太清楚,北航是他在父母多年規訓下形成的執念,如果就此更改,恐怕以後想起或許難免遷怒到小哥身上。

所以他還是第一個報考了北航。

沒錯,沒有戲劇化的犧牲,沒有愛情小說裏為了與戀人在一起而放棄報考自己原本志願的橋段。哪怕他曾經有那麽一瞬間想過,也沒膽子那麽做。

這是高考啊,是他被父母折磨了一生,在一片狼藉中帶著一身的血爬到的高考。就連家庭也因他曾經的任性而支離破碎,所以在這一點上,他無法再退一步。說是父母的洗腦也好,說是期望也好,這個目標本就是他這十幾年生命裏的唯一價值。如果這個執念根種在他心裏,而他再沒有任何翻盤的機會,他也不敢再猜想自己該如何活下去。

而小哥,是他實現這一目標之後,陷入迷茫時唯一的港灣。此後,他的價值便轉移到了讓小哥快樂上。可到現在他才發現,小哥從未真正快樂過。

在他離家出走,黏上章勳的時候,章勳為他提供了庇護。而他又為章勳付出過犧牲過什麽呢?僅僅是一廂情願的傾慕罷了,他從沒有在根本上幫到過他。

“你就這麽愛他?我承認他是長得很帥……”

“你不懂。”時北航打斷他,“你沒有經歷過我們所走過的路,怎麽敢妄加揣測?”

白鴻看著那雙堅定的眼睛,不解道:“你明明有更好的選擇。”

“你也可以有更好的選擇。”

白鴻啞然。

“你永遠有更好的選擇,像你這樣的人,應該從不缺人喜歡。”時北航繼續說道。

“他就那麽好?”

“他是我的一切。”時北航果斷道,“我本來已經死了,在我13歲那年就死了,死在一個只有臺燈的深夜,埋葬在山一樣高的卷子裏,陪葬品只有一架壞掉的橡皮筋航模與壞掉的耳機。是他救了我,用一個悠悠球。”

“你們13歲就認識了?”白鴻意外道。

“是我13歲的時候……”

時北航不得不承認,白鴻非常有做心理醫生的潛質,兩三句話就能引導別人對他坦承很多。在這個平凡的下午,他們坐在樓梯間聊了很久很久,聊到日落西山,話題都是圍繞童年和章勳,從他們如何遇見、如何認識、如何分別、如何重逢,到如何相愛,再到如今。白鴻以寬容溫和的態度陪著他細數過過去的每一個細節,章勳所做的每一點好,每一點犧牲,感嘆每一次巧然的重逢,感嘆每一個命中註定的瞬間。

白鴻從不是一個蠻不講理或偏好奪人所愛的人,在看到時北航聊到這些打起精神後,他既為這個癡情的小孩感到開心,又若有所思。

等到所有的過去都聊盡了,兩人即將再度回歸沈默之前,白鴻站了起來,朝他遞出手:“好了,找子濤孫振他們吃飯去。”

時北航點點頭,擡手抓住這位學長的小臂,借力站了起來。

在即將打開那扇沈重的安全門時,白鴻忽然說了一句話:“那都不是你的錯,小時。”

時北航錯愕地看向他。

“不論是父母,家庭,還是章勳和妹妹的不幸,責任都不在你。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他扶著安全門的把手,“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要克服的課題,就像是你的論文一樣,沒有人能幫你寫。你必須自己把那些遭遇經歷一遍,自己把那些坎都跨過去,拿到自己的數據,自己想辦法繪圖,等到寫完了,才能畢業。”

安全門緩緩打開,門外走廊裏,落日的暉光灑了進來,將他們蒼白的皮膚映成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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