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是來幫你們倆和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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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來幫你們倆和好的

來生裏擺著的那套教學電子鼓很小,嗵鼓也就巴掌大。那天白鴻坐上去的時候,軍鼓都要跑到他□□去了。

章勳盯著鼓凳半天——這應該是能調節的吧?

“想試一下就拿起來,這裏沒人笑話你。”

章勳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轉頭發現是王洛昉。

“我就隨便看看。”他說。

王洛昉卻抱著膀,靠在門邊打量著他和鼓,陳述道:“你會打鼓。”

章勳有點驚愕:“你怎麽知道?”

“我猜的,”王洛昉站直了,朝他走過來,“武俠小說裏常講,一位大俠想裝作普通人,手上的厚繭和無意間接住的茶水卻暴露了他。”

章勳苦笑一聲,沒回話。

索性王洛昉直接抽出了鼓棒,遞給他。他低頭看著鼓棒,沒有接。

“那個人是個半熟手,未必打得有你好。你到底為什麽沒膽子試試?又不會掉塊肉。”

章勳還是沒有接。

“現在就我一個觀眾。你要是覺得不自在,我出去也行。”

“不是,不用。”章勳推辭,仍舊不為所動。

“你是怕面對什麽嗎?”王洛昉皺皺眉,她舉著鼓棒的手有點酸了,“懦夫是不配愛的,自然界物競天擇,你要變成強者才配得上那孩子的愛。”

“……你都知道了?”

“我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不知道。”

章勳嘆息一聲:“我知道。”

“所以你寧願拋棄那孩子,也不願意接過它,對嗎?”

章勳不言。

王洛昉又抖了抖手裏的鼓棒:“隨便敲一下,沒人說出去。”

在遲疑中,他慢慢伸出手,接了過去。

“來吧,坐上去試試。你要外放還是耳機?”

“耳機。”

“……好吧。”王洛昉有點遺憾地聳了聳肩,“那介意我聽,應該就不介意我在旁邊看著了吧?”

“請隨意。”

章勳就這樣半推半就地坐上了鼓凳,戴上耳機,他又彎下腰去調整了一下鼓凳的高度。王洛昉靠在一旁墻邊,一臉期待地看著他忙。

雖然聽不到聲音,但看這個動作,這個習慣,還有坐在那裏的姿態,都挺像那麽回事的。看來她猜得沒錯。

電子存儲器裏面都是一些基礎老歌,要想放其他的得連手機。章勳大概是嫌麻煩,隨手播了首老流行就開始敲了。

隨後王洛昉意外地發現,章勳哼歌特別好聽。這個人敲鼓的時候居然會跟著哼哼,有種莫名的可愛。

她很快就聽出了這首是李克勤的護花使者,屬於存儲器裏難度挺高的一首了。

“唉,算啦,就算聽不到鼓聲,能聽到帥哥哼歌也是一種不錯的感受。”

章勳進入狀態很快,憑借著自己對節奏和鼓點的掌控,還有多年來對鼓的了解和敲鼓的習慣,他幾乎是憑借著肌肉記憶進入了狀態。

可不知道為什麽,敲了不到一分鐘,他卻突然停了下來,兩只手握著鼓棒放在兩股之間,盯著面前的嗵鼓發呆。

“怎麽了?”王洛昉疑惑地問道。

“我……跟不上。”章勳沒有轉頭看她。

沒聽到伴奏的王洛昉自然是一頭霧水:“看著挺好的啊。那換首簡單的?”

“不用了。”章勳放下鼓棒,摘下耳機,站了起來。

“你……”

“失誤太多了,我不想練了。”

他早已經失去天分,早就無法做得像當年一樣毫不費力的優秀了。

“那休息一會兒吧。”

章勳嗯了一聲,默默離開了放置架子鼓的房間。

“最近曬過太陽嗎?”王洛昉忽然問他。

他楞了楞,回過頭:“沒有。”

“給你放一天假,去曬曬太陽吧。”

“我……”

“放心,不扣你工資。反正工作日基本上沒什麽人,你來也就是陪我嘮嘮嗑。”王洛昉爽快道,“很久沒見過太陽是會陰郁的。好好曬曬太陽,心情能好點。”

見章勳還在遲疑,她又開口勸道:“不是苦到極致了才配休息。”

然而呢,章勳還是那一副哀怨男鬼的樣子,深深嘆了一口氣,說:“算了。”

“我發現你,你這個人,怎麽肉津津的!”一股無名火瞬間竄上王洛昉的腦殼,“什麽都是算了,不了,不用了!感覺別人對你好,你第一反應就是拒絕!”

章勳怔住。

是啊。他好像真的就是這樣的人,別人對他所有的好,他都要推開。

好像,每次都是這樣。

每一次每一次,當有人開始想要愛他,有人開始想要接近他,他就會開始自暴自棄,開始想要逃離。

“那你呢?”他忽然反問,“你為什麽要幫我?”

王洛昉打量著他,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又從兜裏掏出一盒香煙,抽出兩根來,一根叼在嘴裏,另一根遞給章勳。

章勳領情,走到她身邊。

“你這個狀態,讓我想起她。”王洛昉先幫他點了,才點了自己的,吸了一口,又借此嘆出一口氣,不知道其中有沒有懷念的成分,“她也有這樣的時候,頹廢,否定自己,不想面對架子鼓了。那是樂隊解散後的日子,她好像失了魂,幹什麽都提不起勁。我帶她去看過,大夫說是中度抑郁。其實我知道她,她的生命就是樂隊,沒有了樂隊,她就對未來迷茫了。加上她的年紀比我大,我其實……不太清楚,該怎麽安慰她。所以我只能盡可能地規避會刺激到她的東西,我怕一吵架她就離開我了。”

她說到這裏的時候,流露出的一絲無助,讓章勳很自然地聯想到了時北航。

時北航比他小整整3歲。

那麽那天,在他爆發式地朝著這個孩子發洩的時候,展示出的又是什麽樣的自己?

好像,是他逼著時北航放棄的。

王洛昉驀地快速眨了眨眼睛,換了一只手去夾煙,另一只手擦了擦眼角,佯裝被煙霧熏出眼淚的樣子,說:“後來……後來,她生病了——你猜那時候她跟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什麽?”

“是什麽?”

“‘昉啊,我是不是這輩子都沒法再敲鼓了?’”她笑出了聲,眼皮卻眨得更快了,聲音也有點哽咽,只能不斷擡手去擦眼淚,“我就樂了……原來啊,原來,她這麽怕失去這項愛好。”

章勳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只是沈默地看著,眼底流露出共情的悲哀。

他又想到了章可昔,他那早殤的妹妹。好像哪一種苦痛,他都經歷過。聽別人的故事,就能瞬間可憐起自己。

王洛昉最後擦了一下鼻子,穩定了情緒:“我覺得你們很像。”

章勳不置可否。

氣氛有點僵冷,王洛昉只能再度提問他:“老實交代,敲了多少年了?”

“12歲開始,16歲結束。”

“啊……那還挺短的。那可以理解嘛,這麽多年沒碰鼓了,手生了。”

“嗯。”

兩個人之間再次短暫而詭異地沈默了一會兒。

“那你今年貴庚啊?”

“23。”

“真年輕,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大學剛畢業呢。”

章勳沈默下來,隔著煙霧與玻璃俯瞰著街景,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你呢?哪個大學的?”

“我沒念過大學。”

“哦。”為了掩飾尷尬,王洛昉又把煙送回了嘴裏,閉了嘴。

安靜了一段時間後,她又忍不住開口:“其實,她走了之後我才明白一個道理——除了生死,什麽都是擦傷。”

可我攔不住生死,只能在生命裏漂泊。章勳在心裏默默答道。

“其實都沒什麽大不了的,比起爭那一口氣,做點自己喜歡的事才最重要。想想啊,如果你明天就要死去了,那你現在最想再體驗一遍的事情是什麽?”王洛昉面含期待地看著他,似乎是希望他說出一句敲架子鼓。

……這似乎是所有勵志片該有的情節。

但是此刻,在章勳的腦袋裏,第一件浮現出來的事竟然是——

我還沒有讓那小崽子給我用嘴弄過!這不公平!

他被自己這一想法嚇了一跳。

“你這是什麽表情?你想到什麽了?”王洛昉湊到他邊上,好奇地問。

章勳尷尬地別過臉,沒敢跟她對視:“我……我想到他,那個小孩兒。”

“啊,這有什麽大不了的嘛。人都會想在死前再見見最愛的人的。”

那有人會想在死前讓最愛的人給自己口一下的嗎?

章勳不敢說話。

“還是那句話,只要不會死,我覺得都不是問題。想做什麽就去做,怕什麽丟不丟臉的——死後都只剩下了骨灰,誰在乎沒皮沒臉呢。”她又看向章勳,“你的故事是不會在你放棄一時的時候結束的,但你和他的會。”

冗長的沈默,似乎是章勳一貫的回應。誰知道這個安靜望著窗外的男人在想些什麽呢?

“不過我還是很好奇——如果呢?如果有這樣一個機會,讓你重新站上舞臺。”

“不存在這種如果。因為我會親手先把它消滅。”

偏偏到了這裏,他又回應得幹脆。

王洛昉有點意外地看著他:“……你明白自己。”

“對,我清楚自己性格裏的劣根性。我明白自己在頹廢什麽。就算我知道我可以站起來,但我已經坐輪椅太久了。”

難得聽了他一句長點的話,王洛昉深深嘆了一口氣:“我們都要接受自己終將是普通人的事實。”

“普通人……”章勳慘笑一聲,“我多希望能成為一個普通人,有個普通的家庭,順順利利地上學。”

似乎是終於引開了這個悶葫蘆的話匣子,王洛昉沒舍得打斷,只是默默把窗戶開大了些。

“我不知道命運想讓我猜什麽,每當我以為要好起來的時候一定會有什麽事情再次砸到我頭上。我現在連幸福都不敢,生怕笑得太開心就會讓命運知道我現在過得好了。我的人生就像一支不斷下砸的股票,偶爾會有點向上的波動也都是唬人的幌子,買入越多,賠的就越多。”章勳在煙灰缸裏摁滅了最後的煙屁股,“我已經不值得活著了。”

“你是從很深的海底往上游的人,你不能和岸邊的人比誰先上岸。”王洛昉勸慰道。

章勳低著頭,繼續碾著那點煙灰。

因為在水下可以躲雨,所以他將自己淹進了更深的水。

“你所失去的未必是你所能得到的最好的。你不必成為過去的自己,也沒必要懷念過去。你完全可以拿它當個新東西學,會發現自己上手比誰都快,這怎麽不算作驚喜呢?”王洛昉將她的那根碾在他的旁邊,“既然命運給你關上了一扇門,你就應該再把這扇門打開,因為門就是這麽用的。你的故事還會繼續,少年心氣也並非不可再生之物。”

章勳看著煙灰缸裏一立一倒的兩只煙頭,目光沈沈:“我已經向現實低頭過了,又如何再生心氣呢?”

王洛昉看著他這副頹廢模樣,頗為頭痛地長出一口氣,擺手道:“那套鼓送給你了。你隨時可以用,也可以帶回家去練。”

“什麽?”章勳詫異。

“嗯,你沒聽錯。我不會打鼓,也不想賣掉它,但送給你不一樣。如果她看到我把鼓送給你這種……同道中人,要是能讓你重振自信了,她應該也會開心。”

“沒必要,我……”章勳拒絕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王洛昉一眼瞪了回去。她的眼神裏好似寫著:你、敢、拒、絕、試、試?今晚就讓我女朋友托夢給你!

章勳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繼續俯瞰著窗外的高樓大廈。王洛昉滿意地轉身離開,卻被叫住——

“……我想問一個問題。”

“嗯?難得啊。你想問什麽?”她十分意外,留身回來看著他。

“她……最後回到架子鼓前了嗎?”

“這個答案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嗯。”章勳應答得篤定。

王洛昉又一次嘆了一口氣,似乎她每次想到去世的戀人就會這樣。

“臨終前,她說想回家。但醫生沒有讓,我是個自私鬼,怕她出什麽意外就此離開我,所以我也沒讓。但在她去世之後,我把她那架收藏用的木制鼓燒了——”她輕輕笑了一聲,“誰知道她在那邊有沒有繼續敲鼓呢?”

得到答案的章勳點點頭:“謝謝。”

王洛昉展出一個苦澀的笑容,轉身離開了。

工作日幾乎沒有客人,坐班到11點多就可以關門走人了。得了王老板的應允,章勳穿上外套便打算走了。

推開門的那一剎,門外似乎有一個意外的阻力。隨後,他撞上了一位老熟人。

“你……白鴻?”

門外的白鴻見到他,臉上流露出驚喜之情:“啊,我就是來找你的!”

而章勳的厭惡之情則溢於言表:“你來找我幹什麽?”

“跟你說對不起。”

“……不用。”章勳錯開一步要往外走,白鴻偏又攔上。

“我這次找你是有正事,真的,能聽我說說話嗎?”

“讓開。”章勳本就不爽,被這麽一攔,幹脆擡起手臂推向他的胸口,想要把他揮開。

“關於時北航的!”白鴻高聲道。

這一嗓子喊完,屋內的兩個人都楞住了。

“他怎麽了?出什麽事了?”章勳立刻揪住他,“你快說。”

“你先別急,他很安全,也沒有生病。”白鴻立刻答道。

“……你到底想找我說什麽?”章勳又恢覆了那一臉不耐煩。

白鴻越過他瞅瞅裏面:“我們進去細聊,如何?”

“別浪費我的時間,滾。”他看到這張臉就好奇,一把將人推開就要走。

“小哥你真的愛他嗎?!”被推開的白鴻突然喊出這麽一句。章勳先是怔在原地一瞬,回身便揪住了他的脖領子將其摁在門上,發出哐的一聲重響。

“小哥也是你能叫的?”他死死壓著對方的胸口,像是要把人就這麽壓死。

“咳、咳咳!放開我!”白鴻抓著他的手臂掙紮道。

屋裏的王洛昉嚇了一跳:“章勳!你別這樣,放開他,有話好好說!”

章勳咬著牙,似乎是看夠了白鴻掙紮的醜態才放了手。後者扶著自己的胸口,彎腰咳了好一會兒。

王洛昉趕緊插在中間,把兩人請了進來:“這是幹嘛呀?有話都好好說。”

“他根本就……咳咳,沒想讓我說…咳!話!”白鴻坐到沙發上還在咳著。

“章勳你也是的,多大仇……”王洛昉還在爭做和事佬。

“有話快說。”章勳陰沈著臉,死死盯著面前的白鴻。

白鴻咳過來氣了,撫著胸口,埋怨地望了一眼章勳後,劇烈地深呼吸著吐槽:“也不知道小時喜歡你什麽。”

這句“小時”顯然又一次點燃了章勳的炮撚子,他舉起拳頭擡手就要砸在白鴻的臉上,王洛昉眼疾手快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別打!先聽他把話說完!”

“對,你先聽我說完。我的確是對時北航有好感……”

嘭!

“啊——!”

拳頭與臉重擊的聲音,還有一個女人的尖叫聲。

半小時後,王洛昉總算是成功安撫下這兩人,將他們倆一人一邊安置在房間的兩個對角,保持著安全距離。

白鴻拿著一包紙抽擦著鼻血,怨懟地盯著對面的章勳。而章勳被王洛昉死死按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瓶冷靜用的冰水。

白鴻看著手裏白色紙張上的血花,吐槽道:“看著挺瘦,怎麽下手這麽重……”

“有屁快放。”章勳肅聲道。

“呃……好吧,打也挨了。”白鴻重新坐好,“我的確是對他有好感……”

眼看著又要摁不住手底下的猛獸,王洛昉大喊一聲:“你就不能跳過這句嗎?!說重點!”

“但我也知道我根本就沒有機會,所以我也不想讓他再這樣傷心萎靡下去!”白鴻語速極快地說,“這些天,他茶不思飯不想,沒事就窩在被窩裏偷偷哭,學業上也屢屢出差錯,我也喜歡他所以我不忍心讓他這樣痛苦下去!他還把你們的故事全告訴我了,他跟我說——”

“你是他的一切。”

聽到這句話的章勳仿佛被純凈魔法凈化的魔獸,從呲牙咧嘴的狀態裏安靜了下來。

“就算還要挨打我也要說。”白鴻忽然站了起來。

王洛昉頓覺不妙:“你別說了!他好不容易平靜下來!”

“你這樣的人配得上他嗎?那麽好的一個男孩,滿心滿眼都是你,你就這樣狠心讓他傷心,你對得起他嗎?”白鴻每說一句就往前一步,一直來到章勳面前,註視著被王洛昉使盡渾身力氣摁在沙發上的章勳,“你真的愛他嗎?”

而靠在沙發上的章勳沒有動作,只是迎著他的目光,看著鼻血從對方的鼻子裏流出來……

“我去。”白鴻再次用紙巾擦去鼻血,最後幹脆擰了個紙團塞進去,“下手真尼瑪黑。”

“關你什麽事。”章勳依舊不友好道,但已經沒那麽想打人了。畢竟,已經打過了。

“我說了我不想看他傷心!你懂嗎?你就是在逃避!你又看不到他傷心的模樣,你……”

“夠了白鴻!你說重點!”眼看著第二次單方面暴揍戰爭又要爆發,王洛昉趕緊阻攔他繼續說下去。

白鴻住了嘴,癟了癟下巴,不情願道:“我是來幫你們倆和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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