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笞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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笞骨

“不會,”時北航也看著他回答,“剛學的。”

王瑞祥詭異地跟他對視了兩秒,尷尬地轉過臉。

“那你挺有天分。”他呵呵尬笑兩聲,彈了彈煙灰,走出小巷,“回吧,我也不回學校了,先給你打個車。”

“謝謝。”時北航瞥了眼水泥地上的煙灰,跟著走了出去。

出租車裏的暖氣氤氳在凍麻的臉頰和雙手周圍,車窗外各色各式有新有舊的牌匾一個個出現在視線裏,只走了個T臺就又消失在盡頭,足夠人們看見它,卻不容易被記住。

車窗上覆了層薄霜,又到了把喜歡的人的名字畫在車窗上的季節。

時北航只是透過薄霧茫然地望著外面,他本來確實有想畫點什麽的沖動,但又不知道該畫什麽。

腦子裏的思緒亂成一團,只只片影晃過小哥的臉,夾雜著一股覆雜的、憋悶的心情。

他本來應該是很難過的,那張臉,那些記憶,那間廠房,以及他獨自坐在那裏練吉他,看窗外日出日落。

這些東西都是破碎的,早被燒毀的,什麽痕跡也沒有留,小哥離開了,架子鼓沒了,吉他被摔碎了,就連爺爺也走了。

最後就剩他自己,靈魂也幾乎要從身體裏抽離。

他應該難過得要掉眼淚,卻不知道為什麽愈加冷靜,酒精催得他心跳加快,催得他昏昏沈沈,卻使他的大腦轉得前所未有的快。

“回去直接睡一覺吧,明天見。”

他囫圇應了一聲,推開車門下了車,晃晃悠悠朝黑洞洞的樓道裏走去。

直到他推開家門,踏進陰冷的客廳時,所有的情緒才遲來般上湧。

他突然不住地開始害怕,開始劇烈地發抖,開始大口呼吸。

從前的種種將他逼到了懸崖邊,瀕臨崩潰。

他坐到沙發上,拿起茶幾上的橙子剝了,嘗試吃點東西來讓自己鎮定。

他突然就想哭了。

機械地啃著橙子,目光沒有聚焦,豆大的眼淚卻不停地往下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再醒過來的時候好像是被什麽人提著後脖領拎起來的。

他朦朧地望見母親的臉,上面寫滿憤怒,伴著吵鬧一同擠進他的世界。

“大冷天的我在校門口等了你三個點兒!我還以為孩子丟了差點兒報警!你居然擱這兒睡得比誰都香!”母親的抱怨聲不絕於耳。

時北航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對此不為所動。

“時北航,站起來!”一個嚴肅的聲音命令道。

條件反射般,他立刻從沙發上滾了下來,卡在沙發和茶幾之間,再擡起頭,迎上父親板著的臉和銳利的目光。

啊,出大事了。

在他童年的印象裏,每次看到這張臉這個表情,後面都沒帶什麽好事。

時志遠嗅了嗅空氣裏的味道,眉頭緊鎖成一團:“你怎麽一身酒氣?”

時北航本想擡起頭跟他對視,再硬氣地來一句“廢話,當然是喝酒去了”,結果心裏打了半天的鼓,一句話都說不出。

他那點兒好不容易被酒壯起來的最大上限的膽兒也被父親的威壓強壓下去了。

時志遠瞪著劈開腿大喇喇靠著沙發坐在地上的兒子,咬著牙從鼻孔裏哼出一股噴燙的熱氣兒:“翅膀硬了!”

時北航無動於衷,像個暈暈乎乎的小木偶,腦子裏卻分外清醒,或者說他對這世界的感知從未如此清晰過。

“把我皮帶拿來。”時志遠朝蔣萍伸出了手。

蔣萍看看他又看看地上的時北航,眸中似有猶豫。

“拿來。”時志遠的話語更加嚴肅了些。

蔣萍只好進到臥室裏為他取來了皮帶。

時北航心底鋪滿了恐懼,卻好像隔著朦朧的酒膜,所有的情緒都能感覺到,卻不會外現。

他楞怔著看見父親接過那條皮帶,在手裏一抻,發出啪啪的響聲。

他對那條皮帶只有一個印象。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上奧數班,他不想去上課,偷偷跑到同學家去玩,結果被父親發現,回到家父親當即就抽下自己的褲腰帶抽了他一頓。

那天他也是躺在客廳的地板上,皮帶畢竟是真皮的,抽到哪他都會慘叫一聲然後趕緊用手捂住那裏,父親又趁機抽其他露出來的地方,他連喘口氣兒的機會都沒有就得趕緊捂住下一個地方。

他只能像只大蛹一樣狼狽地在地上胡亂滾動,然而卻都是徒勞,根本逃不掉,只會不斷地撞到沙發角和電視櫃角上,徒增疼痛。

後來母親還調笑說皮帶是時家的家法,還說小時候爺爺也是這麽抽爸爸的,他卻並不覺得好笑。

這東西抽人比拖鞋疼多了,還久久好不了,留下青紫的鞭印,一碰就疼。

他的目光落在時志遠兩手間啪啪作響的皮帶上,突然間憤怒起來。

想反抗。

很想,反抗。

憑什麽。

胸口起伏幾下,眼底爬上血絲,牙關都咬得疼了,最終他也只是從牙縫裏擠出八個字:“要打要罵隨你們便。”

時志遠登時就被氣著了,手握皮帶尾端,在手上纏了一圈,咬牙切齒地瞪著他:“你以為我不敢打你是吧?!”

時北航擡起雙臂護住頭臉,用行動回答了他。

啪!

“啊!”

皮帶狠狠抽在身上,帶起一股火燎過的痛感。

手臂上火辣辣的疼,時北航沒去管它,依舊保持著自保的動作。

“疼不疼?!”時志遠問他。

“不疼!”時北航閉眼大喊。

時志遠氣急了,啪啪又是兩鞭落下,隔著衣服時北航也能感覺被抽出了紅印。

“爸媽這麽辛苦供你讀書,你就這麽回報的?拿著爸媽給你的錢去喝酒?!你真是膽子大了還敢喝酒了!”時志遠邊打邊抽,說到喝酒的時候還停了下來,蹲下湊到他腦袋邊聞了聞。

時北航不知道他要幹什麽,正疑惑之時,時志遠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向下一掰,他吃痛喊了一聲,整個人跟著手腕向著一邊倒過去。

隨即他看到自己的指尖在時志遠鼻子底下。

行,徹底要完。

“你還敢抽煙?!”時志遠當即給了他一拳,“真以為自己是什麽男人了!”

這一拳砸在耳上近太陽穴的位置,時北航的頭被砸得磕在了沙發上,頓時一陣暈眩,感覺自己差點兒過去。

時志遠站起來拿皮帶指著他:“說,哪個壞孩子帶你去的?是不是你同學?我明天就去學校。”

時北航緩了半天才理解過來他說的是什麽。

“說!”時志遠沒了耐心,一皮帶抽下。

時北航吃痛悶哼一聲,吸了兩口氣緩過來後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審犯人呢。”

確實很像。

時志遠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沒再抽下一下,只是冷言冷語:“我對你太失望了。”

“你對我失望的時候多了去了,”時北航靠著沙發默默坐了起來,第一次頂了嘴,“你什麽時候對我滿意過?”

“別這麽跟你爸爸說話。”一旁的蔣萍壓低聲音,好像在勸他不要激怒他爹。

時北航不再理會。

“我在你們眼裏就是廢物,我做什麽你們都不會滿意,我只有不停地學習,不停地做到更好。”

“永遠都只有做不完的卷子,做不完什麽都不許做,不許吃飯,不許看電視,不許看手機,不許聽歌,結果導致同齡人接觸的很多東西我都不知道,我在同學中間就像個傻子一樣,他們都管我叫書呆子!”

“然後呢?我考95你們會問全年級第一多少分,我考99你們會問我怎麽不考100是不是又馬虎了,馬虎就是考試態度不認真,照樣還是要挨罵。”

“有了進步就告訴我不要驕傲,退步就是我驕傲了,還會感嘆說這孩子智商果然不行,不如你們年輕時候多麽風光。”

“我很抱歉,我不是你們年輕時候,我沒做過班長學委課代表,我也沒想那麽‘優秀’,也不如你們優秀。”

“那麽你們為什麽非要折磨我呢?”時北航說了一堆作為鋪墊,終於鼓足勇氣帶著哭腔喊了出來,“喜歡考大學就自己去考啊!自己飛不起來非逼著我飛幹什…”

“啪!”

他被一個耳光打斷了。

腦袋順著這一巴掌猛地轉到了一邊。

擡手緩慢地摸上仍麻的臉龐,瞳孔裏帶著一絲呆滯的不敢置信。

他再也說不出來話了。

鼻子裏有溫潤的液體流出來,擡手一抹,一片猩紅。

他大腦裏一片嗡鳴。

他被一腳踹了出去,茶幾上的東西都被他的身體嘩啦啦掃到地上,塑料花盆也灑了一地的土,時北航的頭砸在結實的木地板上,躺在土裏,背過氣去。

疼痛,暈眩,窒息,耳鳴,哪一樣都差點讓他真正失去意識。

後腦勺的頭發有些黏膩的濕潤。

他被時志遠從茶幾上掀了下來。

還沒等他歇口氣兒,只看父親的大腳一步步靠近,隨即是不斷的罵聲和拳腳。

“膽子大了是吧?翅膀硬了是吧?!喝幾瓶子酒都敢跟你爹橫了?!”

他被踹得一個翻身,看見地上血跡的蔣萍大驚失色,連忙上前阻攔:“你別再打了!一會兒把孩子打死了!”

“打不死!他爹小時候讓他爺爺拿皮帶子抽都沒抽死,這就打死了?這小兔崽子現在就他媽跟他爹橫了以後不得上手了?!”

“時志遠!”蔣萍崩潰大喊,“你看看你現在是什麽樣子!你看看孩子是什麽樣子!”

時志遠這才幡然回過神,看著滿頭是血渾身是傷的兒子,一時怔楞住了。

時北航悠悠擡起眼皮,冷冷地瞥向他,眼裏三面都是發紅的白,猩得嚇人,嘴角牽起一抹嘲諷的弧度,說不出是挑釁還是兇怨。

似乎,還有一絲滿足。

“快送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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