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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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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

女人的目光疲憊地從手術中的紅牌子上掠過,落在身旁坐著的男人身上。

你還有臉坐著!

她氣憤地抓住時志遠的兩肩將其拽了起來,瞪著他那雙愁悶的眉眼,全力壓低嗓音,目呲盡裂地喊:“他有抑郁癥啊你這麽打他幹什麽!”

“事情都發生了你還想怎麽樣。”男人不耐煩地想推開她,“再說你看他那個樣子,不教訓他才是真的毀了他!”

“那你也不能把孩子往死裏揍啊!命都沒了還怎麽學習啊?!”

“學習?你看他現在有學習的樣子嗎?他現在都不知道跟哪個混小子出去喝酒抽煙混社會了,再過幾天說不定都得去局子裏領他了!”

“小航不會打架。”蔣萍冷下聲音。

“你說不會就不會了?男人都會。”

她只覺得不可理喻:“是,男人都會,你們男人就會用暴力解決問題,除了揍他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自古以來這兒子都是這麽教育的。”

“時志遠你給我把你那套封建理論扔得遠遠的!”蔣萍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這位家屬,這裏是手術室前,請不要喧嘩,您可以在外面等候。”值班護士跑過來警告。

兩人就這麽被趕到了醫院大廳,蔣萍只覺得悲傷又絕望,沒再分出力氣來吵架,跟丈夫隔了很遠就座,低低地慟哭。

時北航做了個夢。

他站在人群裏,看不清,只能看見一片圓形色斑,耳朵裏像是灌了水,跟世界隔著一層厚厚的膜,外面的世界似乎很喧嘩。

於是他開始往前擠,在人海中鉆來鉆去,說了無數聲自己都聽不清的“借過”、“對不起”,終於擠到了演出臺下,擡頭看清了臺上的一切,耳朵也突然清明,所有的聲音沖破了那層厚膜猛然奔湧進他的耳朵裏——

“Let it go!go go go go!

別來控制我的左右!

Yes or no!No No No No!

這個要求我不接受!

Let it go!go go go go!

新世界的十字路口!

Yes or No!No No No No!

做個傻子或做頭野獸——”

身邊的人群也變得清晰起來,剛才只能看見的一片片亂糟的顏色忽然間擁有了生命和活力,高亢吶喊著屬於他們的自由。

這個場景讓時北航想起之前提到過的萬人音樂節。

就是這樣的嗎?

上萬人齊聲高喊著“No!我不接受!”

這個地方給了他們一個這樣大聲吶喊大聲發洩的機會。

震撼。

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隨即,他望見臺上的人。

他幾乎是第一秒就越過主唱望向了架子鼓手。

無論到哪裏,這個人都在發光,坐在舞臺上時更是光芒萬丈,耀眼得讓人崇拜,讓他不敢卻又忍不住靠近。

終於,他也舉起雙手跟著人群一起吶喊起來!

章勳也因此看見了他,卻沒有如意料中的微笑起來,而是楞住了,握著鼓棒的雙手定格在空中,手下的節奏也戛然而止。

熱烈的歌曲失去顫動人心的節奏,仿佛被瞬間抽去靈魂,隊友們或驚訝或疑惑地回頭看向他。

時北航也完全呆住,雙臂尷尬地僵在空中,身旁的人全都慢慢放下了雙手,人群逐漸騷動起來。

其他一切都變得模糊,他的視線猶如追光燈一般釘在章勳身上,看著他表情陰沈地放下鼓棒站了起來,轉身就要往臺下走。

仿佛一位神祗,一步一步走下他的神臺。

不,不……別走……不要!

不要走!

時北航用盡氣力喊了出來,嗓子卻不知怎麽地突然啞了,再怎麽用力也喊不出多大的聲音。

他竭力對那個身影伸出手。

不要走……不要走……

求求你……

隨後,他的世界開始崩塌,連同身邊的人群也破碎成一片一片的菱形色塊,嘩啦啦碎了一地。

虛幻的玻璃外,是漫無邊際的黑幕,孤寥死寂。

就對他……這麽失望嗎?

也是,反正也是個廢物了。

時北航站在漆黑裏,洩氣般甩下手臂,低下了頭,神情晦暗。

這是時北航第二次在醫院裏醒來,不過看著比上次嚴重得多,臉上帶著呼吸罩,全身的疼痛如潮水般覆蘇,讓他忍不住閉上眼皺起眉。

“小航醒了?”母親的聲音。

時北航閉緊了雙眼,真想當自己沒醒來過,但用力皺緊的眉頭還是出賣了他。

“小航,媽媽這就去叫醫生!”

別叫了。

叫什麽啊……

假惺惺的。

時北航慢慢睜開了眼,天花板還是模糊的一片白,視線邊緣能看到吊瓶的輪廓。

緊湊雜亂的腳步聲靠近病房,似乎是有不少人。

聽著這個聲音,他大腦裏瞬間晃過一個荒誕的想法——會有誰來看自己嗎?

不會吧。

他實在是想不出能有誰會來看他。

進來了一群白大褂,領頭的問了他一些身體上的問題,像記不記得自己是誰,能不能聽見能不能看清,這兒能不能動啊那兒疼不疼啊的,他這才知道自己被親爹踹出了腦外傷,睡了一天了。

“大夫,我想問一下,他這個腦震蕩會不會影響智力啊?”蔣萍忽然開口,語氣有些急切。

時北航默默翻了個白眼。

醫生聽了這心情也沒比他強到哪去,非常不滿,嚴聲厲色道:“這可是顱腦創傷!沒留個殘疾你都該燒高香了。都這種時候了還關心智力呢?你家孩子這是能醒過來,要真醒不過來怎麽辦?你是孩子親媽嗎這麽狠的心。”

蔣萍沒了聲音。

“孩子身上的傷誰打的?”

“……他爸。”蔣萍低低地回答。

醫生差點被氣得背過氣兒去:“這當父母的,真拿自己孩子不當命啊!真應該給你們也考個試,看看究竟適不適合做父母。”

蔣萍徹底沒了聲。

再轉向時北航的時候醫生換上了溫和的語氣:“你剛說有點看不清?”

“嗯。”

他現在眼前還是一片模糊加重影,怎麽眨眼也不好使。

“有幻視嗎?”

“……沒有。”

“考慮是視神經管損傷,給點藥,定期做好監測,能恢覆。”

蔣萍本來提心吊膽地聽著,一聽到“能恢覆”三個字立馬呼出一大口氣,放下了心。

醫生垮著臉帶著一群實習生走出病房。

“小航,你想不想吃點什麽呀?”蔣萍湊上前關照說。

“我不餓。”時北航的視線還盯在天花板的一團白上,眼皮偶爾眨動。

“也是,這點著葡萄糖也不缺能量。”蔣萍拘謹地坐直身子,想想又覺得不對,站起來又要走,“樓下有賣盒飯的,我去買一份。”

“你愛我嗎?”時北航兀然出聲,攔住了她的腳步。

就算看不見也能知道母親正一臉震驚地回身看著他。

說愛,自己現在還這個樣子。

說不愛,又是一副極其在意的模樣。

……或許在意的只有他能不能考上大學而已。

蔣萍如夢初醒般撲回床邊猛地抱起了兒子,聲音即刻變得哽咽:“小航……小航,媽媽錯了……媽媽愛你,怎麽會不愛你呀……”

時北航的身體就這麽被圈在母親的懷抱裏,頭部後仰,雙眼無神,如同一個玩偶。

“我頭疼。”他淡淡地開口。

蔣萍立馬輕輕地將他放回床上,像對待什麽玻璃做的人一樣。

時北航仍能聽到她低低的啜泣,心內卻毫無波瀾。

從前,若是看到母親哭,他也會忍不住跟著一起難過地哭起來。可此刻,母親哭得那麽傷心,他卻絲毫感受不到任何情緒。

或許是覺得太虛假。

感受不到真實。

看都看不清。

這次在醫院躺得比較久,也沒有人再跟他提過回學校的事,或許是因為他已經半瞎了(雖然蘇醒後第二天就已經能看清了)。

出院後第十天,是他自己提出要去學校的,母親驚喜得感激涕零,父親冷冷地瞥他一眼什麽也沒說。

自他醒來後,就沒再聽父親怎麽說過話,就連他自己也十分寡言,兩個人的話都少得可憐,這個家的氛圍也因此意外地平和。

……或許“冷清”更為合適。

時北航每天不是在床上躺著就是在床上坐著,有時候拽著被子,有時候孤零零地縮在床角抱著雙腿。蔣萍每次看到都會坐在床邊盡量跟他多說點兒話,實在沒話說了就買了個投影儀,跟他坐在一塊兒看白墻上的電影。

看起來所有的壓力都這樣消失了。

他在想什麽,沒人知道。

或許他只是覺得空落落的,好像有什麽重要的人或事被挖走了記不起來,大腦裏一片空白,每日過著幹枯無趣的仿佛不屬於他自己的生活。

於是他提出了回到學校。

他想看看究竟是什麽東西被忘卻了,外面究竟是什麽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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