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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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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

“出來看看煙花休息休息,一會兒睡覺了,小孩子別守夜,對腦袋發育不好。”

“好。”時北航放下了筆,站起來跟爸爸去客廳看煙花。

就連爸爸也表示這段日子時北航乖了不少,夫妻倆也少操了不少心,還以為是爺爺的原因,就讓爺爺也一起住下了。

只有爺爺能看出來,有時候會自言自語:“再逼光就要沒嘍……”

時志遠不知道老爹在神神叨叨些什麽,過去問老頭子也只是搖搖頭不說話,搞得他一頭霧水。

令章勳慶幸的是,今夜媽媽最起碼還打開電視看了春晚,章可昔也抱著洋娃娃坐在沙發上看得入神,一家人看到小品聽到相聲還會笑幾聲。

外面煙花嘭嘭嘭的響,卻沒人像往年那樣趴在窗臺上感嘆它的美麗了。

又是一年,爆竹聲聲除舊歲……現在時北航已經放寒假了吧?小崽子居然一條消息也沒給他發?

不會是從哪兒知道他離開了吧?

章勳感覺心裏挺不是滋味兒的。

翌日,空氣中灌滿了火藥味,周圍都霧蒙蒙的,有些嗆人。

章勳在街上走了一段路,卻沒見到幾個路人,車也稀稀疏疏偶爾開過一輛,過馬路都不用看紅綠燈了。越走越奇怪,往年再怎麽嗆大街上也是熱熱鬧鬧的。

直到他走到酒店,大門上交叉貼著大大的白色封條。

“怎麽封了?”

正好有路過的老太太看他迷惘地杵在:“這家聽說是疫情防控不力被查封了吧,也難怪,都鬧傳染病了還一大堆人聚在一起洗澡呢,真不要命。”

“傳染病?”

章勳想起出門的時候確實有人讓他填了個信息流調表,再打開手機,工作群已經炸開了。

——那工資呢?

有人問。

——都沒幹滿一個月要什麽錢啊?

——我們這老員工還沒發下來工資呢,拖了一個月了都!

——打電話就是在湊在湊的,等發下來這個月的都幹完了

——不都是壓半個月發嗎?

——操!

章勳現在的心情也跟這個字一樣。

操。

一個大大的操字。

回去的路上,他更覺這裏愈發像一座死城,他看到有很多人背著大包小裹的食物從超市裏出來。

補給。

他腦子裏閃過這個詞。

這可不是個好詞。

他莫名的有點恐慌,這種恐慌驅趕著他去了菜市場,從一群老頭兒老太太中間搶菜。

很是顯眼,但好在沒人認識他,他只是老太太口中招人煩的小夥子。

這個冬天給時北航留下的只有做不完的卷子和新聞上看起來愈加緊張的新冠疫情。

起初他不出門,就悶在家裏做題,爸媽說起三天一家只能出一個人的時候也沒什麽感覺,直到春天開學,學校竟然說要上網課。

時北航說不出是開心還是不開心,父母白天出去上班,管不著他,或許應該是開心的,又或許他已經麻木了。

說不出什麽情緒,總之就是……

很無聊。

真的很無聊。

幹什麽都沒勁。

什麽都跟自己沒太大關系吧?

學校也著急,總嚷嚷著讓他們回學校覆課,卻怎麽也不見真行動。

時北航對此無感。

學習無聊,學校無聊,老師同學都無聊,沒有任何一件事是有意思的。

那就這樣吧,先就這麽勉強地活著吧。

……等等,為什麽要活著?

時北航第一次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這一下將他暫時推回了真實的世界,他盯著眼前的電腦屏幕認真聽了一節課。

近三個月的入不敷出,家裏的積蓄肉眼可見地少了,少得飛快,這可不是要攢錢做手術的樣子。

章勳急得焦頭爛額,已經很久沒睡好覺了,有事硌在腦子裏,神經繃得頭疼,困得要死卻死活睡不著。

媽媽每天都會哭訴:“你說找工作到現在一毛錢都沒掙回來,我這些年好不容易攢的積蓄也花光了……”

章勳本來就頭疼,此刻聽著耳邊抱怨的聲音更加煩躁:“你能不能讓我冷靜冷靜好好想想。”

“你都想多久了?來市裏三個月了也不見你出去幹活啊!”

媽媽明顯提高了音量,章勳腦子裏那堆幹燥的柴草被成功點燃。

他氣得站了起來,俯視著她:“那是來市裏的事嗎?你他媽自己出去瞅瞅外面的店有開門的嗎!現在鬧疫情三天才讓出一次門你要我上哪兒賺錢去?搶銀行嗎?!”

“你耍什麽啊?!你要搞死我啊是不是!搞死我和你妹啊!”媽媽的情緒也愈顯激動,跟他對吼,“你能不能別這麽自私?”

“我沒有!”章勳別過頭,擡手捏緊眉心,努力控制著自己,“你能不能少說點話。”

她的情緒被壓制了僅僅一秒,她臉上掛著不可思議的表情,以一種近乎尖銳的目光將章勳從頭到尾審判一遍,最終宣判道:“我要給可昔改姓,我要讓章志勇徹底遠離我的生活!”

“他已經離得夠遠了。”章勳淡漠地說。

女人又一次被戳中痛處,再也控制不住,雙手捂住腦袋,潑婦般張揚舞爪地尖叫道:“我恨死男人了!我一開始懷你的時候就壓根沒想過要男孩!男孩有什麽用啊?啊?男人都不會心疼人,自私自利,不負責任,都是來氣我的!你們老章家的人都有精神病!”

章勳只覺得頭疼,他皺了眉想往屋裏走,卻又被攔住了。

“你想幹嘛?!有毛病沖我來!你妹她還那麽小!”面前的女人滿臉大義凜然。

妹妹應該是在臥室裏睡覺,他嘆了口氣,盡量平靜地說:“我沒病。”

“誰知道你有沒有病什麽時候發瘋?你跟你爸一個德行!你們老章家人都這樣!”女人依舊吵鬧,再這樣可昔都要被她吵醒了。

“有病的是你!”章勳忍無可忍,指著她的鼻尖怒吼,“你出去看看外面現在什麽樣兒,誰家揭得開鍋了?我要跟我爸一個德行我就去哈爾濱找朋友一起做音樂,也不用狠下心來賣鼓了!我在外面漂著都比待在這裏強一百倍!”

媽媽楞住了。

他看到她的眼裏逐漸染上了恐懼。

他看著她臉上的一切變化。

憤怒、呆楞、驚詫、恐懼。

黑色的恐懼像一瓶毒藥水在眼裏打碎,絕望的氣息四散彌漫開來,凝固了空氣,刺得人鼻尖發酸。

他終於也冷靜下來。

“等解封了,我會找到工作的。”他輕聲說完,越過母親轉身向左,進了自己的臥室。

他把門關上了。

有哭聲。

一年後。

時北航終於挨到了中考這天,按照被編排好的既定程序走進考場又出來,折騰了兩天。

家裏熱鬧得仿佛過年,恨不得給他辦個升學宴。

他考上了市裏最好的重點中學。

不知是不是故意想跟父親作對,他特意沒有填報縣一中。

然而這並沒有影響到父親咧到天上去的嘴角,父母逢人就會吹自己兒子考得有多好多給他們爭氣,從親戚到同事再到同學。

不過對於時北航來說就很無聊了,他沒有朋友,暑假閑著沒事做,便在家聽著爺爺的絮叨——這麽多年了還是沒聽膩,也不知道老人家有什麽奇怪的人格魅力。

或許是因為他那與眾不同的驕傲。

爺爺有一些奇怪的驕傲。

“當初村裏安電視時,咱家是第一個有大電視的!”

這個時北航沒法反駁,也沒法求證,只能拄著臉聽爺爺吹牛,手底下的炮隔著馬吃了爺爺的卒。

“那座機電話,當年三千一臺,那時候那三千什麽概念呀,相當於現在的三萬啊!”爺爺聲情並茂地吹著八竿子打不著的牛,時北航覺得自己要是現在拿車斜著把他的炮吃了他都不知道。

“那咱家安了嗎?”他隨口問道,手指放在紅色的車上。

爺爺嘴一抿:“沒有。”

時北航噗地一下笑了出來。

爺爺也瞇起眼睛笑起來,言語裏還頗有幾分逗小孩的語氣:“哎,這多好啊,終於笑了。這一笑啊,眼裏的星星都蹦出來嘍。”

爺爺其實是個很可愛的老頭兒。

時北航放棄了漂移飆車的計劃,把車拐到炮身後藏著,又想起了什麽,認真地問:“爺爺,你說的‘眼裏的光’究竟是什麽?”

“哎,”爺爺並未回答,“小航啊,你聽著。”

“嗯。”時北航點點頭,表示自己在聽。

“如果有一天爺爺不在了,你也要常笑。”

時北航猛地擡頭,錯愕地看向他:“什麽?”

爺爺只是笑:“你能答應爺爺嗎?”

十四歲的少年好似被嚇傻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老人,一句話也說不出。

“答應爺爺,別讓眼裏的星星熄滅。”

有人說,老人是離世界的終點最近的人,而孩子則是離起點最近的人。這樣的組合其實很奇妙,一個閱盡人世間風霜沈澱了滿肚子智慧,一個初生懵懂還未體會過離別,而老人必將用餘下的生命,以言語和行動啟蒙混沌的世界。不論你是否同意老一輩的想法,都會在其中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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