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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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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氣

厚重的鐵皮門被緩緩推開,生銹的門軸叫囂著疼痛。

時北航走進來,用筷子沾了礦泉水瓶裏裝著的油,滴在了門軸上,門不再吱呀亂叫了。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來這兒幹嘛的,只是一推開門覺得很吵就記得拿油過來了。

上次來就發現架子鼓已經沒了。

椅子上厚厚的一層灰告訴他,章勳已經離開很久了。

已經記不清那時是什麽感覺了——失望?難過?可能都有吧,但好像又沒多強烈,就像意料之中的一樣。

只是突然發現自己跟章勳那樣的人的聯系就這麽徹徹底底的斷了,有些落差,有些灰暗。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因為什麽,也許小哥把鼓帶回家保存了,也許……

他再也不會看到了。

是不是騙他的,他說不清。

他只是坐在從前的那把椅子上,呆呆地望著空曠的廠房,空氣裏的灰塵在陽光下清晰可見地漂游。

他這才發現這個地方並沒有記憶中那麽美,堪比自己的母校,灰白的墻皮都快掉光了,地上也全是墻灰和一些零散的垃圾,棚頂還有煙火燒熏的黑痕,破得像個隨時會塌的危房。

鼓沒了,椅子還在。

他看向角落裏的灰燼,那應該是小哥的幹草燒盡留下的。

為什麽會喜歡這種原始的取暖方式呢?他擡頭望著焦黑的天花板。

還會回來嗎?

他已經畢業了,但還沒有手機,小哥就算想聯系他也根本聯系不上。

所以是他的錯吧。

夏天的夜晚並不冷,所以在這裏待到晚上,唯一的感覺也只是看遍了黃昏與晚霞,看著天幕慢慢拉下,沒有燈的廠房裏一片黑暗。

好在今天是個晴天,還有月光透過保鮮膜的痕跡,勉強照亮一點空間。

初三的日子格外難熬,拜其所賜,從早發呆到晚也不是什麽難事。

腦子裏猶如過電影一樣放映著從前,反覆回憶著每一段對話,每一個動作,試圖從其中尋找出什麽證據來,哪怕是第一個能夠證明章勳會走的征兆。

可惜,什麽都沒有。

有時候一閉上眼還會出現幻覺,仿佛聽到小哥在叫他,問他想聽什麽。

空曠的空間,風呼呼吹到蒙在窗口的保鮮膜上,一椅一人,天黑,天亮。

東邊的天漸漸泛起魚肚白,有陽光灑進來照亮破爛的灰墻,他才從地上站起來,拍拍屁股離開。

夏天的清晨,空氣清新得像剛從樹上摘下來,咬一口都是清脆的。

可少年的腳步沒有停留,一直往家走去。

敲開家門,迎上母親布滿血絲的發紅雙眼,被抓著衣領踉蹌地拽進家門,又被甩到地上,時北航迅速抱住雙膝蜷縮成一個球,坐到沙發下的一個角落裏。

這樣的姿勢,只有護在外面的身體會被打,而父母不敢打他的頭,基本上也就是腿和胳膊的外部會變得青紫,避免了被掐內側的軟肉,頂多就是肩膀再被踹兩下,只要手臂撐住了不放開雙腿就好。

這一切在時北航眼裏都是無聲的畫面,父母的訓罵永遠都是那幾句話,沒有任何的意義。

除了疼痛,他感受不到任何東西。

或許可以辨清這一秒砸在自己身上的是個什麽東西。

抽在胳膊上的是笤帚桿,家裏的拖布零件比較多,打起來沒這麽順手。

踹來的當然是腳,但好像踹滑了——沒穿拖鞋嗎?

哦對,拖鞋也用來抽他了。

時志遠好像終於看不下去了,抓住他的手腕往起一拽,時北航馬上被提溜著拉起來了。

父親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口水噴到了他臉上,又用力掰過他的頭,強迫他無神的雙眼看見坐在沙發上哭泣的母親。

看見時北航死魚般毫無生氣的眼睛後,時志遠對這個兒子徹底失望了。

一點都不孝順,白眼狼。

看見媽媽哭眼皮都不會眨一下的冷血畜生。

“這屋裏幹啥呢!”一個年邁的帶著慍怒的聲音闖入,連環畫般的世界這才重新蘇醒,有了聲音,有了顏色,有了真實感。

三人都看向門口,是爺爺回來了。

爺爺扔下手裏折疊的小馬紮,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從時志遠手裏搶過孫子。

“爸,你別管這事……”時志遠皺著眉頭。

“好啊,孩子的事都不讓我這把老骨頭管了!我以後還能做什麽?躺在棺材裏等死嗎?你要著急我現在就趕緊寫封遺書入土算了!”爺爺嗔怒,將時北航護在身後。

“爸!這話可說不得啊。”時志遠被這番話嚇壞了,連連擺手。

就連坐在沙發上哭的蔣萍也嚇得沒了聲音,不知該站起來還是繼續坐著,如坐針氈。

爺爺冷哼一聲,帶著寶貝孫子進了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了。

“小航啊,告訴爺爺,發生什麽事了?”爺爺一改之前面對兒子的面貌,換上溫和,坐在他身邊耐心地問。

時北航低著頭不說話。

“別這麽不開心嘍,眼裏的星星又要沒嘍。”爺爺擡手摩挲他的後腦勺,“告訴爺爺,爺爺永遠站你這邊兒。”

“這次是我的錯。”時北航的聲音跟他的頭一樣低。

“犯什麽錯啦?”爺爺依舊耐心地問。

時北航怯生生地擡起頭,對上爺爺慈祥的目光。

“勇於承認才是男子漢。”爺爺鼓勵道,堅定的語氣裏夾著不容拒絕的威嚴。

時北航只好將自己徹夜未歸的事告訴了爺爺,伴著爺爺耐心的刨根問底,他終於把小哥這個小秘密告訴了第二個人。

“爺爺,你說……他走了嗎?”

爺爺皺巴巴的眼皮翻動,手搭在孫子的肩膀上,不疾不徐道:“這朋友啊,遇見了,是福分,分開了,也是福分。”

時北航不解,氣餒地盯著地板:“分開了算什麽福分。”

“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了。”

時北航不說話,他不明白,甚至不想明白,他壓根就不想要這樣的“福分”。

翌日,爺爺出錢讓媽媽帶時北航去買新手機,還問他有沒有什麽想學的。“架”字剛到嘴邊,又被他給咽了回去。

“吉他。”

不知道是不是出於鬥氣的心理,他這樣回答。

後來的日子裏,時北航每天都抱著吉他跑到廠房去練,那把小椅子和空曠的空間正合適,一撥動琴弦,就能感覺到聲音在四周的墻壁上來回震蕩。

你不教我,我就學別的。

他這樣賭氣地想。

他每天都來,如果小哥還會回來,遲早會撞見他,如果他不回來……

如果他不再回來。

時北航手下的音符戛然而止,垂眸落在懷裏的吉他上。

他也不至於什麽都沒有。

每天黃昏時,兜裏的手機會準時響起,媽媽會催他回家。

他沒有看表的習慣,只看天亮天黑。

他掏出新手機,這是他曾經很羨慕很憧憬的智能機。媽媽本來很反對,但拿著爺爺給的錢,也只好不情不願地給他買了。

現在也就是拿來搜搜樂譜,研究吉他,聯系人裏也僅僅只有爸爸媽媽爺爺三人而已。

他鬼使神差地點開了短信,編輯了這樣一條信息:

——小哥,你去哪兒了?我畢業了,你還來教我架子鼓嗎?我有好好學習,中考成績很好,考上了市裏的實驗,等開學要離開這裏了,你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再想想也沒別的話可說了,他又加了一句“你要是不來我就學吉他了”。

當然,他發不出去,存成了草稿。

我離開了你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你要是不來我就不學架子鼓了……

時北航看著自己編輯的短信,連腦子裏也一陣酸,皺皺鼻子眨眨眼睛,終究還是有眼淚偷偷溜了下來。

繁華的長街盡頭,R.M酒吧的燈牌閃爍只屬於著夜晚的喧囂與暧昧。

老板是個年輕男人,三十出頭的樣子。

“要做駐唱?我們這兒……”

“不,”章勳果斷搶話,“什麽都可以,我都可以學著做。”

老板挑起眉毛,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陪酒也可以?”

章勳的臉色變了變:“我……”

老板看著他的反應笑了:“行,看在你長得還挺好看的份兒上。”

這回他臉上的驚愕徹底藏不住了,說到一半還不好意思起來:“不是,老板,我……我沒有類似的工作經驗……”

他不能拒絕。

家裏的積蓄快見底了,再這樣下去別說手術了,一家人都得喝西北風去。

不管是什麽活兒,他現在都得幹。

老板笑開了,笑了一陣兒才拍拍他的肩膀:“你還真挺可愛的。”

章勳楞住了。

“先從調酒做起吧,跟著小陳他們熟悉一下基酒品種,快點兒適應,我們現在很缺調酒師,晚上忙不過來。”

章勳反應過來,對著老板猛鞠一躬:“謝謝您!”

“哎!”老板被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我還以為你要拿頭砸我呢。”

章勳直起腰,兩人都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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