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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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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

紅發男生一直數著桌子上的序列號,頭也不擡地從他身邊走了過去,直接坐在了他身後。

章勳無端有點想笑。

身後沒發出什麽聲音,他也沒回頭,不過他敢肯定餘海指定認出他了。

放眼整個考場,就他倆最有辨識度,恐怕都得淪為監考老師的“重點看護對象”。

第一科是政治,考得都很基礎,甚至連問答題都是給了選項的,他不到半小時就答完了卷,隨後大腦再怎麽瞎想就由不得他了。

餘海理科能過嗎?

這麽想著,他嘖了一聲,悄悄撕了張小紙條扔到後面。

為人民服務。

過了好一會兒,紙條被傳了回來,章勳拿著一邊假裝奮筆疾書一邊對了遍答案,發現餘海有道大題寫錯了。

請根據“意識的能動作用”回答,而餘海答的第一句就是認識。

章勳啥也沒想,幫他改了傳了回去。

一天的考試都很順利,最後一科所有人都提前交了卷,餘海在他前面交卷離開,章勳也緊跟著交了卷,匆匆跟上。

其實也不知道要說什麽,是不是該說,就是……

“餘海。”

“嗯?”餘海剛掛上一只耳機,回頭望向他,神色疑惑,容顏如故。

只是再不說,好像就沒能給自己那段青春畫上個句號。

“我明天就要離開了。”他用盡量平淡的語氣掩藏,生怕有情緒從哪個小縫裏鉆出來。

“什麽?”餘海錯愕,轉身面向他,“你不……”

“不了,”他苦笑一下,“反正也考不上。”

“怎麽可能,你成績不是很高嗎?”餘海還是不敢相信。

章勳輕輕搖頭,故作輕松地舒出一口氣,笑著說:“高也沒錢上啊。”

“那你念個中專大專多好啊。”餘海蹙眉。

“當初沒想到,現在等不起,”章勳說,“我媽和我妹,都等不起了。”

餘海看著他說不出話,看不清眼裏的情緒——悲傷?可惜?憐憫?還是……不舍?

好一陣兒,他才問道:“那你的夢想呢?”

夢想?什麽夢想?他還剩什麽夢想?

“架子鼓嗎?”章勳平靜地說,“我賣了。”

“什麽?!”

盡管章勳已經做好了各種各樣的心理準備,可那一瞬間,餘海不敢置信的眼神還是刺痛了他。又或者說,是他說的賣鼓刺痛了餘海。

“很抱歉,月亮不能填溫飽。”他終於徹底露出悲傷的神情。

他們的青春被現實燃燒殆盡,而章勳連點兒灰都沒留,這對其他人,尤其是餘海來說實在有些殘忍。

“另外,我當初是認真的,以及現在,我每時每刻都很認真,從沒有哪一刻糊弄過你。只是這一切,我一個人來承擔更為合適,這是生來就安排好的。”章勳撫上他的肩膀,輕輕拍了拍,從他身側走過去,肩上的手也隨之離開,“永別。”

人與人之間就像築著一道極高極高的墻,墻這邊是擦肩而過,墻那邊是溫柔問候。

兩個人越甜蜜,飛得就越高;飛得越高,摔得就越慘;摔得越慘,就越能記住墻頂長什麽模樣。

夜裏的雪下得大了,章勳站在校門口看了好一陣兒,接了一帽子的雪才走。

看雪,也看這個學校。

時北航今天沒什麽聽課的心思,他手裏不安地握著守護寶,時不時就瞅一眼手機裏和小哥的合照。

他總覺得小哥昨天話裏有話,好像藏著些不好的、讓人害怕的東西,但又說不出是什麽。

只是今天,這種不安的感覺更加強烈,他忍不住思念起小哥來。

突然,一個粉筆頭飛到了他的桌子上,又彈起來砸在了守護寶的頭上。

他心裏暗叫不妙,雙手陡然發冷,急著將守護寶往書桌堂裏送。

“時北航!桌子底下東西拿出來!”

物理老師是個很嚴厲的中年女老師,時北航心知自己這次死定了,手上卻還死犟,兩手空空地放到桌面上。

老師果然被激怒,氣沖沖地下了講臺朝他走來,兇狠迅速地掏走他書桌堂裏的守護寶,舉起來訓話:“我說過多少次了不準帶手機不準帶手機,老人機我也是看在你們還要聯系家長才允許的,怎麽這也能玩起來?”

時北航低著頭不敢說話。

“時北航你給我站起來!”

他依言站了起來。

“給我站一節課,再寫份檢討下節課交給我。這件事我得跟你們班主任說,看你今天就心神不寧上課也不聽講動不動就盯著底下瞅,我看看究竟是什麽東西那麽好玩兒。”

老師馬上就要摁亮手機,時北航也不知哪兒來的勁兒和勇氣一個箭步撲了過去:“老師!”

老師非常吃驚,一手將手機舉高,一手攔在前擋著他:“現在知道急了?再搶一個我給你摔了!”

“老師,真的不行,我知道錯了以後絕對不玩了……”時北航絕望地祈求著,但看起來和其他搶手機的小孩兒別無二致。

“知道錯了還搶?”

時北航並沒有放棄,依舊努力地去夠手機,一蹦甚至夠到了,捏著手機的一角與老師爭搶起來。

老師感覺自己的威嚴受到了莫大的挑釁,情急之下手臂一改方向,將手機扔飛了出去。

手機脫手,時北航焦急地看著守護寶飛出的拋物線,一把推開老師向其沖去。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守護寶就那麽在他正前方、眼皮下掉進了投拖布的鐵皮水桶,噗通一聲後發出沈悶的咚聲。

守護寶墜入水桶,時北航如墜冰窟。

“老師……那裏面……”時北航異常艱難地開口。

有我很重要的東西……

有跟小哥的紀念……只有那三張……

老師怒不可遏,眉頭擰成一團,直勾勾地瞪著他,兩只耳朵氣得快往外冒煙,又好像要把一口牙齒咬碎,似乎時北航是個罪大惡極的大惡人,恨不得現在就送他上刑場。

“我現在就去找你們班主任。”憋了半天,嘴裏擠出這麽一句話,轉身走出教室,高跟鞋踏踏踢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比往日都要更清晰。

時北航沒說話,默默地將守護寶從冷水裏拿出來。

教室裏一陣緘默,沒人敢動,也沒人敢出聲,就連鄭文博也只是幹瞪眼看著,滿臉吃驚。

大部分人都是吃驚的,有的人緩過來繼續做自己的事,有的人得意地幸災樂禍,也有的人搖搖頭為其同情,還有一些會跟著憤憤不平。

“他好敢啊……”

“敢跟老太太搶手機,這麽勇。”

“好慘啊……”

“老太太也真是,不就一個老人機嗎看了能怎麽地,智能機也沒扔進過水桶裏吧。”

“嘁,不就是看不值錢才敢扔嗎,你看整個六七千的她敢不敢摔。”

時北航用手努力抹掉守護寶上的水,雙手哆哆嗦嗦的不受控制,他幹脆雙手握住用力地去搓,搓按鍵,搓ZTE三個字母,搓上面的液晶屏幕……

最後按住紅色的電話鍵,他用力按了好久,仍不見守護寶有任何反應。

他不敢相信,斷斷續續又用力摁了好幾下。他仿佛跪在斷裂的峽谷間,每摁一次,絕望的縫隙便更敞一分,他的手越來越不受控制,抓狂地反覆摁著。

一顆豆大的淚珠從眼角滑落,鼻子酸得連著腦袋都疼。

身後壓抑著的議論聲還在喋喋不休地持續著,他仿佛舞臺上的小醜,將自己那點兒不起眼的脆弱都剖出來擺在臺上任人嘲弄。

他咬住牙,渾身顫抖,雙腿冰冷僵硬,但依舊能動。他莽身一起,捏著手機跑出了教室。

在他奪門而出的後一秒,身後的教室瞬間亂了。

從龍江縣到市區裏也就三個小時的車程,章勳坐在窗邊,窗外時而是廣袤的原野,時而是莫蘭迪色系的清新小樓,時而又有緊湊的平房區和藍塑料大棚,生怕哪一畝土地被浪費了。

前面坐著可昔跟媽媽,這麽一會兒小姑娘已經睡了兩個開回了,媽媽卻硬撐著不敢睡。

“我過去看著她吧,”他開口,“你睡會兒。”

“不用。”媽媽的回答很短,卻不掩疲憊。

“我現在精神,她有什麽異常我都能註意到。你現在先睡會兒,晚上也不至於睡得太沈,等到了那邊我跟房東聊的時候還得你看著她。”

“好吧。”媽媽終於被說動,跟他調換了位置。

章勳坐到章可昔身邊,一低頭發現小姑娘正睜著大眼睛看著他。

“睡飽了?”他忽然來了逗小孩的興致。

“我們去哪兒?”章可昔問。

“去市裏。”他擡手蓋在她的腦瓜頂上。

“上大醫院嗎?”她又問。

“嗯,”那只手輕輕揉了揉,“不過我們先不去醫院,可能會在那兒住一陣子。”

“哦。”小姑娘並未表現出多大興趣,撇過頭望向窗外。

可能是章可昔從生下來經歷的就比別家的小孩多,面對自己的病情時甚至比他和媽媽要淡定得多,沒有尋常小孩兒那股子淘氣勁兒和好奇心,根本讓人逗不起來。每次看著不大點兒的章可昔,想搭搭茬找點兒樂子時都會撞一頭的灰。

章勳放在她頭上的手有些僵硬,慢慢收了回來。

也不知這樣是好是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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