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要死了嗎?”

關燈
“我要死了嗎?”

路程不算久,但時間就是越消磨才越漫長。章勳摁亮手機,在主頁一堆應用中左劃拉來右劃拉去,然後漫無目的地點開一個個App,也不知道想看什麽。

手指無意識地點開相冊的時候,淡漠的神色有所松動。

相冊封面上是時北航大大的笑容和自己呆呆的臉。

他這才想起還有一個不知道他走了的小孩兒。

這麽一走,還會回去了嗎……

點進相冊,長按滑動選中三張照片,又點了下面的小垃圾桶圖標,一排紅字跳了出來:

——確定刪除所選的3個項目嗎?

他的手指在紅色的刪除上方懸停了很久。

“我要死了嗎?”

女孩的問句突兀,把正在思考的章勳嚇了一跳,手指迅速落在旁邊藍字的取消上。

“什麽?”他不敢置信地看向章可昔。

孩子的眼底像平靜的水面,沒有他那樣洶湧的恐懼,卻也沒什麽光亮。

“我醒來的時候看到自己的臉上扣著個罩子,媽媽說是氧氣罩,還一直在哭,怎麽都哄不好。我的頭很痛,身體很麻。”她解釋過後再次拋出那個疑問,“我快死了嗎?”

章勳震驚地看著她,沒回答,轉頭看向後座的媽媽,已經睡著了。

“哥哥……”

“別問了,”章勳迅速開口打斷,聲音有點大,帶著不容反駁的嚴厲,“不會的。”

章可昔蹩了眉頭。

“你不會死,我也不會讓你死。”他說得果決,卻避開了她審視的目光。

沈默了好一陣兒,但他依舊能感受到小姑娘的視線,只能無措地左右滑動相片。

“我不希望哥哥不開心,”他聽到章可昔輕輕地說,“你看起來很累,很緊張,很害怕。”

他沒說話,拇指已經不再觸碰屏幕了。

“媽媽也是,不過她跟你不一樣,她在哭,也在害怕,但沒有你這麽緊張。”

他握著手機的手一抖,幹脆揣回了兜裏。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章可昔低頭看著自己穿著的淡粉色棉鞋,晃了晃小腳丫,“我好像也好不起來,我從小就這樣……如果有什麽能結束這一切就好了。”

章勳這回是真被嚇了一跳,彈坐起來,語氣都成了質問:“你說什麽?”

章可昔沒有被嚇到,對上他的目光,平靜地改了說辭:“如果有什麽能讓你和媽媽沒這麽害怕就好了。”

章勳啞言,默默躺回了靠背裏。

客車到了市區裏的時候,章勳還在努力消化那些話。

結束,基於對生命終結的恐懼,這個詞讓人本能地害怕。

但小姑娘應該沒想那麽多,只是看著現在的場景覺得難受又不知所措而已。

那他純粹就是自己在嚇自己了。

車上的乘客呼呼啦啦往下車門擠,媽媽估計是還沒醒,章勳也不急著動,等到車上人都下得差不多的時候才領著可昔叫醒媽媽一塊兒下車。

市區似乎比縣裏暖和一點兒,公交站離長途客運站也近,他下車後感覺沒多冷,便打算拖家帶口地倒公交去租的房子。

一路上除了媽媽經常問可昔冷不冷啊,身體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啊之外,就沒有其他的話題了。

章勳一直沒說話,但不知為何,章可昔偶爾投向他的目光卻會讓他心虛緊張。

廉租房很小,比餘海家還要小,而且沒什麽配置,除了簡單的家具和爐竈外幾乎就是毛坯房,衛生間的水管甚至還有漏水的嫌疑。

但特別便宜,跟手術費相比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計。

這就夠了。

與房東簽完合同,將母女安置好後,章勳逃到了大街上。

手術需要太多的錢,每個月又有房租跟著,沒有多餘的時間允許他留在屋裏發呆睡覺。況且,他現在極其想逃離章可昔的視線。

兒童的目光往往單純,本來沒有什麽涵義,而章可昔不知所以的打量卻仿佛天使的審視,似乎能夠輕易看穿他心底最邪惡的想法。

他沒有瞄準飯店,而是看了眼時間,走到臨近市中心的街道,徑直走進一家酒吧裏。

某種程度上,這算是他最熟悉的賺錢場所。

現在時間早,這家酒吧剛剛開門,沒有窗的室內昏暗得像地下室,只有兩三個男女在左右忙活。

“隨便坐。”女孩看起來二十來歲,帶著笑容招待他。

“你們這兒招駐唱嗎?”章勳劈頭就問。

女孩楞了一下,上下打量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吧臺裏的兩個男生,轉回來抱歉地對他說:“不好意思,我這是跟朋友一起開的,剛開業,請不起你這麽……”女孩比量著他,有點兒難以啟齒,“這麽厲害的駐唱。”

章勳瞇縫了下眼睛,覺得她更厲害,都沒唱過就說他厲害。

他擡頭打量起這個酒吧,門口的櫃子上放著零食,冰櫃裏有啤酒,場地一眼望進去就能看見底兒,不過因為燈光一直在胡亂閃爍有些看不清,吧臺、卡座都只能看個大致的輪廓,跟普通的清吧沒什麽區別。

最清楚的就是盡頭的唱臺,無非就多了個頂燈、小凳和麥克風,背後的墻壁上還有個非主流的翅膀和字母塗鴉。

他沒多停留,轉身出門。

沒關系,這是條酒吧街,除了這家還有其他的呢。

隨後他推開了六七家酒吧的門,要麽是請不起,要麽是已經有了駐唱,再要麽連個唱臺都沒有。

他甚至進了一家gay吧,店主的眼神上上下下在他身上來回飄了許久,告訴他駐唱沒有,跳舞和陪酒的倒是很缺。

他連句再見都沒說,轉身推門而出。

折騰了一整天,夜裏溫度降到了零下二十,肚子還咕咕餓得不行,人就更不抗凍了。

他轉進一條小吃街,由於太晚太冷已經沒有幾家小攤了,於是他隨便找了家坐下,點了點兒炸食。

老板是個性格挺好的大媽,邊炸還邊跟他聊起了天:“小夥子,怎麽這麽晚還在外面晃呀?”

章勳往上拉了拉羽絨服的領子,擋住凍木的耳朵:“吃個夜宵。”

“自己一個人呀?”大媽問。

“嗯。”章勳對大媽的閑聊不感興趣,拿出手機隨便劃拉著。

“做什麽工作的呀?”大媽又問。

章勳沒回答,努力假裝玩手機,希望她能停嘴,別再問他了。

可事與願違,大媽好像很久沒跟人聊天了,看他不回話仔細尋思尋思,笑著拍了下腦門:“啊,你還是學生吧。”

章勳應和著點點頭。

“瞧我這,”大媽不好意思地笑著,“都是我那個不中用的兒子,早早就輟了學出去打工去了,搞得我現在都忘了還有大學呢。”

章勳沒回話。

大媽自言自語:“唉,不中用啊,從小學習成績就不好,到初中了就說什麽也不念了,他爸天天跟他幹仗……”

章勳沒註意聽,任她喋喋不休。

“跟你們這些大學生是沒法比。”大媽這一句總結語卻巧妙地鉆進了他的耳朵。

他頓時有些坐不住了:“我不是大學生。”

“啊?”大媽很吃驚,打量著他,艱難地措辭,“高中生嗎?那你這打扮……你這……你們學校允許嗎?”

“我也沒比您兒子強到哪去。”章勳捏緊了手裏的手機,語氣卻平淡稀松。

“嗐喲,別說這個了,”大媽將撒好醬料的炸食端上桌,“來,這丸子和雞排都好了。”

“謝謝。”章勳拿起雞排來咬了一口,不知有沒有餓了一天的關系,這混著澱粉,外面包著炸酥的面包糠的薄雞排真是美味。

外殼酥脆,醬料甜鹹適中,讓人忍不住每個角落都蘸上些再送入口。

簡單,又便宜。

這一頓他只花了七塊錢。

他很滿意。

除了話多得啰嗦的老板。

“你現在不上學了,有工作嗎?”

章勳吃著剩下的炸丸子,搖搖頭。

“有出去打工的打算嗎?”大媽追問不休,仿佛要幫她二閨女找對象。

“在找工作,”章勳吃著,又補了一句,“在這裏。”

“還沒找著吧?”

章勳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頭。

“阿姨這裏缺人手,你願意來幫幫忙嗎?”

“不了阿姨,謝謝你的好意,我吃完了。”章勳站了起來,他本來還打算給章可昔和媽媽帶點兒回去,但實在是忍受不了這大媽的絮叨了。

在這麽一個小破攤裏打工,估計等章可昔死了都賺不到五萬。

“哎,再來。”大媽應著。

章勳頂著厚重的老北風往出租屋走,但因為肚子裏有了些熱乎東西已經沒那麽冷了。

他路過一家水餃店,進去買了十幾塊錢豬肉蔥花的餃子回了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