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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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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7 章

第一百九十七章:山脊線(一)—— 風之蝕

日耳曼沒有在那片漂浮著妖異花朵的墨綠深潭邊久留。那潭水太過沈寂,花朵太過妖異,仿佛多看一眼,靈魂就會被那深不見底的黑色花心吸進去,同化為這片發光森林地下網絡裏,又一個慵懶的、無聲的節點。她轉身,沿著那條會呼吸的、幽光明滅的路徑,向著地勢更高的方向,繼續漫溯。

腳下的土地,漸漸變得堅硬、陡峭。不再是厚重、綿軟的腐殖層,而是裸露的、被冰川和風打磨了億萬年的、灰白色的石灰巖。那些巨大的、會呼吸的古木,漸漸稀疏、矮小,最終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虬結的、緊貼著巖石縫隙生長的灌木,以及大片大片、在強勁山風中匍匐蔓延的、灰綠色的高山草甸。空氣裏的氣味,也陡然一變。那股森林深處濃郁的、帶著腐敗甜香和磷光粉塵的慵懶氣息,被一種清冽的、帶著碎石粉末和冰雪寒氣的、銳利而空曠的風,徹底驅散、替代。

她攀上了一道山脊。

風,毫無預兆地,迎面撞來。

不是森林裏那種若有若無的、帶著濕意的流動,而是實實在在的、帶著重量和速度的、來自阿爾卑斯山脈高處、未被馴服的、冰冷而狂暴的實體。它呼嘯著,尖嘯著,帶著一種亙古的、不耐煩的蠻力,從無數道嶙峋的山峰缺口處席卷而下,灌滿了這道狹窄的、光禿禿的山脊。風聲灌滿了耳朵,將一切細微的聲響都撕碎、吹走,只留下這永恒的、單調的、震耳欲聾的呼嘯,像一頭無形的、暴烈的巨獸,在這片裸露的巖石骨骼上,永不停歇地、瘋狂地咆哮、沖撞、打磨。

慵懶,在這裏,被風重新定義。

那不再是森林深處那種緩慢的、向內收縮的、帶著黴味的沈睡。而是一種被極致的暴力,反覆沖刷、磨礪之後,呈現出的、近乎麻木的、絕對的靜止與空曠。是一種被剝奪了所有柔軟、所有遮掩、所有冗餘之後,僅剩下巖石本質的、赤裸的、疲憊的慵懶。

日耳曼幾乎站立不穩。風推搡著她,撕扯著她單薄的風衣,試圖將她像一片枯葉般,從這道陡峭的山脊上掀下去。她低下頭,弓起身,用手攏住衣領,逆著風,艱難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動。靴子踩在粗糲的巖石和稀疏的、帶著尖銳鋸齒的草叢上,發出嘎吱的聲響,但這聲響,瞬間就被狂風的咆哮吞噬。

她擡起頭,瞇起被風吹得生疼的眼睛,看向前方。

視野,是前所未有的開闊,也是前所未有的……荒蕪。

連綿起伏的、光禿禿的、呈現出鐵灰色或赭石色的石灰巖山巒,像一頭頭被剝了皮、抽了筋、露出嶙峋骨骼的巨大石獸,在陰沈的天幕下,以一種極其疲憊、極其慵懶的姿態,靜靜地、永恒地,匍匐、延展,直至目力所及的、與鉛灰色低垂雲層相接的天際線。沒有樹木,沒有流水,沒有飛鳥,甚至,連一片像樣的雲彩都沒有。只有風,只有石頭,只有這片被億萬年的風雪和狂風,雕刻、打磨、侵蝕得只剩下最堅硬、也最疲憊內核的、巨大、空曠、沈默的……

石頭。

山脊線本身,就是一道被風刃削出來的、狹窄而鋒利的刀刃。一邊,是來時的、那片墨綠色的、沈睡的、慵懶的、發光的黑森林,像一塊巨大、厚實、深不見底的、墨綠色的天鵝絨地毯,在遠遠的下方,緩慢地起伏、蔓延。另一邊,則是更加陡峭的、直插深谷的、令人頭暈目眩的絕壁,絕壁之下,是更遠處、另一片更加荒涼、顏色也更加蒼白的、布滿碎石和冰磧物的、仿佛月球表面的、高海拔盆地。

日耳曼在山脊線上,找到了一塊相對背風的、微微凹陷的巨石,坐了下來。石頭是冰冷的,帶著陽光也無法溫暖分毫的、來自地心深處的寒意。但至少,這裏能稍微躲避那永不停歇的、仿佛要將人靈魂也吹散的狂風。

她蜷縮在巨石之後,從背包裏,摸出水壺。金屬的水壺表面,早已被風吹得冰冷刺骨。水是冰冷的,流過幹澀的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清醒的刺痛。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仿佛在品味這高山之上,僅存的、屬於液體的慰藉。

風,似乎永不知疲倦,在她耳邊,在她頭頂,在這道裸露的山脊之上,瘋狂地演奏著一曲無始無終的、只有單一音符的、暴烈而空洞的樂章。它打磨著巖石,將巖石表面的紋理,雕刻成一道道平行的、深邃的溝槽,那是風的筆跡,記錄著億萬年來,它永不饜足的、慵懶的食欲。它搬運著沙礫,將細小的碎石,從山脊的這一邊,拋到另一邊,年覆一年,直到將堅硬的巖石,也磨成粉末,吹向未知的遠方。

這是一種比森林深處那緩慢的腐朽,更加徹底、更加無情、也更加……疲憊的慵懶。森林的慵懶,是生長的、循環的、蘊含著無數微小生命的。而這裏的慵懶,是毀滅的、單向的、將一切歸於虛無的、風的慵懶。

日耳曼靠在冰冷的巖石上,望著眼前這片被風統治的、赤裸的、疲憊的、荒蕪的風景。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所感受到的慵懶——萊茵河畔濕冷的、小鎮咖啡館裏甜膩的、黑森林深處腐朽甜香的——與這裏相比,都顯得太過“溫柔”,太過“人性”了。

這裏的慵懶,是神的慵懶。是創世之後,將這片土地遺忘,任由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在此地永無止境地、慵懶地、重覆著單調的破壞與重塑。它不需要觀眾,不需要意義,甚至,不需要“存在”本身。它只是“是”,只是“吹”,只是永不停歇地、將億萬年時光,磨成粉末,然後,慵懶地,吹散在無盡的虛空裏。

她坐了很久,直到四肢被巖石的寒意浸透,直到耳中那狂風的呼嘯,似乎也變成了一種背景的、永恒的、令人麻木的白噪音。

就在她幾乎要與這片被風蝕的、赤裸的、慵懶的風景融為一體時,她的目光,被遠處,另一道更高的、犬牙交錯的山脊上,一個極其微小的、移動的黑點,吸引了。

那黑點,在鉛灰色的天幕和鐵灰色的巖石背景上,緩慢地、極其緩慢地、以一種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移動著。它太遠了,小得像一粒塵埃,卻又因為周圍絕對的、赤裸的空曠,而顯得無比突兀,無比……孤獨。

那是什麽?一只離群的、在如此高海拔依然試圖飛翔的、註定被狂風撕碎的巖鷹?一個像她一樣、誤入此地的、孤獨的登山者?還是……這片被風蝕的土地上,另一個更加古老、更加疲憊、也更加慵懶的、石頭般的、正在移動的……存在?

日耳曼不知道。

她只是蜷縮在背風的巨石之後,用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攏了攏被狂風吹得淩亂不堪的頭發,然後,繼續用那雙早已被風吹得幹澀、卻依然固執地望向遠方的眼睛,慵懶地,註視著那個在狂風與絕壁之間、緩慢移動的、孤獨的、小小的黑點。

風,依舊在呼嘯,在打磨,在侵蝕。

那黑點,依舊在移動,緩慢地,固執地,向著更高的、更荒蕪的、風更大的地方,慵懶地,挪動著。

仿佛要與這永恒的、暴烈的、將一切歸於虛無的……

風的慵懶,一較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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