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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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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8 章

第一百九十八章:雪國信箋

然後,雪就落了下來。毫無征兆地,像是天空突然厭倦了保持鉛灰的矜持,將整座雲層撕開一道巨大的、沈默的傷口。起初是零星的、試探的鹽粒,敲打在裸露的石灰巖上,發出細碎而清冷的、仿佛瓷器碎裂的聲響。隨即,那傷口便徹底崩裂,漫天的、稠密的、無休無止的白色,以一種優雅而暴烈的姿態,傾覆下來。

風,並沒有停歇。反而與這突如其來的雪,糾纏、共謀,將本應垂直落下的雪片,擰成一道道旋轉的、狂暴的、水平飛舞的白色激流。視線在瞬間被剝奪。鐵灰色的山脊,犬牙交錯的絕壁,遠處那個移動的黑點,甚至身下這塊冰冷的、給予她短暫庇護的巨石——所有堅硬、確鑿的輪廓,都被這狂舞的、吞噬一切的白,溫柔而殘酷地抹去。世界,退化成一片喧囂的、旋轉的、沒有盡頭的純白虛空。聲音也被篡改,風的呼嘯裏,摻進了億萬片雪花相互撞擊、摩擦的、細密而空洞的嘶嘶聲,像是無數個穿著白紗的幽靈,在這天地間永無休止地、寂靜地尖嘯。

寒冷,是另一種形態的降臨。不再是山脊上那種尖銳的、割裂般的風冷,而是一種更粘稠、更無孔不入的、來自每一片雪花融化瞬間所汲取熱量的、貪婪的吮吸。寒意順著衣領、袖口,每一個微不足道的縫隙,像最細膩的冰沙,灌註進來,纏繞骨骼,凍結血液。日耳曼蜷縮在巨石背風處的凹陷裏,看著自己呼出的氣息,在離開嘴唇的瞬間,便被狂風撕成白色的、顫抖的絮,然後消逝在漫天更浩大的白中。她黑色風衣的肩頭,迅速堆積起一層松軟的、卻沈重得驚人的白。那白,襯著衣料的黑,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殘酷的默劇。

她應該感到恐懼。在這海拔數千米的、裸露的阿爾卑斯山脊,遭遇毫無預兆的、如此猛烈的雪暴,孤獨一人,裝備簡陋,這幾乎等同於被判了緩慢的、華麗的極刑。血液會變冷,肢體會僵硬,意識會像滴入水中的墨,被這片無邊的、喧囂的白,溫柔地稀釋、漂凈,最終不留一絲痕跡。就像那些攀登途中失落的骸骨,被風雪保存,或被風雪遺忘。

然而,一種奇異的、近乎奢侈的平靜,卻比寒冷更早地,攫住了她。

在這片被純白和狂亂統治的、絕對的孤寂裏,在那喧囂到近乎寂靜的風雪嘶吼中,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尖銳的存在感。仿佛整個世界,這巨大的、暴烈的、旋轉的舞臺,此刻,只為她一人搭建,只供她一人觀看,也只將她一人,溫柔地、不容抗拒地,擁向它冰冷的、白色的懷抱。這是一種極致的孤獨,卻也因極致,而煥發出一種瀕死的、燃燒般的、令人顫栗的美。

她甚至沒有試圖站起來,尋找那早已不存在的、來時的路。她只是更深地,向巨石的凹陷處蜷縮,仿佛要將自己鑲嵌進這冰冷的巖石,成為它的一部分,一個永恒的、黑色的、雪的註腳。手套早已被雪浸濕,指尖傳來針紮般的、麻木的刺痛,然後是更深沈的、仿佛不屬於自己的、溫暖的幻覺。她擡起一只手,看著那些六角的、精致的、獨一無二的冰晶,落在她黑色的羊皮手套上,停留一個心跳的時間,然後,融化,消失,只留下一滴微小的、更冰冷的水漬。每一片,都像一封來自天空盡頭的、過於華麗的絕筆信,來不及閱讀,便已消逝。

她想起少年時,在那些印刷精美、彌漫著油墨香的雜志上,讀到的關於雪國的描述。總是與“純潔”、“靜謐”、“浪漫”相連,總是有溫暖的壁爐,氤氳熱氣的紅茶,和窗外安詳飄落的、棉花糖般的雪。此刻,她身處這真實得近乎虛幻的雪暴中心,只覺得那些描述,天真得近乎可恥。真實的雪,尤其是山巔的雪,是暴戾的,是吞噬的,是帶著洪荒之力的、要將一切不和諧的雜質(比如她)重新歸零的、絕對的“白”。它不浪漫,它只是“存在”,以一種龐大、喧囂、冷漠到極致的姿態,存在著。

時間,在這片純白的、旋轉的混沌裏,失去了意義。也許只過了幾分鐘,也許已過了幾個世紀。日耳曼感到自己的思維,也開始變得像這風雪一樣,飄忽,破碎,失去連貫。一些久遠的、無關的碎片,從記憶的冰層下浮起:童年時打碎的一只琉璃天鵝,斷面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中學走廊盡頭,那個總愛穿白襯衫的男生,身上淡淡的肥皂氣味;初到德國時,在陌生的語言裏,那種溺水般的、失重的恐慌……這些碎片,裹著記憶模糊的暖色,與眼前這殘酷的、華麗的、冰冷的白,交織,碰撞,碎成更細的粉末,然後,被風卷走。

她開始感到一種深沈的、誘人的疲倦。眼皮像墜了鉛,每一次試圖擡起,都耗費巨大的、不情願的力氣。寒冷帶來的刺痛,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髓深處彌漫開來的、慵懶的、舒適的暖意。她知道這很糟糕,是失溫的前兆,是身體在放棄抵抗前,最後的、甜蜜的欺騙。可她無力,也不想抗拒。就這樣睡去,在這片純白的、旋轉的、喧囂的寂靜裏,讓黑色風衣成為這無邊白紙上,最後一滴濃墨,緩緩暈開,然後,被新雪溫柔覆蓋,抹去所有存在過的痕跡——這念頭本身,竟也帶上了一種毀滅性的、終極的浪漫。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沈入那片甜美的、白色的暖洋時——

風,毫無預兆地,歇了一口氣。

只是極短暫的一瞬,像一個巨人打嗝的間隙。但那瘋狂旋轉、遮蔽一切的雪幕,就在這一瞬間,被撕開了一道纖細的、顫抖的縫隙。

透過這道縫隙,日耳曼看到了。

不是下山的路,不是救援的身影。

就在她所在的這道山脊的對面,另一道更高、更陡峭、仿佛利劍直插鉛灰色天幕的刃脊上,不知何時,竟出現了一座小小的、孤獨的、石頭壘成的十字架。

十字架是粗糙的,原始的,由幾塊未經雕琢的灰色巖石,簡單地堆疊、捆縛而成。它矗立在刃脊的最高點,背後是翻滾洶湧、仿佛隨時會再次合攏的雲海與雪幕。它那麽小,在巨大的、暴戾的自然背景前,渺小得像一粒塵埃,一個玩笑。可它又那麽固執,以一種沈默的、近乎傲慢的姿態,屹立在能將鋼鐵扭曲的狂風和足以掩埋一切的雪暴之中。巖石的縫隙裏,積著新雪,也看得出常年被風雪侵蝕出的、光滑的凹痕。

它就在那裏。沒有名字,沒有日期,沒有任何可供追索的憑吊。它只是一個標記,一個存在,一個“我曾在此,我即在此”的、石頭般的宣言。為誰而立?為何而立?是紀念某個在此長眠的登山者,還是僅僅只是某個孤獨的牧羊人,在無數個世紀前,用一個粗糙的十字,對抗這無垠的、令人恐懼的空曠與荒蕪?

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就在日耳曼怔怔地望著那暴風雪中、孤獨矗立的十字架時,那道風的縫隙,像一個倦怠的眼皮,緩緩合攏了。

雪幕重新垂下,更加稠密,更加狂暴,瞬間吞噬了那石十字的輪廓,吞噬了那道刃脊,吞噬了一切。世界,重又歸於那片旋轉的、喧囂的、吞噬一切差異的純白。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那驚鴻一瞥的、粗糙的、沈默的石十字,像一枚燒紅的鐵釘,猛地楔入她即將沈淪的意識。那並非希望,不是救贖。那是一種比寒冷、比孤獨、比死亡更堅硬、更冰冷的東西。是“存在”本身,在與絕對的“虛無”對峙時,所迸發出的、最原始、也最荒蕪的倔強。

日耳曼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上,凝結的冰晶簌簌落下。那陣誘人的、致命的溫暖幻覺,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也更尖銳的、針紮般的寒冷刺痛,重新回到指尖,回到臉頰,回到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膚。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動了動已經有些僵硬的脖子,將臉更深地埋進豎起的衣領。然後,用盡此刻所能調動的全部力氣,從那個巖石的凹陷裏,一點點地,撐起了身體。

雪,立刻更加瘋狂地撲向她,試圖將她重新按回那溫柔的、白色的墳墓。

但她站住了。在狂風與暴雪中,像一個黑色的、搖搖欲墜的、卻不肯倒下的逗號。

她不再看向那石十字消失的方向,也不再試圖尋找任何路徑。她只是轉過身,背對著風勢最猛烈的來向,用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抓緊了巖石上一個微小的凸起,然後,向著記憶中來時的大致方向,向著那片早已被風雪抹去的、墨綠色的森林,邁出了第一步。

腳步是踉蹌的,在及膝的、松軟而沈重的新雪中,每一步,都像在掙脫一個柔軟的、白色的、甜蜜的陷阱。

狂風撕扯著她,寒冷侵蝕著她,白色的雪幕包裹著她,試圖將她同化,將她抹去。

但那個粗糙的、石質的、在暴風雪中一閃而過的十字架的影子,卻像一枚冰冷的烙印,燙在她的視網膜上,燙在她正在緩慢凍結的血液裏。

她開始行走。以一種笨拙的、緩慢的、卻不再猶豫的姿態,走進這無邊無際的、華麗的、暴烈的白色虛空。

像一封黑色的、逆著風雪寄出的、沒有地址的信。

倔強地,飄向那不可知的、白色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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