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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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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7 章

第一百八十七章:青梅嗅

那時的光陰,是浸在溫吞水裏的,慢,且帶著一點將醒未醒的慵懶。

鳳裏中學的老校園,像一枚在歲月裏生了銹的、卻依舊溫潤的銅鎖,鎖著一代又一代人最無瑕也最無謂的年華。邱瑩瑩的高中生涯,便是從這把銅鎖的縫隙裏,漏下的一縷光,帶著浮塵,帶著樟腦丸的香氣,也帶著一點少女心事上,那層薄薄的、清晨的露水。

教室是朝南的,有極好的陽光。只是那光,總要穿過院子裏那幾棵老樟樹層層疊疊的、厚實的葉片,才肯施舍般地、斑駁地,落在攤開的課本上。光斑是游移的,像一群金色的、懶得飛舞的蜂,停在“之乎者也”的字裏行間,也停在邱瑩瑩那支用了半舊的、筆帽有些磨損的藍色鋼筆尖上。

她不算頂用功,卻也不肯荒廢。成績是中游,不好不壞,像她這個人,丟進人堆裏,便尋不見。她只是喜歡那樣的午後,陽光把空氣烘得暖洋洋,帶著窗外梔子花圃裏飄來的、甜得發膩的香氣。她把下巴擱在攤開的《古文觀止》上,能發一下午的呆。目光越過窗外那堵爬滿了常春藤的、暗紅色的舊磚墻,能看到墻外一角飛檐翹角的屋頂,那是傳說中的毓秀樓,據說有些年頭了,陰森得很。可隔著這麽遠,又被陽光曬得發暖,那陰森也顯得不真切,像戲臺子上畫出來的布景,帶著一種不真實的、誘人的古舊。

她的生活,簡單得像一張洗得發白的棉布手帕。三點一線,教室、寢室、食堂。校服永遠是寬寬大大的,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一圈毛邊。她也不怎麽打扮,只偶爾,會趁著母親不註意,偷偷在額前留一排薄薄的劉海,用那種最廉價的、橘子味的發膠,一根根地撚,非要撚出一點微微卷曲的弧度,才肯去上學。那點小心思,像清晨荷葉上滾動的露珠,晶瑩,卻又經不起正午陽光的直射,一曬,就幹了,不留痕跡。

她有個同桌,叫安然。安然是那種真正意義上的“好學生”,筆記做得像印刷體,連標點符號都規整得令人發指。安然不喜歡她發呆,總會用筆帽輕輕敲她的手背,聲音細而急促:“瑩瑩,聽講呀,柳宗元的《小石潭記》要背的。”

她便回過神,笑笑,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那笑裏,有被抓包的窘迫,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安然那種認真勁兒的戲謔。她覺得,能把日子過得像安然那樣,一五一十,清清楚楚,也是一種本事。而她自己,卻總像一片被風吹著的、不知道要落去哪裏的柳絮。

晚自習是漫長的。日光燈管嗡嗡地響,把每一個埋頭苦讀的影子,都拉長,投在水泥地上,像一出皮影戲。她偶爾會走神,目光落在前座男生洗得發白的校服領口上,那上面有一圈淡淡的、皂角的清香。她不知道那男生叫什麽,也沒想過要認識。只是那樣看著,心裏便有一種微妙的、漲落如潮汐的歡喜與惆悵。那歡喜,是因為青春本身;那惆悵,是因為這青春,終將像這晚自習的燈光一樣,有熄滅的一刻。

她也曾偷偷寫過詩。不是那種要拿去發表的詩,只是寫在草稿紙上,用最稚嫩的筆觸,描摹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比如傍晚操場上被夕陽拉得老長的、單杠的影子;比如下雨天,屋檐滴落下來,在積水裏砸出的、一圈圈的漣漪;比如她自己,在某個醒來無事的清晨,忽然感到的、對長大的、一種模糊的恐懼。那張草稿紙,她夾在最厚的數學書裏,像藏起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

那時的她,怎麽會知道,未來的某一天,她的名字會與“石獅”、“乞丐”、“網圖”這些詞捆綁在一起?怎麽會知道,她左頰上那顆小小的、不仔細看便尋不見的淺褐色小痣,會變成一枚妖異的、靛青色的蝶印?

那時的她,只是邱瑩瑩。

一個會在午後發呆,會因為一道數學題解不出而懊惱,會偷偷撚卷劉海,會對著前座男生洗白的衣領發一小會兒呆,會在晚自習的燈光下,覺得未來像一張未著一筆的白紙,雖有忐忑,卻也充滿了無限可能的、平凡的少女。

日光暖融融地蓋在背上。窗外的樟樹,葉子一動不動,像一幅凝固的油畫。一切都慵懶極了,漫長極了,仿佛這青梅般酸澀又清甜的時光,會這樣一日一日,一年一年,永遠地過下去。

她甚至不曾想過,要去窺探那墻外,毓秀樓裏,究竟藏著怎樣一潭深不見底的、冰冷的、能將人溺斃的……

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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