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8 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青梅嗅（續）—— 蟬蛻

日光終究是要西斜的。

當最後一節自習課的鈴聲響過，那聲音在老教學樓空洞的走廊裏，撞出幾聲回響，便也散了。學生們像從一片水域裏忽然被撒開的魚，喧嚷著，推搡著，湧向那扇沈重的、包著鐵皮的大門。邱瑩瑩總是走得慢，收拾書包的動作也是慢的。她會把鋼筆帽仔細地套好，把橡皮擦去屑，把那本夾著草稿紙的語文書，一本本摞齊。

安然已背著書包等在教室門口，夕陽的光正斜斜地打在她半邊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看著邱瑩瑩，眼神裏是那種好學生特有的、帶著點催促卻又不好發作的耐心：“快點啦，食堂今天的糖醋排骨要是去晚了，肯定就沒了。”

邱瑩瑩便笑了，露出那顆小小的虎牙，把書包胡亂地往肩上一甩，跟著安然往外走。

校園裏頓時活了過來。籃球場上，有男生在奔跑，球鞋摩擦地面發出尖銳的“吱嘎”聲，伴隨著進球的歡呼。跑道上，有體育隊的女生在慢跑，白色的跑鞋在暗紅的煤渣跑道上一起一落，像一群撲騰的、不知疲倦的白鴿。空氣裏，混著汗水味、洗衣粉的清香，還有小賣部那邊飄來的、油炸食品的油煙味。

她倆並肩走著，話題是瑣碎的。安然會說，數學老師那道題其實還有一種更簡單的解法；邱瑩瑩則會指著路邊一株開得正好、卻沾了些泥點的月季，說它像誰誰誰新買的發卡。安然聽罷，總是無奈地笑笑，覺得邱瑩瑩的腦子，總在這些“無用”的事情上轉。

走到毓秀樓附近，那條路會稍微安靜一些。那棟暗紅色的老樓，在夕陽的餘暉裏，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照片，沈默地佇立著。墻皮斑駁，爬山虎的枯藤如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死死地攀在上面。

邱瑩瑩的腳步，會不自覺地慢下來。

她總覺得，這樓裏，有一種與外面喧鬧世界格格不入的……靜。不是空無一人的靜，而是一種沈甸甸的、仿佛吸音棉一般的靜。哪怕明明知道裏面住滿了女生，卻總像空了一樣。偶爾，能看到二樓或三樓的窗口，有一個模糊的影子掠過，白得晃眼，卻又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看什麽呢？”安然扯了扯她的袖子，“那樓邪乎得很，咱們還是快走吧。”

“你說，”邱瑩瑩沒動，聲音輕輕的，像怕驚動了什麽，“裏面的人，每天都幹些什麽呀？會不會也像我們一樣，背書，聊天，偷偷傳小紙條？”

安然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應該會的吧。不過我聽學姐說，那樓裏規矩大，晚上九點準時熄燈，不許說話，不許亂走動。住久了，人都會變得……怪怪的。”

“怪在哪兒？”

“說不上來。”安然搖搖頭，眉頭微微蹙起，“就是……眼神不大對。亮得嚇人，又空得嚇人。像……像玻璃珠子。”

邱瑩瑩沒再說話。她只是看著那扇緊閉的、顏色深暗的大門。門楣上那模糊的雕花，在夕照下，像一只瞌睡的、布滿皺紋的眼。她忽然覺得，那門裏，像另一個世界。一個被時間遺忘的、緩慢腐朽的、與她們此刻喧騰熱烈的青春，截然相反的世界。

她甚至能想象出，在某個同樣暮色四合的傍晚，那樓裏的某個女生，也正趴在窗口，靜靜地看著樓下操場上奔跑的人群。看著她們笑，聽著她們鬧，聞著她們身上淡淡的、陽光曬過的皂角香。

然後，那女生會下意識地，擡起手，摸一摸自己的臉頰。

那觸感，是溫熱的，還是冰涼的？

邱瑩瑩猛地打了個寒噤。

“走吧，”她拉起安然的手，那掌心是溫熱的、屬於十六歲的汗意，“排骨真要賣完了。”

兩人跑起來，腳步聲在空曠的路上，顯得格外清晰。邱瑩瑩跑得很快，風把她的頭發吹得向後揚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左頰上那顆淺褐色的小痣。

她不敢回頭。

只覺得那棟暗紅色的老樓，像一個巨大的、沈默的蟬蛻。

外殼依舊在那裏，守著歲月，守著傳說。可裏面那些鮮活的生命，那些曾如她一般、會為一道題煩惱、會為一朵花駐足、會偷偷撚卷劉海的少女，是否早已在一次次“蛻皮”的過程中，被抽走了溫熱的血肉，只留下了一具具……

空空的、亮得嚇人、也空得嚇人的……

玻璃珠子。

夕陽徹底沈下去了。

校園裏的路燈，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像老僧入定，照著這青梅般的年華，也照著那棟愈發幽暗的、仿佛要把所有光都吸進去的……

毓秀樓。

邱瑩瑩跑著，跑著，忽然覺得，自己書包裏那本夾著草稿詩的語文書，似乎也沾染了一絲，從那樓方向飄來的、若有若無的……

樟腦丸與陳舊木頭，混合的……

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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