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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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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6 章

第一百八十六章:未畫(上)—— 槐序瑣記

那尊琥珀神像、那場錦繡地獄、那億萬人的妄念與毒汁,終究是後話,是歲月這賊人,從她身上竊走的、最不堪卒讀的一頁殘卷。若把時光往前撥幾輪春秋,撥回到那蟬鳴聒噪、日光黏稠得能拉出絲的年紀,邱瑩瑩,不過是鳳裏中學裏,一朵開得無聲無息的、尋常的梔子。

彼時的天,是洗得泛白的藍綢,偶爾有幾縷雲絲,懶懶地搭在墨綠色的山脊上。鳳裏中學踞在山坳裏,像個守著舊光陰的老嫗,一草一木,都浸著說不出的慵懶。尤其是毓秀樓,那棟爬滿了暗紅色爬墻虎的老樓,在夏日裏,更像是一塊被太陽曬得昏沈的、巨大的琥珀,將裏面讀書的、嬉戲的、發呆的魂靈,都一並封在了那片金燦燦的光暈裏。

邱瑩瑩的晨,是從宿管阿姨那粗嘎的、帶著隔夜茶葉梗味兒的吆喝聲中醒的。

“起床了!太陽曬屁股咯!”

她總要比旁人貪戀片刻床帳裏的溫存。那帳子是淡青色的尼龍紗,蒙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塵埃,像一場不肯散去的、陳舊的夢。她蜷在裏頭,聽著窗外早起鳥雀的啁啾,聽著樓下女生們端著臉盆、趿著塑料拖鞋跑過的踢踏聲,心裏頭,是一片混混沌沌的、帶著皂角清香的空白。

這空白,是頂好的東西。不思想,不思慮,不記掛前生,不憂心來世。

她慢吞吞地坐起來,露出一截雪白的頸子。宿舍裏,文慧已經在床邊讀書了,是那種磚頭一樣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嘴唇微動,默念著什麽,像一尾在淺水裏吐著泡泡的魚。蘇月則在鏡子前,一絲不茍地編著辮子,她的側臉在晨光裏,有種冷玉般的、拒人千裏的精致。小雨還沒醒,被子蒙著頭,只露出一撮毛茸茸的、枯黃色的發梢。

瑩瑩看著,心裏便覺得安穩。這般光景,尋常得如同每日呼吸的空氣,不覺得珍貴,只覺得是理所當然。她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水磨石地面上,那涼意從腳心一路竄上天靈蓋,讓她徹底清醒過來。

盥洗室裏,總是濕漉漉的。一面巨大的、邊框生了銹的鏡子,照出十幾個半大不小的女孩子。水龍頭裏流出的水,帶著山泉特有的、紮人的涼意。瑩瑩擠在人群裏,拿著一塊鵝黃色的肥皂,慢慢地搓洗。泡沫是雪白的,沾在手腕上,像一圈圈玲瓏的玉鐲。她有時會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看,看著那張還沒被世事浸染的臉,眉眼清淡,皮膚透著健康的、象牙般的白。那時,她左臉頰上,什麽印記也無,光滑得像一枚新剝了殼的雞蛋。

早自習的鈴聲,是那種老舊鑄鐵鐘發出的、悶悶的“當當”聲,帶著金屬的疲憊,在晨霧裏蕩開。

她不喜歡讀書。那些之乎者也,那些勾股定律,像一群嗡嗡作響的蒼蠅,繞著腦袋打轉,趕也趕不走。她偏愛望著窗外。毓秀樓前,那兩棵據說有上百年樹齡的老槐樹,枝葉繁茂得像兩把撐開的巨傘。陽光透過葉縫,篩下一地碎金。風一過,那碎金便在水磨石的地面上跳躍,像一群活潑的金魚兒。

她便看那些金魚兒,一看就是大半堂課。先生的唾沫星子在陽光裏飛舞,像一群細碎的、發亮的塵埃。她有時會走神,想些沒頭沒尾的事。比如,山外面的天,是不是也是這般藍?比如,書上說的“天涯”,究竟有多遠?比如,將來,會不會有一個人,像童話裏寫的那樣,騎著白馬,把她從這山坳裏接出去?

這些念頭,像水裏的氣泡,咕嘟一下冒上來,又悄無聲息地碎了。不留痕跡。

午後的時光,是最最難熬,也最最愜意的。

蟬鳴如沸,把整個校園都煮得軟綿綿的。教室裏,風扇在頭頂“嘎吱嘎吱”地轉,攪動著混著粉筆灰和汗味的、燥熱的空氣。前排的男生,後頸上的汗珠,一顆一顆,亮晶晶地滾下來,洇濕了洗得發白的藍襯衫領子。

瑩瑩的眼皮,總要跟那蟬鳴應和著,千斤重般往下墜。她把課本豎起來,在書頁的掩護下,偷偷地、小口小口地,啃著從家裏帶來的、用油紙包著的薄荷糖。那涼意,一絲一絲,從舌尖沁入心肺,勉強驅散了些許的困意。

她不愛運動。體育課的自由活動時間,別的女生都在籃球架下跳皮筋,尖叫著,奔跑著,像一群快活的麻雀。她卻愛尋一處蔭涼,最好是毓秀樓後墻根下,那片很少有人去的荒草地。那裏,有一塊被太陽曬得溫熱的、表面坑窪的大青石。

她就坐在石頭上,膝蓋上攤開一本書,書頁被風輕輕掀動。她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她的目光,落在草叢裏,看螞蟻搬家。那些小黑點,扛著比自己身體還大的食物碎屑,在草莖的森林裏,不屈不撓地爬行。她能看上半晌,心裏頭,是一種近乎禪定的、奇異的平靜。

有時候,文慧會來找她。文慧手裏總拿著一本書,一邊走,一邊還在背單詞。她會挨著瑩瑩坐下,兩個人誰也不說話。風把文慧額前的短發吹亂了,她也不拂。瑩瑩便覺得,這般光景,也很好。

傍晚,是鳳裏中學最溫柔的時刻。

夕陽像個喝醉了酒的仙人,把半邊天都染成了酡紅色。山巒的輪廓,被勾勒得格外柔和。晚自習的預備鈴聲還沒響,校園裏是屬於她們這些半大孩子的。有人在唱著不成調的流行歌,有人在追逐打鬧,有人在籃球場“砰砰”地拍著球。

瑩瑩喜歡在這個時候去食堂。她不急著打飯,就端著那個磕掉了搪瓷的、印著“鳳裏中學”紅字的鋁飯盒,慢慢地在操場邊走。晚風是涼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腥氣,吹在臉上,把一天的燥熱都撫平了。

她會看著那些打籃球的男孩子。他們跑起來,像一群矯健的豹子,汗水在夕陽下閃閃發光。她不懂籃球,也不認得那些男孩子。她只是看著,看著那些蓬勃的生命力,心裏頭,會生出一點朦朧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那感覺,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一圈圈微瀾,又迅速歸於平靜。

晚自習的燈光,是慘白色的,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有些失真。教室裏靜得只剩下翻書的聲音,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瑩瑩握著筆,看著作業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只覺得頭大。

她會偷偷地在草稿紙上,一遍遍地寫自己的名字。

“邱瑩瑩。”

三個字,寫得或端正,或潦草。她覺得,自己的名字,是頂好聽的。瑩,是玉的光澤;瑩瑩,便是兩塊溫潤的美玉,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好聽聲響。

她想著,嘴角便會不自覺地,彎起一個小小的、滿足的弧度。那時,她還不知道,這個名字,有朝一日,會變成一抹靛青的詛咒,會變成一張畫皮的囚牢,會變成一場吞噬了所有光亮的、無邊無際的噩夢。

那時的她,只是鳳裏中學裏,一個普普通通的、有點慵懶的、會在草稿紙上寫自己名字的女孩子。她的世界,小得像一枚貝殼,卻裝滿了整個夏日的蟬鳴、陽光和青草的香氣。

那才是她。

是那個,尚未被畫皮的、真正的邱瑩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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