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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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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1 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水銀鏡,與一千零一個相同的黃昏

鳳裏的雨,是帶著絨的。不是大阪那種將櫻花砸成一地狼狽的驟雨,也不是江南梅子時節無休無止的纏膩。鳳裏的雨,是灰白色的,細得像篩下來的陳年蠶絲,無聲無息地浸透瓦當,濡濕了操場邊那排老香樟墨綠的葉子,也把女生宿舍“毓秀樓”暗紅色的磚墻,漬出一種沈郁的、仿佛久病之人頰上潮紅般的顏色。雨氣是涼沁沁的,混著香樟葉被泡發的清苦,還有老房子木頭和石灰墻在潮濕裏徐徐散發出的、一種類似舊書和幹枯植物根莖的氣味,從半開的窗縫一絲絲滲進來,粘在皮膚上,拂不去,只在午後懨懨的光線裏,泛著幽微的濕冷。

葉晚清就坐在這濕冷的中央,靠著窗,看樓下被雨絲織得朦朧的草坪。草坪是規整的綠,被修剪得毫無個性,幾個低年級女生撐著顏色過於鮮亮的傘,像幾朵移動的、突兀的塑料花,快速掠過,消失在通往教學樓的長廊盡頭。她們的笑聲被雨幕濾得稀薄,傳到這裏,只剩下一點游絲般的顫音,很快也散了。宿舍裏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腕上那塊舊表秒針移動時枯燥的“哢噠”聲,能聽見雨水順著外墻排水管不急不緩流淌的、單調的嗚咽,像誰在遠處幽幽地、永無休止地吹著一支漏氣的簫。

這是一所老牌的女子中學,鳳裏。年代久遠到校史館的銅質銘牌都已生出斑駁的綠銹,上面鐫刻的建校年份,是晚清。校園裏的建築,大多還保留著民國時期中西合璧的樣式,清水磚墻,拱券門窗,樓體上爬滿了經年的爬山虎,這時候葉子還未全紅,是深深淺淺的、沈甸甸的綠,一層覆著一層,將窗戶掩映得有些陰翳。毓秀樓是其中一棟四層的老樓,據說是最早的校舍之一,後來專做了高中部的女生宿舍。木地板,高高的天花板上垂著早已不用了的、黃銅燈罩的舊式吊扇,長長的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漆成暗棗紅色的房門。光線永遠不足,即使是白天,走廊深處也氤氳著一團化不開的昏黃,像是被時光遺忘的、一塊凝固的琥珀。

晚清是新轉來的。父親工作的緣故,家從幹燥明亮的北方小城,遷到了這終年似乎都籠著一層水汽的南方古城。她對鳳裏的第一印象,便是這無處不在的、沈靜的、帶著書卷氣與朽木味的“舊”。這“舊”並不破敗,反倒有種端凝的、拒人千裏的整潔。草坪沒有一根雜草,小徑上的鵝卵石排列得一絲不茍,連廊柱上浮雕的纏枝蓮紋,都被歲月摩挲得溫潤而黯淡,顯出一種有教養的衰頹。學生們穿著統一的及膝藍裙、白襪黑鞋,步履匆匆,說話也多是壓低了聲音的,笑是抿著嘴的,眼風掃過新來的轉學生,帶著好奇,也帶著一種此地經年累月形成的、不易察覺的排外與審視。她們像一群被精心修剪、灌溉的植物,在這座巨大的、濕潤的玻璃暖房裏,遵循著某種古老的、不言自明的秩序生長。

晚清的寢室在毓秀樓三層最西頭,307。房間不大,擺著四張老式的鐵架床,上層睡人,下層是書桌和櫃子。此刻,另外三張床鋪都空著,主人不知去了哪裏。空氣裏有極淡的、幾種不同洗發水與雪花膏混合的香氣,是年輕女孩寢室特有的味道,但這味道底下,總隱隱透著一股更頑固的、來自木頭、舊織物和墻壁本身的清冷潮氣。她的床靠窗,能看到樓後一小片荒蕪了的天井,生著些雜樹,還有一口用石板半掩著的井,井沿長滿厚厚的青苔。井是早已廢棄的,用粗鐵鏈鎖著,像個沈默的句號,釘在這方寸之地的中央。

她來得晚,行李簡單,一只舊皮箱,幾件素色衣裳,幾本書。母親幫她鋪床時,摸著那有些泛黃、但漿洗得挺括的棉布床單,小聲嘀咕:“這屋子……潮氣重,晚上被子要蓋好。”又擡眼看看那高高的、刷著暗綠色油漆的天花板,和角落裏細微的、蛛網般的裂紋,欲言又止。父親在門口催,母親終於只嘆了口氣,細細叮囑了飲食起居,一步三回頭地走了。晚清送到宿舍門口,看著父母撐著傘,身影漸漸模糊在雨幕與香樟樹的深綠裏,心裏那點因陌生環境而生的忐忑,忽然就沈澱下來,變成一種更實在的、空落落的寂靜。從此,她就是這毓秀樓,這鳳裏中學,這無邊雨絲籠罩的天地間,一個突兀的、需要自己找尋位置的標點了。

起初幾日,是尋常的忙亂。適應新的課程,認識新的同學,記住去圖書館、食堂、實驗樓的路徑。同學們客氣而疏離,問她北方的事,聽她說話略帶差異的語調,露出善意的、但終歸是隔著一層的笑。晚清不是熱絡的性子,慣於沈默與觀察,這疏離於她,反倒自在。她很快發現,鳳裏的女生們,有一種奇特的、整齊劃一的“靜”。不是膽怯,也非木訥,而是一種被規訓過的、浸潤到骨子裏的嫻靜。走路時裙裾的擺動幅度,看書時腰背挺直的弧度,甚至微笑時嘴角上揚的尺度,都仿佛有某種無形的標尺在衡量。這整齊裏,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倦意。不是困乏,是一種更深的、對日覆一日毫無波折的生活的、早已習以為常的倦。

她的三位室友,是典型的鳳裏女孩。周文慧,班長,瘦削,蒼白,戴一副細邊眼鏡,永遠在溫書或整理筆記,說話慢條斯理,字斟句酌。林小雨,活潑些,愛唱歌,梳著兩根油亮的辮子,但她的活潑也是有分寸的,從不逾矩,像一只在精致鳥籠裏蹦跳的黃鶯。最小的叫蘇月,圓圓臉,有些嬰兒肥,膽子似乎也最小,夜裏去走廊盡頭的公共盥洗室,總要拉個人陪。她們對晚清友善,幫她熟悉環境,分享零食,但晚清總覺得,在那友善的面具之下,有一層薄薄的、透明的隔膜。她們看她的眼神,偶爾會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一種近乎畏懼的疏遠。尤其在傍晚,當走廊裏的燈一盞盞亮起,發出昏黃而穩定的光,映著棗紅色的門和暗沈沈的木地板時,她們聚在一起低聲說話,晚清一靠近,那話音便像被剪刀剪斷,戛然而止,換上一種過分熱情的問詢:“晚清,需要熱水嗎?”

晚清漸漸覺出這樓,這學校,有一種古怪的“潔凈”。不是窗明幾凈的那種,而是一種過於刻板的、毫無生氣的整潔。每一條走廊,每一段樓梯,甚至天井裏每一塊石板縫,都仿佛被一把無形的巨大刷子,日覆一日地、耐心地擦拭過,不容許一絲灰塵,一點雜亂。但這種潔凈,沒有清新感,只有一種消毒水般的、冰冷的空洞。像一具精心保養、卻沒有靈魂的標本。

怪事,是在她住下一周後,開始察覺的。起初是極細微的,幾乎可以歸為錯覺。

先是氣味。夜深人靜,她躺在靠窗的上鋪,能清晰地聞到那股木頭與潮氣的味道。但偶爾,在淩晨兩三點,萬籟俱寂,連雨聲都停歇的時分,那氣味會悄然變化。會多出一種極淡的、甜絲絲的、像是某種廉價花露水,又像是陳年脂粉的味道,幽幽地,從房間的某個角落,或者是從墻壁本身,滲透出來。那甜味不新鮮,帶著一股子膩,混在原本的清冷潮氣裏,有種說不出的怪異。她問過文慧,文慧從厚厚的習題冊裏擡起頭,推推眼鏡,茫然地嗅了嗅空氣:“有嗎?大概是樓下誰用了新的護膚品吧。”小雨和月兒也搖頭,說沒聞到。

然後是聲音。老房子難免有聲響,木板因濕度變化發出的“嘎吱”,水管裏水流過的“汩汩”。但晚清聽到的,是另一種。常在半夜,迷迷糊糊將睡未睡時,能聽到極輕、極有規律的“沙……沙……”聲,像是穿著軟底布鞋,在走廊裏緩慢地、一遍遍踱步。那腳步聲不疾不徐,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停一停,又折返。偶爾,會停在某扇門外,也許是她們的307門外,靜止片刻。沒有敲門,沒有別的聲響,只是靜靜地“停”在那裏。晚清屏住呼吸,在黑暗裏睜大眼睛,側耳傾聽。那停頓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麽長,長得她能聽見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然後,腳步聲再次響起,“沙……沙……”地,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無盡的昏黃與寂靜裏。她問過室友是否聽到,小雨誇張地搖頭:“晚清,你是不是學習太累了?我睡得沈,什麽都沒聽見。”月兒則臉色白了白,抿著嘴不說話。文慧只是淡淡說:“怕是值夜的嬤嬤吧。樓裏是有一位年紀大的嬤嬤,夜裏會巡一巡。”

可晚清從未在白天見過什麽“嬤嬤”。樓裏的管理員是一位姓陳的、面容嚴肅的中年婦人,住在樓梯旁的小間裏,晚上九點便鎖了樓門,很少出來走動。

接著,是鏡子。

毓秀樓每層走廊的兩端,各有一間公共盥洗室。裏面是長長一排水泥砌的洗手池,上方掛著一面極大的、邊緣有著繁覆黃銅花紋的老式水銀鏡。鏡子很高,幾乎頂到天花板,因為年代久遠,水銀有些剝落,映出的人影總蒙著一層淡淡的、發青的霧氣,邊緣更是扭曲變形。女孩們早起梳洗,傍晚洗衣,鏡子前總是最熱鬧擁擠的地方,充滿了嘩嘩的水聲,笑語,和梳子劃過長發的聲音。

晚清起初並不在意那面鏡子。直到有一天清晨,她起得早,盥洗室裏只有她一人。她接水洗臉,擡起濕漉漉的臉看向鏡中。昏暗的燈光下,鏡中的自己臉色有些蒼白,頭發沾了水貼在額角。她隨意地擡手,將一縷散發捋到耳後。

就在那一剎那,鏡中的影像,似乎……慢了極其細微的一拍。

不,不是“似乎”。晚清的動作停住了。她死死盯住鏡中的自己。鏡中人影也看著她,眼神空洞,臉色在發青的鏡面裏顯得越發沒有血色。晚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再次擡起手,在眼前晃了晃。

鏡中的手,同步晃動著。

是錯覺。一定是燈光太暗,鏡子太舊,自己沒睡醒。她籲了口氣,暗笑自己疑神疑鬼。掬起一捧冷水拍了拍臉,試圖驅散那莫名的不安。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讓她清醒了些。她再次看向鏡子,想整理一下衣領。

這一次,她看得分明。

鏡中她的影像,在她擡手整理衣領之前,那只手,那屬於“她”的手,幾不可察地、提前了也許只有零點一秒,微微動了一下手指。一個極其微小的、仿佛無意識的蜷曲。

像是一個……下意識的模仿,又像是……一個笨拙的、試圖搶先一步的預演。

一股寒氣,毫無預兆地從腳底板猛地竄起,順著脊椎,直沖頭頂。晚清僵在原地,渾身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她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鏡中的“自己”。鏡中的“葉晚清”也瞪大眼睛看著她,嘴角似乎……似乎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像素點都不到的弧度。那不是笑,那是一種肌肉極其細微的、不自然的牽動,僵硬,詭異,像一具被絲線吊著的人偶,在學著活人的表情。

晚清猛地後退一步,脊背“砰”地撞在冰冷潮濕的瓷磚墻上。刺骨的寒意讓她一個激靈。再定睛看去,鏡中的影像已恢覆正常,帶著和她臉上一樣的驚惶與茫然,臉色慘白。

是眼花。一定是眼花。鏡子舊了,水銀斑駁,光線又暗……她拼命說服自己,心臟卻在胸腔裏狂跳不止,撞得肋骨生疼。她不敢再停留,胡亂用毛巾擦了臉,幾乎是逃也似的沖出了盥洗室。直到跑回307,關上房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聽到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在寂靜的房間裏回響,她才感到一絲虛脫般的後怕。

那天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寧。課堂上老師的講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眼前總晃動著那面發青的、巨大的鏡子,和鏡中那個似乎有著自己生命、試圖脫離本尊掌控的倒影。她仔細觀察周圍的人,看她們在玻璃窗上的投影,在光潔桌面上的反光,一切似乎都正常。只有那面水銀鏡。

她開始有意無意地避開那面鏡子。好在室友們似乎也並無特別留意鏡子的習慣,洗漱都很快。但晚清發現,當她們站在那面大鏡子前梳頭、整理衣衫時,神態總有些……過於專註。不是攬鏡自照的那種專註,而是一種近乎空茫的、出神的凝視。眼睛看著鏡中的自己,又仿佛穿透了那層玻璃和水銀,看向某個更深遠、更虛無的地方。手上的動作也變得異常輕柔、緩慢,一下,又一下,梳子劃過長發,永無休止似的。尤其文慧,她梳頭時,腰背挺得筆直,脖頸微微前傾,鏡中那張蒼白的臉毫無表情,只有梳子劃過發絲時,發出單調的“沙——沙——”聲,在空曠的盥洗室裏回響,竟讓晚清無端想起深夜裏那徘徊的、軟底布鞋的腳步聲。

“文慧,”有一次,晚清忍不住,在只有她們倆的盥洗室裏,裝作不經意地問,“你覺得……這鏡子,有沒有哪裏怪怪的?”

文慧梳頭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目光依舊空茫地落在鏡中自己的影像上,聲音平板無波:“鏡子?有什麽怪的。舊了些罷了。”她說著,慢慢轉過頭,看向晚清。鏡中她的影像也同步轉過頭。燈光下,文慧的臉一半在光裏,一半隱在昏暗中,嘴角似乎想扯出一個笑,但最終只形成一個有些僵硬的弧度。“晚清,你是不是最近沒休息好?總有些……奇怪的念頭。”

晚清被她看得心裏發毛,那目光不像責備,倒像是在看一個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的……闖入者。她勉強笑了笑,沒再說什麽。

怪事接二連三。有時她夜裏醒來,會覺得床帳外似乎立著一個模糊的人影,靜靜地“看”著她。但凝神看去,又只有窗外天井裏樹木搖晃的、支離破碎的影子投在墻上。有時她分明記得睡前將一本書放在了枕頭邊,醒來卻發現書好端端地立在床下的書桌上。問室友,都搖頭說不知。月兒看她的眼神,愈發躲閃了。

最讓她不安的,是那些“聲音”開始有了內容。不再僅僅是單調的腳步聲。在那些輾轉反側的深夜,當那“沙……沙……”的踱步聲再次響起,並停在門外時,她似乎能聽到極其微弱的、仿佛隔著厚重門板傳來的……哼唱聲。不成調,只是一個模糊的、拖長了的女聲音節,幽幽的,時斷時續,像一陣穿堂而過的、帶著濕冷氣息的風。哼唱的內容聽不真切,但那種旋律,讓晚清無端想起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家,聽過的、為亡者守靈時,那些婦人用一種古怪音調吟唱的、單調的挽歌。

她開始做噩夢。夢裏總是那面巨大的、發青的水銀鏡。鏡子裏沒有她,只有一片氤氳的、晃動的霧氣。霧氣中,有許多模糊的、穿著舊式衣裙(像是鳳裏早年的校服)的女孩子的身影,背對著她,一個挨著一個,站得筆直。她們都在梳頭,用那種老式的、齒很密的木梳,一下,又一下,緩慢而執著。沒有人回頭,但晚清能感覺到,所有的“視線”,都透過那層水銀的阻隔,粘在她的背上,冰冷,濕滑。她想逃,腳卻像陷在淤泥裏,動彈不得。然後,鏡中的霧氣會慢慢散開一些,她看到那些女孩面前的景象——不是盥洗室的墻壁,而是一條長長的、沒有盡頭的、兩側布滿房門的走廊,正是毓秀樓的走廊!女孩們,是在對著鏡中的走廊梳頭。而鏡中走廊的深處,慢慢地,會浮現出一個背對著她的、穿著深色衣裙的、模糊的女人身影,一動不動地站著,像是在等待什麽。每當這時,晚清就會在極度心悸中驚醒,渾身冷汗,聽著自己狂亂的心跳和窗外淅瀝的雨聲,久久無法再眠。

她變得蒼白,眼下有了淡淡的青影。室友們似乎也察覺了,文慧會默默將打好的熱水放在她桌邊,小雨會分她一些家裏寄來的糖果,月兒看她的眼神裏,那份畏懼之下,似乎又多了一絲同病相憐的悲哀。但沒有人問。這棟樓裏,仿佛有一種無形的默契,關於某些事情,是不能提及,不能深究,甚至不能多想的。沈默,是唯一的保護色。

晚清骨子裏有種北地帶來的執拗。恐懼並未讓她退縮,反而催生了一種近乎自毀的好奇。她開始有意識地觀察,搜集碎片。她不再躲避那面鏡子,甚至會在無人時,長時間地站在它面前,死死盯住自己的影像,試圖捕捉任何一絲異常。有幾次,在眼角的餘光裏,她似乎看到鏡中自己身後的景象——那排空蕩蕩的洗手池,或者門口那塊濕漉漉的踏腳墊——有極其短暫的扭曲,仿佛水面被投下石子蕩開的漣漪,但定睛看去,又一切如常。鏡中的“她”,大部分時間都完美地同步著她的動作,只是那眼神,那空洞的、仿佛沒有焦點的眼神,總讓晚清覺得,那裏面住的,是另一個人。一個在模仿她,學習她,耐心等待時機的……東西。

她也開始留意這棟樓的歷史。旁敲側擊地問過文慧,文慧只含糊地說毓秀樓是鳳裏最早的建築之一,翻修過很多次,別的便不知。問管理寢室的陳姨,那位嚴肅的婦人擡起耷拉的眼皮,看了晚清一眼,那一眼沒什麽溫度,只幹巴巴地說:“樓老了,有點聲響正常。你們學生,把心思放在書本上。”便不再理她。

直到有一次,在圖書館最偏僻的、堆滿舊報刊合訂本和縣志的角落裏,晚清像一只尋找腐食的鳥,在故紙堆中耐心翻檢。灰塵在從高窗射入的、斜斜的光柱中飛舞。她找到幾本紙張發黃變脆的民國時期地方教育志,還有解放前鳳裏中學自印的、早已停刊的校刊。在那些豎排繁體、字跡模糊的記錄中,關於毓秀樓的記載寥寥。只提到它建於民國某年,最初是教學樓兼宿舍,“設施完備,環境清幽”。解放後一度改為教職工宿舍,八十年代末才重新劃歸學生使用。

沒有她想找的東西。沒有事故,沒有意外,沒有死亡記錄。幹凈得不像一棟有近百年歷史的老建築。

就在她失望地合上一本厚厚的、硬殼早已破損的校刊合訂本時,一張對折的、邊緣已磨損起毛的舊紙片,從書頁中滑落,飄飄蕩蕩,落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

晚清彎腰拾起。紙片很薄,質地脆硬,像是從什麽本子上撕下來的。上面用藍色鋼筆水寫著字,墨水已褪成暗淡的褐色,字跡是那種舊式娟秀的繁體小楷,但筆畫間透著一種急促,有些地方甚至力透紙背,將紙面都劃破了。

沒有日期,沒有署名。只有寥寥數行字:

“……又夢見那面鏡子了。她們還在裏面梳頭,一個,兩個,三個……數不清。阿萍說她也看見了,就在昨晚盥洗室熄燈後。我不敢再看,可影子自己會動……李嬤嬤說,不要看鏡子太久,尤其是子時後。可哪裏由得人?影子長了腳,自己會從鏡子裏走出來……她們說,以前有個學姐,就住在西頭那間終年不見太陽的屋裏,最愛對鏡理妝,後來……”

字跡在這裏突兀地斷掉了,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墨水氤開一團,像一滴幹涸的淚,又像一個未完成的、指向虛無的箭頭。紙片的背面,用更淡、更顫抖的筆跡,反覆寫著一個字,無數遍,重重疊疊,幾乎要將紙劃破——

“影……影……影……影……”

晚清捏著這張薄薄的紙片,指尖冰涼。紙片散發著一股陳年的、混合著灰塵、舊墨水和淡淡黴味的氣息。那娟秀而淩亂的筆跡,那語焉不詳卻充滿恐懼的訴說,那反覆書寫的、觸目驚心的“影”字,像一把冰冷的鑰匙,“哢噠”一聲,打開了她心中那扇一直緊閉的、名為“確證”的門。不是錯覺,不是臆想。很久以前,也許就在這棟樓裏,就在那面水銀鏡前,有人經歷過和她類似,甚至更可怕的恐懼。那個“住在西頭終年不見太陽屋裏、最愛對鏡理妝的學姐”,後來怎麽樣了?阿萍是誰?李嬤嬤又是什麽人?那些“數不清的”、“還在裏面梳頭”的“她們”,又是什麽?

她擡起頭,望向圖書館窗外。暮色四合,雨又漸漸瀝瀝地下了起來,將遠處毓秀樓暗紅色的輪廓,暈染成一團氤氳在水汽裏的、沈默的巨影。那棟樓,那些整齊劃一、神情嫻靜到近乎倦怠的女生,那面巨大的、發青的水銀鏡,那深夜徘徊的腳步聲和哼唱,那鏡中似乎有著自己生命的倒影……所有的碎片,仿佛被這根無意中發現的、來自過去的恐懼絲線,隱隱串聯了起來。一個模糊而冰冷的輪廓,在晚清心中漸漸浮現。

這棟樓,這所學校,這些女孩……她們在“遵守”的,或許不僅僅是有形的校規。還有一種無形的、更為古老可怕的“規則”。一種關於鏡子,關於影子,關於“模仿”與“替代”的、沈默的法則。

而她自己,這個闖入者,這個尚未被完全“規訓”的轉學生,似乎已經無意識地,觸動了這法則的某根弦。

那天晚上,晚清沒有去公共盥洗室洗漱。她用臉盆在宿舍裏接了冷水,草草擦了臉。文慧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只是將自己桌上那面小圓鏡,不動聲色地扣在了桌面上。月兒早早爬上了床,用被子蒙住了頭。小雨哼著歌,但那歌聲也斷斷續續,不成調子。

深夜,那“沙……沙……”的腳步聲,再度準時響起。這一次,它沒有在走廊裏徘徊太久。它清晰而穩定地,一步一步,向著307房間的方向走來。

晚清蜷縮在被子裏,全身僵硬,連呼吸都屏住了。她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的聲音,也能聽到那腳步聲不疾不徐,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她們的門外。

和以往一樣,沒有敲門,沒有其他聲響。只是“停”在那裏。

但這一次,停頓的時間格外長。長到晚清幾乎以為那東西已經離開,或者根本只是自己的幻覺時——

門外,響起了極其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像是衣料摩擦著門板。

又像是什麽東西,用指尖,用極其緩慢的速度,輕輕地、一遍又一遍地……刮擦著門上的紋理。

“嘶啦……嘶啦……”

那聲音細微到幾乎不可聞,但在絕對寂靜的深夜裏,在晚清極度緊繃的聽覺中,卻清晰得如同鈍刀劃過玻璃。它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耐心,不緊不慢,持續不斷。

晚清全身的血液都沖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得幹凈,四肢冰冷。她瞪大眼睛,在濃稠的黑暗裏,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暗棗紅色的房門。刮擦聲持續著,不像是要進來,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一種冰冷的撫觸,一種確認“存在”的方式。

就在晚清幾乎要被這無聲的恐怖逼得窒息時,刮擦聲,停了。

然後,她聽到了那個聲音。

不是隔著門板的哼唱。這一次,那聲音極其清晰地、幽幽地、仿佛貼著她的耳朵,又仿佛直接響在她冰冷的腦海裏,用一種緩慢的、帶著濕冷回音的、老式留聲機般的腔調,一個字一個字地,吐了出來:

“……照……鏡……子……呀……”

“……梳……梳……頭……”

“……一……二……三……”

“……像……不……像……”

聲音飄忽,帶著非人的空洞,最後一個“像”字,尾音拖得極長,漸漸消散在寂靜裏,留下一片更加深沈、更加冰冷的死寂。

晚清猛地咬住自己的手背,才將沖到喉間的尖叫硬生生壓了回去。鐵銹般的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開。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滾燙地滑過冰冷的臉頰。

門外,再無聲響。那存在,似乎已經離開。

但晚清知道,沒有。它就在那裏。在這棟樓的每一面鏡子裏,在每一次無意識的凝視中,在每一個女孩過於嫻靜、過於整齊劃一的動作裏,在那深夜徘徊的腳步聲中,在那面巨大的、發青的水銀鏡深處……它一直都在。它在觀察,在模仿,在學習,在等待。

它在等著她們,一天天,變得“像”。像鏡子裏的那個“影”。像那些早已消失在時光裏、卻依然對著鏡中走廊梳頭的、無數個“她們”。

直到分不清,誰是本尊,誰是倒影。

直到這形如枯槁、千篇一律的青春,在日覆一日的、無聲的模仿與替代中,徹底“去世”,凝固成這棟老樓裏,另一道永恒的、沈默的、對著虛空梳頭的“影子”。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大了起來,敲打著玻璃,劈啪作響。遠處天井裏,那口被鐵鏈鎖住的廢井,在雨夜裏沈默著,井沿的青苔,想必又濕滑了幾分。

晚清在無邊的黑暗與冰冷中,睜著眼,直到窗外透出第一縷青灰色的、絕望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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