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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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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5 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鳳裏,標本師與未及羽化的蛹

青春,是死在鳳裏中學那排老鳳凰木的陰影裏的。不是雕零,是風幹。是那種被南國過於慷慨又過於黏膩的日光,經年累月地烘烤,最終失去所有水分、所有柔韌、所有企圖在風中招展的念想,變成一枚薄如蟬翼、脆若琉璃的——標本。

鳳裏中學,這名字聽起來像一處風水很好的庵堂,實則是一口巨大的、爬滿了青苔與青春期菌斑的養蠱之井。井水不深,卻陰冷得刺骨,每一滴水珠裏,都倒映著無數張正在褪去血色的、少年的臉。

邱瑩瑩,便是這井底,最安分的一粒沈沙。不,她不是沙。她是蝸牛。是那種在雨後,從井壁最陰濕的磚縫裏緩慢探出觸角,背著自己那座單薄的、透明的、隨時會碎裂的殼,一寸寸在水泥墻上爬行的、無聲無息的蝸牛。

她的青春,從一開始,就沒有汁水。不是被誰榨幹了,是她這顆種子,落在了這片貧瘠的、吸不走半點星光的鹽堿地裏。她長得很慢,像一株忘了開花的菟絲子,細細的藤蔓,蒼白,纏繞著自己,一圈,又一圈,勒得自己喘不過氣。

她愛王少輝。

這“愛”字,用在這裏,實在太燙了。像一滴滾油,滴在了她那件洗得發白、領口磨破的藍白校服上,瞬間洇開一小片刺眼的、焦黑的痕跡。

她的愛,是標本師的愛。

王少輝是鳳裏中學的風雲。不是那種光芒萬丈的驕子,是風。是那種幹凈的、爽利的、帶著皂角清香的、吹過操場時,能把所有女生的馬尾都輕輕揚起的——風。

他打球,不是那種橫沖直撞的野蠻,是輕盈的。起跳,投籃,身體在空中有一種舒展的、像鳥一樣的弧度。汗水從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滴落,砸在滾燙的水泥地上,滋的一聲,升起一股看不見的、青春的熱氣。

邱瑩瑩從不看他打球。她不敢。她只是躲在教學樓的廊柱後面,像一只受驚的、正在蛻皮的蟬,屏住呼吸,用覆眼的視角,去攝取那片晃動的、模糊的光影。

她的愛,是偷竊。偷他無意間丟在走廊的、揉皺的草稿紙;偷他經過時,遺落在空氣裏的、極淡的肥皂味;偷他在晨讀課上,打翻在課本上的、一小片陽光。

她把這些東西,一片片,夾進她那本沒有任何註解的、空白的日記本裏。

那不是日記。是標本集。

草稿紙上的褶皺,是葉脈的標本。她用指尖極輕地撫過,感受那些凹凸不平的、屬於他體溫的痕跡,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古董。

空氣裏的肥皂味,是香氣的標本。她會把鼻子埋進校服袖口,那裏似乎沾染了一點點,她便貪婪地吸氣,直到肺部冰涼,仿佛自己也變成了一塊能吸附氣味的、多孔的海綿。

那片陽光,是光的標本。她用眼睛接住它,然後死死地盯著,直到那片光移開,她眼球的視網膜上,還頑固地烙著一個金色的、顫抖的——殘影。

這就是她的愛。一種靜止的、防腐的、拒絕時間流過的愛。

她不寫信。不告白。不靠近。

她怕。怕自己這具蝸牛的、黏膩的、爬滿青苔的身體,一靠近,就會弄臟了那陣幹凈的、帶著皂角清香的風。

她寧願做標本師。把關於他的一切,釘在她的日記本裏,釘在她幹涸的青春裏。讓他永遠停在那個起跳的、舒展的、像鳥一樣的瞬間。

鳳裏中學的鳳凰花開了。

開得潑潑灑灑,如火如荼。那紅色,是極艷的,極濃的,像要滴下血來的。

王少輝就在那片血紅的、燃燒的花樹下,和一個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的女生,並肩走著。女生的校服裙擺,輕盈地飛揚起來,像一朵盛開的、粉白的牽牛花。

邱瑩瑩站在教學樓的走廊上,遠遠地看著。

她沒有哭。她的腺體好像退化了,流不出眼淚。

她只是覺得,自己的殼,裂開了一條細縫。

從那條縫裏,滲出來的,不是血,是極細的、透明的、沒有溫度的——樹液。

她回到教室,翻開那本標本集。

她用最尖的那支2B鉛筆,在那一頁,畫了一只正在羽化的蟬**。

蟬的翅膀,巨大,透明,脈絡清晰。

但它的身體,死死地粘在樹幹上。

羽化失敗了。

那只蟬,就那樣,活活地,幹死在了蛻變的前夜。

邱瑩瑩合上日記本。

啪的一聲輕響。

像一根繃得太緊的、早已失去彈性的琴弦,斷了。

也像她那形如枯槁的、從未真正活過的青春,終於,死得透透的——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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