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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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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6 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銹鐵,與以太中的潰爛

青春,是死在銹鐵裏的。不是斷裂,是潰爛。是那種被廢棄在鳳裏中學後山工地、經年累月地吞吐著酸雨與怨懟的黑色鐵架,從內裏開始膨脹、剝落、粉化的過程。我們的青春,便是這樣一根,被強行焊在這片巨大廢鐵堆上的、中空的、正在從內部向外翻湧著鐵銹膿液的——空心管。

以太,不再是那個輕盈的、傳遞聲波的、充滿詩意的介質。在這裏,在鳳裏中學,以太是銹。是那種懸浮在空氣裏、附著在每一口呼吸上、鉆進每一個毛孔裏的、鐵紅色的、帶有金屬腥甜的、沈重的塵埃。它填滿了空間的每一寸,也填滿了我們血管裏的每一處縫隙。我們不是在以太中游泳,我們是在鐵銹的沼澤裏下沈。

王少輝,便是這銹鐵堆上,最凸出的那一塊生鐵。他不是“混混”,那稱呼太輕浮,太像一部濫觴青春片裏的角色。他是病竈。是這片土地潰爛本身凝結而成的、活的潰瘍。他的皮膚,是那種長期暴露在亞熱帶鹹濕海風與工業廢氣中,而形成的油光鋥亮的銅銹色。不是健康的古銅,是那種死寂的、帶著油膩感的、仿佛一觸就會沾一手汙穢的色澤。

他的肌肉,不是健美,是膨脹。像被強行充氣的、即將爆裂的輪胎。那肌肉底下,不是流淌著熱血,是流淌著一種粘稠的、鐵銹色的、腐蝕性的液體。他走在鳳裏中學的走廊上,你聽不見腳步聲,你聽見的是鐵鏈拖地的嘩啦聲,是鋼筋扭曲的吱嘎聲。他走過的地方,空氣都會被擠壓出鐵腥味,墻壁會滲出一層暗紅的、像血又像銹的油汗。

他就是施暴本身。他的暴力,不是情緒的宣洩,是物理的侵蝕。像酸雨腐蝕大理石,像鐵銹吞噬鋼鐵。他不需要憤怒,不需要理由。他站在那裏,就是一種對“完好”的玷汙,一種對“存在”的氧化。

邱瑩瑩,在這片鐵銹以太中,是最脆弱的那一件錫器。是那種一壓就扁、一掰就斷、沒有絲毫反抗能力的、廉價的馬口鐵玩具。

她不是貞子。貞子是靈體,帶著某種超自然的優雅。邱瑩瑩是實體的,具體的,可憐的。她的皮膚,是錫的質地,蒼白,冰冷,沒有一絲血色的暖光。你甚至能看見,在那層薄薄的錫皮下,那根根青色的血管,像鐵絲一樣勒在慘白的石膏上。

王少輝對她的“關註”,是一場漫長的、緩慢的、令人窒息的銹蝕過程。

他從不打她。打,太直接,太痛快,那是對暴力的浪費。他要的是滲透。是讓他的鐵銹以太,一點一點地,侵入她那錫制的身體,從內向外地,將她徹底銹死。

課間,他會故意從她桌邊走過。不是撞,是擦。他的校服袖子,那布料已經被他的體油浸透,變得硬挺,粗糙得像砂紙。那袖子擦過邱瑩瑩裸露的小臂。

那一瞬間,沒有聲音。但你能看見,她那錫一樣潔白的皮膚上,立刻浮現出一道鮮明的、暗紅色的銹痕。不是擦傷,是染色。是她被強行烙上了一個屬於王少輝的、鐵銹的印記。那顏色,會滲進她的皮膚,滲進她的血液,讓她從此流淌的,都是鐵銹色的、骯臟的液體。

體育課,她總是躲在最角落。但王少輝會出現在她的視野裏。他在打球,那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不是“咚咚”,是鐵錘砸在砧板上的悶響。他投出的球,帶著呼嘯的、金屬的風聲。那球,不再是橡膠,是實心的鉛球。它砸在籃板上,籃板震顫,發出瀕死的嗡鳴。

邱瑩瑩抱著自己。她覺得,那每一次撞擊,都像鐵錘直接砸在她的錫殼上。她能聽見自己身體內部,細微的、哢嚓哢嚓的開裂聲。那是她的錫骨,正在王少輝制造的聲波和震動中,一點點地粉碎。

最恐怖的是他的目光。

那不是看。是噴塗。

王少輝的眼睛,是兩把高壓噴槍。裏面噴射出的,不是視線,是高濃度的、鐵銹色的酸性油漆。

當他的目光掃過邱瑩瑩,她就像一只被定在墻上的蝴蝶標本。那油漆,厚厚地、粘稠地,覆蓋在她的身上。一層,又一層。

第一層,覆蓋了她驚恐的眼睛。世界,對她來說,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暗紅色的霧。

第二層,覆蓋了她顫抖的嘴唇。她張不開嘴,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呼吸,變成了拉風箱一樣的、嘶啞的喘息,每一次都灼燒著她的錫肺。

第三層,覆蓋了她單薄的身體。她感覺自己正在迅速地硬化。她變成了一個鐵銹色的、笨重的、無法動彈的鐵塊。她不再是錫器,她被同化了,變成了王少輝銹鐵世界裏,一個死寂的、醜陋的附屬品。

她的青春,就是在這樣的噴塗中,死去的。

不是形如枯槁。是形如鐵銹。

她的日記本,那上面曾經夾著的樹葉標本,現在全都發黑了,腐爛了,上面布滿了鐵銹的斑點。

她的校服,那件洗得發白的藍白衫,現在領口和袖口,都被蹭上了洗不掉的、油膩的銅銹。

她這個人,從裏到外,都彌漫著一股鐵腥味。一種陳年的、死水的、金屬的臭味。

畢業那天,王少輝路過她身邊。

他什麽也沒做。只是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那口氣,不是熱氣。是鐵屑。是無數細小的、鋒利的、鐵銹的粉末。

那些粉末,鉆進了邱瑩瑩的頭發,鉆進了她的耳朵,鉆進了她的鼻孔。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出來的,不是血。

是一小口,一小口,粘稠的、鐵銹色的——膿。

她終於死透了。

死在鳳裏中學這片巨大的、銹跡斑斑的廢鐵堆裏。

她的屍體,沒有腐爛。因為銹是不會腐爛的。它會一直存在,以一種醜陋的、僵硬的、鐵黑色的姿態,鑲嵌在這片以太裏,警示著後來者。

而王少輝,那個活的潰瘍,早已晃著他的鐵鏈,走向下一個新鮮的、等待著被他銹蝕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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