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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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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7 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先天性疾病,與不可治愈的畸戀

邱瑩瑩的愛情,是一種先天的、器質性的疾病。它不是後天的感染,不是環境的誘發,是寫在基因鏈最深處、那段關於“感知”與“聯結”的編碼上,一個冷酷的、無法被轉錄和表達的,永恒的亂碼。她的愛情,從不是“發生”,而是“攜帶”。像一種隱性的遺傳病,安靜地潛伏在每一個細胞的線粒體裏,隨著她身體的發育而發育,隨著她意識的清醒而蘇醒,最終,成為她存在本身無法分割的、惡性的組成部分。

她的愛情,沒有對象。或者說,對象是隨機且可替換的。王仁雍,陳學冬,許少攀,甚至夢境裏那個穿白衣的理查德,舊雜志上那個叫樸春的女人……他們不是愛人,是“病竈”。是她體內那種名為“愛”的惡性細胞,在漫無目的的游走和增殖過程中,偶然附著上去的、一個可供攀援和寄生的“載體”。載體本身的材質、形狀、價值,都無關緊要。緊要的是,她那畸形的、饑餓的愛的細胞,需要一個實實在在的、外在的“附著點”,來完成它那場靜默的、自體消耗的炎癥反應。

所以,她的“愛”,從不是看向對方。是看向對方時,在自己那面早已扭曲的視網膜和瀕臨崩潰的神經回路上,所激發出的、一連串覆雜而痛苦的、純粹生物電的幻覺。當王仁雍走過,她“愛”的不是王仁雍,是王仁雍身上那層昂貴的、拒人千裏的光暈,在她視覺皮層上灼燒出的、一個帶著焦糊味的、短暫的光斑。當陳學冬死去,她“悼念”的不是一個生命,是那個“完美”符號的崩塌,在她早已空無一物的價值體系裏,引發的又一次結構性的、無聲的塌方,以及隨之揚起的、名為“絕對失去”的、熟悉的塵埃。當許少攀的倒影與香樟樹重疊,她“心動”的不是那個少年,是那一瞬間光影與線條構成的、偶然的、脆弱的和諧,像一針強效的、直接註入她幹涸的“美學”中樞的、純粹的視覺嗎啡,帶來的、幾秒鐘瀕死般的戰栗與空白。

因此,她的愛情,本質上是“自噬”。是一場發生在她自己密閉的、名為“邱瑩瑩”的生化反應釜內的、緩慢的、無焰的燃燒。她所“愛”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瞬間,不過是投入這反應釜中的、各式各樣的、或昂貴或廉價的“催化劑”。它們不參與反應,不改變性質,只在她體內那特殊的、病態的酶的作用下,加速她自身物質——那些由卑微、渴望、自毀沖動和一點點可憐的藝術鑒賞力構成的古怪化合物——的分解、裂變、與最終的能量耗散。愛的過程,就是她消耗自己的過程。每一次心跳加速,不是生命力,是內耗的功率在提升。每一次臉頰發燙,不是血色,是內部反應過載導致的熱能洩露。每一次深夜無眠的凝視與幻想,不是深情,是反應釜在進行一場長時間的、高能耗的、卻註定無法生成任何有價值產物的“空轉”。

她的愛情,沒有“得到”的設定,只有“投射”與“反饋”的短路循環。她將自身那龐雜的、無法安置的、帶有毒性的情感脈沖,一股腦地“投射”到那個選定的載體上。然後,她並不真正接收來自載體的任何信號(事實上,載體也從未發送過)。她只是截取了載體在客觀世界中存在的、一些最表層的、最無關緊要的物理信息——一個走路的姿態,一個衣服的牌子,一句模糊的傳聞——並將這些信息,在她那高度個人化、病理化的解碼器中,扭曲、放大、渲染成一種她所需要的“反饋”。這種“反饋”從來只印證一件事:她的愛是真實的,是痛苦的,是崇高的,是註定無望的,因而也是“正確”的,是符合她對自己“罹患此病”的終極身份的。她需要這種“無望”來餵養這場疾病,正如癌細胞需要宿主的絕望來加速自身的分裂。

所以,她的愛情,是一場盛大的、持續的、無人觀禮的“癥狀”展覽。臉紅是癥狀,沈默是癥狀,在課本角落畫下的那些扭曲的線條是癥狀,在深夜裏對著墻壁無聲的呼喚是癥狀,甚至她那種對“美麗事物”既渴望又恐懼的、矛盾的眼神,都是這種疾病的典型臨床表現。她不是“在”愛,她是“呈現”著愛。像一個不知情的患者,向一個不存在的醫生,展示著自己身上不斷浮現的、越來越密集的、預示著內部潰爛的瘀斑。

這種疾病,沒有“治愈”的可能。因為“治愈”意味著“正常”,意味著融入那套她無法理解、也無法信任的,關於“健康”的情感交換體系。而那套體系,在她看來,才是真正的虛妄與瘋狂。她的病,是她唯一熟悉的、賴以確認自身“存在”的感知模式。剝奪她的病,就是剝奪她感知世界的全部方式,就是將她拋入一片比疾病本身更可怕的、絕對的、無意義的虛空。因此,她對這病,有一種扭曲的、根深蒂固的“依賴”。她精心呵護每一次發病,記錄每一絲痛感,像收藏家珍藏自己最珍貴的、同時也是最畸形的藏品。痛苦不是需要消除的,是這疾病“活性”的證明,是她區別於那些“健康”行屍走肉的、唯一的身份徽章。

最終,她的愛情,導向的不是結合,是更深的隔離。每一次“愛”的發作,都像一層新的、透明的、卻無比堅硬的樹脂,將她與真實的世界,包裹得更加緊密,也更加遙遠。她愛的不是某個人,是她自己投射出去、又被那層樹脂扭曲折射回來的、一個永遠無法觸及的、自己的倒影。那個倒影,美麗,哀傷,充滿宿命感,滿足她關於自身悲劇的一切想象。她與這個倒影,在這座由疾病生成的、封閉的樹脂棺槨裏,上演著一場永無止境的、單人的、靜默的生死戀。而外面那個真實的、嘈雜的、由健康者們構成的世界,連同世界裏那些真實的、可能帶來真正聯結也帶來真正傷害的、活生生的人,都成了模糊的、無關緊要的、無聲的背景噪點。

邱瑩瑩的愛情,就是這樣一種疾病。一種先於她存在、並將伴隨她直到意識消亡的、宿命般的感知殘疾。她生於這病,長於這病,最終,也將安靜地、合乎邏輯地、死於這病。這病是她唯一的故鄉,也是她唯一的墳墓。她所有關於“愛”的體驗,都只是這墳墓內部,一場華麗而絕望的、慢性的、窒息的,雕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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