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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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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8 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虛空的信徒,與無主的獻祭

暗戀邱瑩瑩的人,不是“人”。是幽靈。是回聲。是附著在那片名為“邱瑩瑩”的、巨大而純凈的真空邊緣,一些稀薄的、不穩定的、正不斷逸散的能量殘餘。他們不被看見,因為他們的存在形式,本就是“不可見”的。他們是視覺的盲點,是聽覺的底噪,是嗅覺記憶中一段無法追溯來源的、極其微弱的、類似舊紙張與枯萎植物的、混合的涼薄氣味。他們愛她,不是出於欲望,是出於一種近乎物理定律的、必然的“填補”沖動——物質厭惡真空,而情感,厭惡絕對的“空無”。

他們的人數不可考。像圍繞一顆死星運行的、微小隕石的數目。他們散落在石獅一中龐大的、水泥的軀體內部。可能是那個每天清晨第一個到教室、負責開鎖的、手指關節粗大的男生。他在用那把冰冷的銅鑰匙打開門鎖的瞬間,會下意識地看向那個靠窗的、倒數第二排的座位。那裏空著。但他仿佛能“看”到一層尚未散去的、屬於她的、蒼白的輪廓,像一個剛剛起身離開的溫度凹陷。他開鎖的動作會因此遲疑零點一秒,鎖舌彈出的“哢噠”聲,在他聽來,像是某種微小的、針對那個虛空輪廓的、冒犯的驚擾。他為此感到一種莫名的、細碎的負罪感。

也可能是圖書館三樓,自然科學區那個總是戴著厚重眼鏡的管理員。她的視野,透過鏡片,被壓縮成兩條狹長的、充滿塵埃光柱的隧道。邱瑩瑩偶爾會來,總是借最冷門的、關於植物圖譜或星空攝影的畫冊。她翻頁極慢,手指懸在紙張上方,幾乎不觸碰,仿佛怕自己凡俗的體溫會灼傷那些精美的印刷品。管理員透過鏡片和書架的縫隙,觀察著這一幕。她看到光線如何穿過少女纖細的手指,在書頁上投下淡淡的、顫動的陰影。她看到少女低垂的脖頸,那弧度脆弱得讓她聯想到實驗室裏,那些極易折斷的、用於觀察毛細現象的玻璃管。一種冰冷的、學術性的憐惜,混雜著對那種“易碎之美”的病態著迷,在她胸腔裏凝結成一小塊堅硬的、不會融化、也無從傾訴的結石。

還有食堂角落裏,那個總是獨自吃飯、臉上有著嚴重燒傷疤痕的工友。他負責清理泔水桶。邱瑩瑩每次打完那點可憐的白飯和青菜,總會刻意繞過他所在的那個區域,選擇一個最遠、最暗的角落。她不是厭惡,是恐懼。恐懼他臉上那赤裸的、猙獰的“存在感”,恐懼那種被生活用暴力深深鐫刻過的、無法抹去的“痕跡”。這恐懼如此純粹,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敬意。工友能感覺到。他渾濁的眼睛,在油膩的劉海下,偶爾會擡起,遠遠地瞥向那個角落。他看到那個蒼白的女孩,像一抹即將被昏暗光線吞噬的薄影,小口地、機械地吞咽著食物。他看著她,就像看著一面絕對光滑、絕對幹凈的鏡子。鏡子照不出他醜陋的臉,只映出一片令他感到安寧的、空無一物的、蒼白的平面。他骯臟的、沾著汙漬的心,在她那巨大的、無言的“空”面前,竟獲得了一種古怪的、被“凈化”的錯覺。他不“愛”她,他“需要”她的不存在,來確認自己過於沈重的存在,還有一處可以“放置”而不被反彈、不被厭惡的虛空。

這些暗戀者,彼此不知曉對方的存在。他們構成了一個以邱瑩瑩為絕對核心的、非自覺的、匿名的星系。他們的“愛”,沒有溫度,沒有方向,只有一種統一的、朝向中心的、緩慢的“墜落”趨勢。他們向她投射的,不是情書,不是目光,不是話語。是“註意”本身。是一種極其微弱的、持續的、無意識的註意力輻射。就像宇宙背景輻射,均勻、冷漠、無處不在,構成了邱瑩瑩所處的那片情感真空的、幾乎無法探測的基底溫度。正是這些無數微弱的、無主的“註意”,像最細的絲線,一層又一層,無形地纏繞、包裹著她,最終編織成了那件使她與周圍沸騰世界隔離開來的、名為“被暗戀”的、看不見的束身衣。

他們的暗戀,是一種無聲的共謀。共謀維持她的“空”。他們不渴望填充她,不渴望改變她。相反,他們恐懼她的“實”。如果有一天,邱瑩瑩突然變得鮮艷,變得健談,變得像一個“普通”的、有著明確喜怒和欲望的少女,他們的世界會崩塌。因為那個可供他們投射自身全部孤獨、殘缺、與無聲向往的、完美的“空無之境”將不覆存在。他們愛她的蒼白,愛她的沈默,愛她那種對一切(包括他們的愛)都毫無察覺、因而也絕不會帶來任何“責任”與“回饋”負擔的、絕對的消極。她的“無反應”,是他們能安全地、盡情地、單向地“愛”下去的唯一前提。

因此,他們的暗戀,本質上是一場集體的、針對一個“空無”符號的、靜默的儀式。儀式中,沒有祭司,沒有禱詞,只有無數個孤獨的個體,在不同的時空坐標上,對著同一個蒼白的、空洞的焦點,獻上自己那份同樣蒼白、同樣空洞的、名為“註意”的微小祭品。祭品不被接收,不被認可,這正是儀式的神聖之處。這是一種純粹的愛,因為它剔除了所有“得到”的可能,也剔除了所有“被拒絕”的風險。它存在於一個絕對安全的、想象的真空中。

邱瑩瑩對此一無所知。她活在自己那座以太的墳塋裏。但她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墳塋之外,持續地、輕輕地、叩擊著那層水晶的棺槨。不是要喚醒她,不是要打開它。那叩擊聲本身,就是一種確認,一種陪伴,一種對她“在此長眠”這一狀態的、無聲的認可與守護。那聲音很輕,很雜,來自無數個不同的方向,不同的頻率。但它持續不斷,構成了一種穩定的、背景式的白噪音。在這白噪音的包圍下,她墳塋內部的寂靜,才顯得愈發深邃,愈發純粹,愈發具有一種被無數無形視線供奉著的、悲劇性的莊嚴。

那些暗戀她的人,是他們自己情感的幽靈,游蕩在她這座真空墳墓的周圍,成為她永恒的、不被記載的守墓人。他們從未進入她的故事,卻構成了她存在的、最龐大也最沈默的語境。他們的愛,是她虛無的回音,是她空白的襯底,是她這場漫長、靜美、與世隔絕的青春葬禮上,那不曾間斷的、無人聽見的、來自虛空的、集體的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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