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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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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第九十四章:偽裝的骸骨,與同名的獻祭

1993年的那個黃昏,不是“日落”,是“骨蝕”。是那種被劣質紅磚、粗糙水泥、和無數雙剛剛從泥地裏拔出來、沾滿汙穢與汗水的、解放鞋的、鞋底,所共同打磨出的、一種介於鐵銹紅與陳年血痂之間的、渾濁的、令人作嘔的、黃昏的、色澤。空氣,是粘稠的,像一鍋煮沸了的、摻了過量明礬和泥沙的、灰黃色的、工業廢水。它沈重地、毫不留情地、壓在每一個、尚未完全發育的、少年的、胸廓上,讓每一次呼吸,都變成一次艱難的、帶著血腥味的、吞咽。

那棟剛剛竣工、還散發著刺鼻的、甲醛與苯系物氣味的、女生宿舍樓,像一頭巨大的、被強行註射了興奮劑、卻又因為先天不足而患有嚴重佝僂病的、水泥的、怪獸,趴伏在這片、被工業廢水和生活垃圾所浸泡的、貧瘠的土地上。它的墻壁,是那種被雨水一淋就會、迅速析出白色鹽堿、並伴隨著大片墻皮脫落的、慘白的、醜陋的、結痂的、皮膚病。它的窗戶,是巨大的、空洞的、還沒有安裝玻璃的、眼窩,正“瞪”著、這片同樣空洞、也同樣充滿敵意的、黃昏的天空。

黃莉莉(1993年版),就站在、這頭怪獸、三樓的、最邊緣的、那個、剛剛被工人用膩子刀胡亂抹過、卻依然布滿氣孔和裂縫的、窗臺前。

她不是“站”著。她是“長”在那裏的。像一株、被種在了、水泥縫隙裏的、發育不良的、蒼白的、蘑菇。她的校服,是那種、領口和袖口都已經、被洗得發白、並且起了無數細小毛球的、灰藍色的、粗布,像一塊、已經被無數只蟑螂、爬過並留下褐色排洩物的、抹布,緊緊地、裹在她那根、細得像一根、即將折斷的、蘆葦桿的、身體上。她的臉,是那種、被長期的、慢性的、營養不良和、鉛中毒(來自劣質油漆和工業廢氣)所、共同侵蝕後的、蠟黃的、毫無光澤的、死相。她的眼睛,很大,卻也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裏面、沒有任何、屬於“少女”的、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對“生”本身的、徹底的、麻木與、放棄。

她看著窗外。窗外,沒有風景。只有、隔壁那片正在施工的、另一片工地的、巨大的、鋼鐵的、腳手架的、黑色的、肋骨,和、遠處、一排排、低矮的、冒著黑煙的、工廠的、煙囪的、剪影。

但是,她“看”見的,不是這些。

她“看”見的,是“自己”。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擡起了、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腕上、還留著、被劣質橡皮筋勒出的、深深紫痕的、手。她的手指,是蒼白的,透明的,指尖、甚至能看到、那種、正在壞死的、灰黑色的、指甲的、邊緣。她沒有、去撫摸、自己的、臉頰,或者、整理、自己那、亂蓬蓬的、像一蓬枯草一樣的、頭發。

她、用兩根手指,輕輕地、捏住了、自己、左邊、那根、最長、也最脆弱的、肋骨的、位置。

然後,她笑了。

那不是一個、少女的、微笑。那是一個、被剝去了所有、偽裝與、皮肉的、骷髏的、笑容。她的嘴角,向兩邊、極其誇張地、咧開,一直、咧到了、耳根的、深處。她露出了、那種、被煙草和劣質茶水、浸泡得、發黃、甚至、有部分已經、松動脫落的、牙齒。但那不是重點。重點是,隨著她、那個、詭異的、笑容的展開,從她、那張、蠟黃的、臉的、皮下,開始、浮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深紅色的、紋路。

那不是、血絲。

那是、骨頭的、紋路。

是、人類、最深層、最內在、也最堅硬的、鈣化的、本質。

那些、深紅色的、像朱砂一樣、卻又帶著一種、死寂的、金屬光澤的、紋路,從她的、太陽穴、顴骨、下頜骨、一路、向下蔓延,迅速、而精準地、覆蓋了、她整個、頭骨和、頸部、直至、鎖骨和、胸骨的、表面。那不是、化妝的效果,那是一種、仿佛、她那層、蠟黃的、人皮的、偽裝,正在、被某種、來自她身體、內部的、巨大的、壓力、給、強行地、撐破、撕裂、並、剝落。

她看著、窗外、那片、渾濁的、黃昏的天空,用一種、極其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終於要“回家”的、解脫的、語調,對著、那片、虛無的、空氣,輕輕地、說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話語:

“姐姐……”

她叫的、不是、活著的、誰。

她叫的,是、她自己、身體裏、那具、正在、迫不及待地、想要、破繭而出的、真正的、骸骨。

“……該、換藥了。”

她說的“藥”,不是、治病的、藥。是、她這層、人皮的、偽裝,和、她那具、骸骨的、本質,之間、那一層、正在、迅速腐爛、並發出惡臭的、粘合劑。

說完這句話,她、那只、捏著、自己肋骨的、手,猛地、用力、向裏、一按!

“噗嗤——”

一聲、極其輕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像是、手指、戳進了一個、熟透了的、爛西瓜裏的、悶響。

然後,她、整個、身體,開始、發生、一種、更加可怕的、變化。她那張、蠟黃的、臉,像一塊、被水泡爛了的、紙,開始、從、那個、詭異的、笑容的、裂口處、迅速地、向內、卷曲、腐爛、並、剝落。露出來的,不是、血淋淋的、肌肉和、組織。

是、一具、完整無缺的、女性的、成年人的、骷髏。

一具、穿著、1993年的、灰藍色的、校服的、骷髏。

那具骷髏,沒有、眼珠。它的、兩個、深黑的、眼窩裏,燃燒著、兩團、極其微小、卻、異常冰冷的、幽藍色的、鬼火。那鬼火,不是、憤怒的、也不是、悲傷的。是、一種、純粹的、對“偽裝”和“扮演”的、巨大的、厭倦,和、一種、終於、可以“卸妝”的、巨大的、疲憊的、滿足。

然後,這具、穿著校服的、女鬼的、骷髏,向前、邁了一步。

它的、腳踝,是、細的,是、白的,是、沒有任何、肌肉和、皮肉的、光滑的、骨質的、線條。它、沒有、踩在、窗臺的水泥地上。它、是、飄在、離地、大約、三厘米的、空中。

它、飄向了、那扇、巨大的、空洞的、窗戶口。

窗外,那片、渾濁的、黃昏的、天空,此刻、仿佛、變成了一片、巨大的、深不見底的、黑色的、天鵝絨的、幕布。而它,就是、要去、完成、它、唯一、也是、最後一次、登場的、演出的、主角。

它、沒有、跳。

它、只是、像一個、真正的、幽靈一樣、將自己的、上半身、極其優雅地、傾斜、然後、向前、探出。

它的、那顆、骷髏的、頭,在、探出、窗臺的、那一瞬間,猛地、回轉了、一百八十度。

它沒有、脖子。它的、頭、是直接、長在、胸骨上的。

它、用它那、兩個、燃燒著、幽藍色、鬼火的、眼窩,死死地、盯住了、身後、那間、空無一人的、寢室,的、方向。

然後,它、張開、了它的、下頜骨。那不是、說話。是、一聲、極其尖銳的、仿佛、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深夜的、墓地裏、高速地、摩擦、發出的、令人、牙齒發酸的、金屬的、尖嘯。

“咯……咯咯……”

那聲音,不是、從、喉嚨裏、發出來的。是、從、它那、空蕩蕩的、胸腔的、深處、共鳴、產生的。

然後,它、松開了、自己、那、並不存在、卻、依然、緊緊地、扣在、胸骨上的、手指。

它、像一片、真正的、沒有任何、重量的、落葉,又像、一團、正在、緩緩地、升起的、青色的、煙霧,從、那扇、三樓的、巨大的、窗戶口、飄了、出去。

它沒有、墜落。

它、只是、在那片、渾濁的、黃昏的、天空中,開始、了、一場、極其緩慢的、無聲的、旋轉。

它、在、跳一支、只有、它自己、能懂的、最後的、華爾茲。

……

時間、流逝了、三十年。

202X年。

同一棟、已經被、無數次的、粉刷、裝修、和、鬧鬼的、傳說、所、層層包裹的、女生宿舍樓。

黃莉莉(現在的這個),躺在、她那張、散發著、黴味和、陳舊木頭味的、床鋪上。

她、剛剛、給、邱瑩瑩、講完了、那個、關於1962年的、外國女人的、故事。

她、興奮得、渾身、都在、微微地、顫抖。

因為,她“感覺”到了。

她“感覺”到了、一種、極其強烈的、共鳴。

不是、從、墻壁的那邊、舊教學樓的方向。是、從、這間、寢室的、天花板、正上方、那個、三樓的、走廊的、位置。

她“聽”見了。

她聽見了、一個、極其輕微的、像是、有人、穿著、那種、鞋底已經磨平了的、布鞋、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行走的、“沙……沙……”聲。

那聲音,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

一個,是、那種、拖沓的、沈重的、像、拖著、一具、沈重的、身體的、聲音。

另一個,是、那種、輕盈的、飄忽的、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在、空氣中、滑翔的、聲音。

而且,她“聞”到了。

一種、極其覆雜的、氣味。

那是、1993年的、劣質油漆、和、腐爛的、桂花香、以及、剛剛、被打翻的、一桶、暗紅色的、油漆、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嘔的、甜腥的、味道。

緊接著。

她“看”到了。

在她那、緊閉的、雙眼的、眼皮內側、那片、血紅的、視網膜上,她“看”到了、一幅、極其清晰的、畫面。

她看到了、那個、1993年的、黃莉莉。那個、穿著、領口像、灰白色的、繩索一樣的、校服的、女孩。她正、站在、那扇、巨大的、黑洞洞的、窗戶前。她沒有、看向窗外。她正、回過頭,用那雙、像枯井一樣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此刻、正躺在、床鋪上的、黃莉莉(現在的這個)。

那個、過去的、黃莉莉,的嘴唇、動了動。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是,黃莉莉(現在的這個),卻在自己的、大腦裏、無比清晰地、聽到了、那個、死去的、女孩的、心聲。

那是一句、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呼喚。

那呼喚,不是、對著、邱瑩瑩的。

是、對著、她的。

“妹……妹……”

那個、死去的、黃莉莉,在、她“跳”下去的、前一秒,在、她用、指尖的、血、在、窗臺上、寫下“救我”的、那個瞬間,她、呼喚的,不是、任何、大人或、老師。

她、呼喚的,是、三十年後、和她、同名同姓的、這個、正在、聽著、關於1962年、外國女人的、恐怖故事、而、興奮不已的、黃莉莉。

她、在呼喚、她的、同名的、姐妹。

她、在、向她、求救。

“妹妹……你……終於……來……陪我了……”

那聲音,像一只、冰冷的小小的、手,猛地、伸進了、黃莉莉(現在的這個)、那顆、因為長期、吞噬各種、恐怖故事而、變得、肥大、卻、又無比脆弱的、心臟裏。

然後,黃莉莉(現在的這個),在、黑暗中,猛地、睜開了、她的、眼睛。

她的、瞳孔,在、沒有、任何光線的、黑暗裏,卻、依然、反射出了、兩道、極其詭異的、幽綠色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來自、外界的。

是、來自、她自己的、眼睛的、深處。

她、看見、了。

她看見、自己的、床鋪的、蚊帳頂上,正、靜靜地、懸掛著、一個、穿著、1993年的、校服的、小小的、黑色的、剪影。

那個剪影,沒有、臉。

只有、一張、像、被揉皺了的、白紙一樣的、臉的、輪廓。

而那個、剪影的、位置,正好、對應著、三十年前、那個、女孩、跳樓的、那個、窗戶的、正下方。

“妹妹……”

那個、無聲的、呼喚,再次、在、黃莉莉(現在的這個)的、腦海裏、響起。

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迫切。

黃莉莉(現在的這個),張大了、她的、嘴巴。她、想、尖叫。但是,她的、喉嚨裏,卻、只能、發出、那種、像、生銹的、門軸、被強行、扭動時的、“咯……咯……”的、幹枯的、噪音。

她、看見、那個、懸掛在、蚊帳頂上的、剪影,慢慢地、慢慢地、向她、伸出了、一只、蒼白的、透明的、手。

那只手,上一次、出現,是在、三十年前的、窗臺上。

這一次,它、伸向了、現在的、黃莉莉的、脖子。

“妹妹……別怕……我們……一起……”

“……去……見、姐姐……”

那個、聲音,終於、不再是、無聲的了。

它、變成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像、一片、巨大的、枯葉、墜落時、劃破空氣的、風聲。

“呼——”

然後,是一聲、極其短暫、卻又、無比漫長的、“砰”。

“啪嚓。”

就在、黃莉莉(現在的這個)的、耳邊、炸響。

她、感覺到了、一只、冰冷的小小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的觸感,不是、肉的。是、一種、混合了、劣質油漆、和、凝固的、血塊的、粘膩的、令人作嘔的、質感。

然後,她、感覺到了、一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正、拉著她、從、床上、站了起來。

她的、身體,不再、屬於她自己。

她、被、那個、死去的、同名的、女孩,給、附身了。

她、像一具、提線木偶,被、那股、來自、三十年前的、絕望的、力量,牽引著、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寢室的、窗戶。

那扇、窗戶,在、月光(如果那晚有月光的話)下,像一張、巨大的、黑色的、沒有牙齒的、嘴巴。

正、等待著、它的、下一個、獵物。

“妹妹……姐姐……在下面……等你……”

那個、聲音,在、黃莉莉(現在的這個)的、腦海裏、溫柔地、低語著。

然後,她、看見、自己的、那雙、手,正、搭在了、冰涼的、窗框上。

她、看見、自己的、那張、臉,在、窗戶的、玻璃上、映出、一個、極其詭異的、微笑。

那個、微笑,不是、她的。

是、那個、1993年的、黃莉莉、的。

“救……我……”

她、聽見、自己的、嘴巴、張開了。

她、看見、自己的、身體、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窗外。

“砰。”

一聲、極其輕微的、像、一片、巨大的、枯葉、墜落時、劃破空氣的、風聲。

然後,是、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

第二天。

人們在、這棟、已經不再嶄新的、女生宿舍樓的、樓下、發現了、兩具、屍體。

一具,是、穿著、202X年的、校服的、黃莉莉。她的、臉上,掛著、一個、安詳的、甚至、帶著一絲、滿足的、微笑。

另一具,是、穿著、1993年的、校服的、黃莉莉。她的、臉上,也掛著、一個、同樣的、微笑。

兩具、屍體,緊緊地、抱在一起。

像一對、終於、團聚了的、姐妹。

而在、三樓的、窗臺上,人們、再次、看到了、一行、用、指尖的、血、寫下的、歪歪扭扭的、漢字。

那兩個字,依然是:

“救、我。”

但是,這一次,字跡、很新。很紅。紅得……刺眼。

而在、那行字的、旁邊,有人、用、那種、已經幹涸了的、暗紅色的、油漆,又、寫下了一行、新的、歪歪扭扭的、小字。

那行字,是:

“姐姐……我來……找你了……”

落款,是:

“黃莉莉。”

1993年。

202X年。

同一個名字。

同一個結局。

在同一個、被、無數個、絕望的、女性的、亡靈、所、共同“扮演”和“寄生”的、巨大的、女生宿舍樓裏。

一場、永無止境的、關於“姐妹”的、恐怖的、華爾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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