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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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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第九十三章:93年的回聲,與同名者的獻祭

女生宿舍樓,在1993年的那個夏末,還不是這頭、正在做著關於1962年外國女人的、噩夢的、巨大的、混凝土與紅磚的、母獸。它只是一棟剛剛竣工、還散發著新鮮油漆和劣質膠合板氣味的、嶄新的、簡陋的三層、火柴盒般的、建築物。它的墻壁,是那種被雨水一淋就會、滲出難看的水漬和、劣質塗料的、灰白色的、粗糙的、平面。它的走廊,還沒有被無數雙、廉價的、回力鞋的、腳步聲所磨光,地板是那種、踩上去會發出“咚、咚”的、空洞的、令人不安的、回響的、劣質水泥預制板。

而黃莉莉,那個1993年的、初一的、黃莉莉,就是在這棟樓裏,像一顆被隨手扔在、剛剛粉刷完的、潮濕的、墻壁角落的、還未幹透的、白色的、油漆上的、一顆小小的、黑色的、痣。

她不是那個、後來在高二(3)班、用一種病態的、苔蘚般的、愛意、覆蓋著邱瑩瑩的、那個黃莉莉。她是另一個、更年輕、更蒼白、也更、透明的、存在。她的皮膚,是一種、被那個年代、匱乏的營養和、劣質自來水廠的、漂白粉的味道、共同浸泡過的、毫無血色的、蠟黃的、質感。她的頭發,是那種、被不合格的、理發店的藥水、和無數次、用劣質洗發膏(如果有的話)清洗後、變得幹枯、分叉、像一蓬、曬幹的、褐色的、雜草。她的眼睛,很大,卻也是空的,像兩口、剛剛挖好、還沒有打下井圈的、枯井,井壁上、長滿了、由於長期營養不良而導致的、缺乏維生素和礦物質的、灰白色的、苔蘚。

她總是、沈默。不是那種、像邱瑩瑩一樣、主動選擇的、內向的、絨繭般的、沈默。是那種、被長期的、校園暴力和、家庭的、某種不可言說的、陰影、給、徹底地、打斷了、所有發聲的、神經反射弧的、死寂的、沈默。她總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那雙、腳趾已經外翻、鞋面開裂、甚至露出了、灰色的、棉襪的、腳。她走路,像一只、被踩斷了脊椎的、蜥蜴,以一種、極其緩慢的、拖沓的、姿勢,在走廊的、最邊緣、那片、積滿了灰塵和、口香糖殘渣的、陰影裏、滑行。

沒有人、記得她。或者說,沒有人、願意“看見”她。老師叫她回答問題,她只是、像一臺、接觸不良的、錄音機,發出“滋……滋……”的、電流的、噪音,然後、就是一片、死一樣的、沈默。同學們,那些、臉上還帶著、剛剛脫離童年的、稚嫩的、卻已經開始學會、用一種、殘酷的、本能去、欺淩弱小的、女生們,會用那種、塗著、幾塊錢一瓶的、劣質指甲油的、手指,指著她、那件、領口已經洗得、像一圈、灰白色的、繩索一樣的、校服,發出、那種、尖銳的、像指甲劃過黑板的、笑聲。

“看,黃莉莉,她的衣服……像抹布。”

“黃莉莉,你今天、又沒洗澡吧?一股、黴味。”

“她媽媽、是不是、不要她了?”

那些話語,像一把把、生銹的、小刀子,不是“刺”進她的身體,是“刮”過她那層、本來就薄得可憐的、自尊的、表皮,刮下一片片、看不見的、帶著血絲的、肉屑。她從不哭。她的眼眶,是幹的,像兩口、徹底、幹涸了的、枯井。她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低到、幾乎要、撞上自己的、膝蓋。

1993年的、那個、初秋的、夜晚。空氣,是那種、黏稠的、帶著一股子、腐爛的、桂花香(學校門口、種了幾棵、長勢不好的、桂花樹)和、下水道的、臭水溝的、味道的、令人窒息的、混合的、氣味。月亮,是那種、被工業區的、煙塵、熏得、發黃的、像一塊、放了很久的、豬油、凝固後的、顏色。

那個黃莉莉,沒有回宿舍。她、一個人,站在了、這棟新樓、最高的、三樓的、走廊的、盡頭。那裏,有一扇、剛剛安裝好、還沒來得及、裝上防盜網的、巨大的、鋁合金窗戶。窗戶外面,是、一片、被學校的、圍墻和、遠處、正在施工的、另一片工地的、探照燈、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

她沒有哭。沒有笑。臉上,是一種、比死寂、更可怕的、徹底的、空白。像一張、剛剛從、印刷廠裏、出廠的、還沒有、印上任何、文字和、圖像的、白紙。

然後,她、做了一件、極其簡單、卻又、極其覆雜的、動作。

她、慢慢地、慢慢地、擡起了頭。不是看天。是、看著、那扇、巨大的、黑洞洞的、窗戶。她的脖子,發出“哢”的一聲、輕微的、令人牙酸的、骨骼的、摩擦聲。那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裏,像一根、被拉斷了的、琴弦的、餘音。

她、向前、邁了一步。鞋底,與、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出“沙……沙……”的、幹燥的、令人心悸的、聲響。

再一步。

她、走到了、窗臺邊。她沒有、像電影裏演的那樣、猶豫、或者、回頭。她只是、用一種、極其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終於、解脫了的、疲憊的、姿態,將她那雙、瘦得、只剩下、腕骨的、手,搭在了、冰涼的、鋁合金的、窗框上。

她的手指,是蒼白的,透明的,能看到、皮膚下、那種、即將、斷裂的、青色的、血管。

然後,她、做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動作。她、微微地、踮起了腳尖。像是在、做一個、關於“飛翔”的、幼稚的、游戲。

接著。

“呼——”

一陣、極其輕微的、像一片、巨大的、枯葉、墜落時、劃破空氣的、風聲。

然後,是、一聲、極其短暫、卻又、無比漫長的、“砰”。

不是、重物落地的、那種、沈悶的、響聲。是、一種、更加可怕的、聲音。是、一個、裝滿水的、塑料袋、被、從高處、扔在、水泥地上、然後、瞬間、炸裂開的、那種、濕漉漉的、粘膩的、聲音。

“啪嚓。”

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仔細聽、幾乎、就會、被、夜晚的、蟲鳴給、掩蓋過去。

但是,在那聲“啪嚓”之後,整個、女生宿舍樓,仿佛、都、凝固了。連、遠處、工地上的、探照燈,都、仿佛、在這一秒、熄滅了。

第二天。

人們在、那扇、巨大的、鋁合金窗戶、正下方的、水泥地上,發現了、她。

不,不是“發現”了“她”。是、發現了一灘、已經、凝固了的、暗紅色的、像、打翻了的、油漆桶、一樣的、東西。那灘“東西”裏,混雜著、白色的、像、碎裂的、瓷器一樣的、骨片,和、幾縷、幹枯的、褐色的、頭發。

而在、三樓的、窗臺上,人們、看到了、一行、用、指尖的、血(或者是、別的什麽、紅色的、液體),在、那冰涼的、鋁合金上、寫下的、歪歪扭扭的、兩個、小小的、漢字。

那兩個字,是:

“救、我。”

但是,字跡、太淡了。淡到、如果不、湊得很近、很近,幾乎、就、看不見。而且,很快,就被、學校派來的、拿著、水桶和、抹布的、勤雜工,給、一言不發地、擦洗掉了。

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那個、1993年的、黃莉莉,就這樣、消失了。沒有、追悼會。沒有、調查。甚至、沒有、一篇、像樣的、在、班主任的、那個、厚厚的、備課本上的、簡略的、記錄。

她、只是、變成了一個、在這個、剛剛建成的、女生宿舍樓裏、流傳的、一個、極其簡短的、幾秒鐘的、無聲的、恐怖故事。一個、關於“那個、跳樓的、同名的人”的、模糊的、影子。

……

而現在。

202X年。

同一棟樓。只是,墻壁、已經變成了、那種、被無數次、粉刷和、黴斑、交替覆蓋的、灰黑色的、醜陋的、痂。地板,也被磨得、像一面、巨大的、模糊的、鏡子,能、依稀地、映照出、幾十年間、無數個、相似的、沈默的、女生的、身影。

黃莉莉(現在的這個),躺在、她那張、散發著、黴味和、陳舊木頭的、床鋪上。

她剛剛、給邱瑩瑩、講完了、那個、關於1962年的、外國女人的、故事。她那顆、因為極度、興奮和、恐懼而、充血的、腦袋,此刻,正、像一個、剛剛、完成了一場、盛大的、□□後的、男人一樣,陷入了、一種、巨大的、空虛的、疲憊裏。

但是,她睡不著。

因為,她“感覺”到了。

她感覺到了、一種、極其微弱的、卻、無比清晰的、“共鳴”。

不是、從墻壁那邊、舊教學樓的方向、傳來的。是、從、這間寢室、的天花板、正上方、那個、三樓的、走廊的、位置。

她“聽”見了。

她聽見了、一個、極其輕微的、像是、有人、穿著、那種、鞋底已經磨平了的、布鞋、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行走的、“沙……沙……”聲。

那聲音,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

一個,是、那種、拖沓的、沈重的、像、拖著、一具、沈重的、身體的、聲音。

另一個,是、那種、輕盈的、飄忽的、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在、空氣中、滑翔的、聲音。

而且,她“聞”到了。

一種、極其覆雜的、氣味。

那是、1993年的、劣質油漆、和、腐爛的、桂花香、以及、剛剛、被打翻的、一桶、暗紅色的、油漆、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嘔的、甜腥的、味道。

緊接著。

她“看”到了。

在她那、緊閉的、雙眼的、眼皮內側、那片、血紅的、視網膜上,她“看”到了、一幅、極其清晰的、畫面。

她看到了、那個、1993年的、黃莉莉。那個、穿著、領口像、灰白色的、繩索一樣的、校服的、女孩。她正、站在、那扇、巨大的、黑洞洞的、窗戶前。她沒有、看向窗外。她正、回過頭,用那雙、像枯井一樣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此刻、正躺在、床鋪上的、黃莉莉(現在的這個)。

那個、過去的、黃莉莉,的嘴唇、動了動。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是,黃莉莉(現在的這個),卻在自己的、大腦裏、無比清晰地、聽到了、那個、死去的、女孩的、心聲。

那是一句、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呼喚。

那呼喚,不是、對著、邱瑩瑩的。

是、對著、她的。

“姐……姐……”

那個、死去的、黃莉莉,在、她跳下去的、前一秒,在、她用、指尖的、血、在、窗臺上、寫下“救我”的、那個瞬間,她、呼喚的、不是、任何、大人或、老師。

她、呼喚的,是、三十年後、和她、同名同姓的、這個、正在、聽著、關於1962年、外國女人的、恐怖故事、而、興奮不已的、黃莉莉。

她、在呼喚、她的、同名的、姐妹。

她、在、向她、求救。

“姐姐……救我……我不想……一個人……”

那聲音,像一只、冰冷的小小的、手,猛地、伸進了、黃莉莉(現在的這個)、那顆、因為長期、吞噬各種、恐怖故事而、變得、肥大、卻、又無比脆弱的、心臟裏。

然後,黃莉莉(現在的這個),在、黑暗中,猛地、睜開了、她的、眼睛。

她的、瞳孔,在、沒有、任何光線的、黑暗裏,卻、依然、反射出了、兩道、極其詭異的、幽綠色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來自、外界的。

是、來自、她自己的、眼睛的、深處。

她、看見、了。

她看見、自己的、床鋪的、蚊帳頂上,正、靜靜地、懸掛著、一個、穿著、1993年的、校服的、小小的、黑色的、剪影。

那個剪影,沒有、臉。

只有、一張、像、被揉皺了的、白紙一樣的、臉的、輪廓。

而那個、剪影的、位置,正好、對應著、三十年前、那個、女孩、跳樓的、那個、窗戶的、正下方。

“姐姐……”

那個、無聲的、呼喚,再次、在、黃莉莉(現在的這個)的、腦海裏、響起。

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迫切。

黃莉莉(現在的這個),張大了、她的、嘴巴。她、想、尖叫。但是,她的、喉嚨裏,卻、只能、發出、那種、像、生銹的、門軸、被強行、扭動時的、“咯……咯……”的、幹枯的、噪音。

她、看見、那個、懸掛在、蚊帳頂上的、剪影,慢慢地、慢慢地、向她、伸出了、一只、蒼白的、透明的、手。

那只手,上一次、出現,是在、三十年前的、窗臺上。

這一次,它、伸向了、現在的、黃莉莉的、脖子。

“姐姐……你……聽見了嗎……我……一直在……等你……”

“我們……一起……玩……跳樓……的游戲……好不好……”

那個、聲音,終於、不再是、無聲的了。

它、變成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像、一片、巨大的、枯葉、墜落時、劃破空氣的、風聲。

“呼——”

然後,是一聲、極其短暫、卻又、無比漫長的、“砰”。

“啪嚓。”

就在、黃莉莉(現在的這個)的、耳邊、炸響。

她、感覺到了、一只、冰冷的小小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的觸感,不是、肉的。是、一種、混合了、劣質油漆、和、凝固的、血塊的、粘膩的、令人作嘔的、質感。

然後,她、感覺到了、一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正、拉著她、從、床上、站了起來。

她的、身體,不再、屬於她自己。

她、被、那個、死去的、同名的、女孩,給、附身了。

她、像一具、提線木偶,被、那股、來自、三十年前的、絕望的、力量,牽引著、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寢室的、窗戶。

那扇、窗戶,在、月光(如果那晚有月光的話)下,像一張、巨大的、黑色的、沒有牙齒的、嘴巴。

正、等待著、它的、下一個、獵物。

“姐姐……別怕……很快……就……結束了……”

那個、聲音,在、黃莉莉(現在的這個)的、腦海裏、溫柔地、低語著。

然後,她、看見、自己的、那雙、手,正、搭在了、冰涼的、窗框上。

她、看見、自己的、那張、臉,在、窗戶的、玻璃上、映出、一個、極其詭異的、微笑。

那個、微笑,不是、她的。

是、那個、1993年的、黃莉莉、的。

“救……我……”

她、聽見、自己的、嘴巴、張開了。

她、看見、自己的、身體、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窗外。

“砰。”

一聲、極其輕微的、像、一片、巨大的、枯葉、墜落時、劃破空氣的、風聲。

然後,是、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

第二天。

人們在、這棟、已經不再嶄新的、女生宿舍樓的、樓下、發現了、兩具、屍體。

一具,是、穿著、202X年的、校服的、黃莉莉。她的、臉上,掛著、一個、安詳的、甚至、帶著一絲、滿足的、微笑。

另一具,是、穿著、1993年的、校服的、黃莉莉。她的、臉上,也掛著、一個、同樣的、微笑。

兩具、屍體,緊緊地、抱在一起。

像一對、終於、團聚了的、姐妹。

而在、三樓的、窗臺上,人們、再次、看到了、一行、用、指尖的、血、寫下的、歪歪扭扭的、漢字。

那兩個字,依然是:

“救、我。”

但是,這一次,字跡、很新。很紅。紅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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