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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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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第七十九章:石獅,或曰,譫妄的聲場

石獅是一場聲音的譫妄。是地殼在古老痙攣中,從腹腔深處擠出的一聲淤塞、喑啞、被無限拉長、最終固化成這嶙峋地形的、巖石的、最初的哽噎。此後,所有降臨於此的、流動的、柔軟的、試圖發出聲響的存在——風,水,人,獸,乃至光與影——都成了這場永恒哽噎的、悲傷的、徒勞的、試圖為之疏通或應和的、無數聲部的、混亂的疊唱。它不產生聲音,它是聲音的墳場,也是聲音的子宮,一個巨大、沈默、多孔、能將一切經過它的振動吸收、扭曲、延遲、發酵,然後以另一種你無法預期、也無法理解的方式,重新嘔吐出來的、石質的、活著的共鳴箱。

首先是風的譫妄。風在此地,不是“吹”,是“學舌”,是“擬形”,是“發癲”。從海上來時,它挾著完整、純粹、未被汙染的、屬於遼闊與自由的、鹹腥的呼嘯。可一旦撞上石獅第一道犬牙交錯的、赭黑色的礁巖防線,那呼嘯便像一頭闖入滿是棱鏡與回廊的、瘋狂宮殿的巨獸,瞬間被撕扯、被分化、被教唆,開始它的分裂與表演。它在礁巖的孔洞裏鉆進鉆出,發出尖銳、短促、仿佛哨子或某種金屬簧片被急速撥動的、神經質的“咻—咻—”,時高時低,毫無規律,像一群隱形的、狂躁的精靈,在用冰做的針,反覆穿刺巖石的耳膜。它在兩道平行高墻夾成的、狹窄如刀縫的巷弄裏加速,變成一股股有形的、嗚咽的、打著旋的、乳白色的氣流,那聲音也隨之被擠壓、拉長,成了一種低沈、粘稠、充滿痛苦摩擦感的、類似巨大生銹門軸被緩慢推開的、“吱—嘎—吱—嘎—”,永無止境,仿佛在訴說一樁被門永遠關在裏面的、陳年的、不祥的秘密。它穿過某座廢棄碉樓箭垛的缺口,或被雷電劈開一半的老榕樹樹洞,又會突然變幻音色,成為一種空曠、悠遠、帶著淒清回音的、類似某種古老樂器(塤?尺八?)的、單調的悲吟,那調子古怪,不成曲,卻直往人骨頭縫裏鉆,聽得人心裏空落落的,沒來由地發慌。最詭異是夜深人靜,萬籟俱寂(表面的寂靜),風似乎也倦了,只剩下極其微弱的、絲絲縷縷的、貼著地面游走的氣流,那時,你躺在床上,隔著厚厚的石墻,卻能“聽”見——不,是“感覺”見——風在墻外,在瓦上,在每一道石頭縫隙裏,用一種人類無法模擬的、極其細微、卻又異常清晰的、類似耳語或嘆息的、氣聲的“沙沙…簌簌…”,仿佛有無數看不見的、穿著絲綢裙裾的、輕盈的魂靈,正貼著你的墻壁,你的屋頂,一遍遍地、不知疲倦地、巡游、低訴、撫摸著這片它們既無法離開、也無法真正進入的、石質的疆域。你會懷疑那是自己的耳鳴,是血液流動的幻聽,但那“沙沙”聲如此有規律,如此“有目的性”地移動著,從東墻到西墻,從屋頂到地板,讓你毛骨悚然,確信是這石頭鎮子本身,在用它被風教導了千百年的、石頭的語言,進行著一場只屬於它自己的、永恒的、無人能懂的、譫妄的夢囈。

其次是水的譫妄。水在此地,有兩種形態,兩種截然相反、卻又同根同源的、聲音的瘋癲。一種是海。海的聲音,是宏大、單調、充滿原始暴力的背景音,是這譫妄聲場永恒的低音部。它的“嘩—嘩—”或“轟—隆—”,從不真正停歇,像一頭被鎖在鎮子邊緣的、患了肺癆的、金屬的巨獸,在永無止境地、沈重地、一起一伏地喘息。但這喘息,經由礁巖的反射、折射,傳到鎮子深處,被高墻切割、巷弄扭曲,早已失去了原初的完整與力量,變成了一種支離破碎的、混響過度的、帶著濕潤鹹腥氣息的、模糊的“白噪音”。它不是具體的“聲音”,而是一種無處不在的、聲音的“壓力”與“底色”,浸泡著一切,讓其他更清晰的聲音,都像漂浮在這片鹹濕、沈重的、聲音的深海裏,顯得飄忽,失真,帶著一種宿命般的、被吞噬前的、短暫的清晰。另一種水,是鎮子內部的、隱秘的、被馴服(或許從未被真正馴服)的水。是深藏在某座大宅天井裏、被青苔和歲月染成墨綠色的古井,在寂靜的午夜,會突然從極深處,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一顆巨大的、冰冷的水滴,或一塊小石子,墜入了無底的、黑暗的、水的喉嚨,那聲音被井壁放大,帶著悠長的、濕漉漉的回音,久久不散,讓你疑心井底是否連著另一個更黑暗、更沈默、也更有“生命”的水世界。是雨天,雨水從萬千片烏黑的瓦上匯聚,沿著陡峭的屋檐,形成千萬道纖細、急促、銀亮的水柱,砸在檐下青石板上早已被鑿出的、深深淺淺的石窩裏,發出無數個音高、節奏各不相同的、“叮咚、啪嗒、淅瀝、嘩啦”的聲響,交織成一片繁覆、密集、近乎瘋狂的、水的打擊樂。但這“樂聲”並非歡快,那“叮咚”裏帶著石頭的冷硬,“啪嗒”裏透著墜落的決絕,“淅瀝”是無窮無盡的、細碎的悲泣,“嘩啦”則是短暫的、潰散前的喧囂。聽著這雨聲,你會覺得不是天在哭,是這整座石頭鎮子,在用它所有瓦片、屋檐、石板的、堅硬的身體,承接著、消化著、並最終將這無根之水,轉化為它自身另一重、潮濕的、流動的、悲傷的譫妄。最是那晨昏時分,潮氣上升,空氣中飽含未凝成水珠的濕意,那時,連最幹燥的石頭墻壁,似乎也在這絕對的潮濕中,開始“滲”出極其微弱的、類似無數細小氣泡在表面生成又破裂的、“滋滋”聲,仿佛這鎮子本身,是一塊巨大無比、正在緩慢出汗的、活著的、石質的皮膚。

再是光的譫妄。光在此地,也能“發聲”。不是它自己響,是它“逼迫”被它照見的物體,“替”它發出聲響。正午,垂直的、白熱的、仿佛熔鉛般的日光,瀑布般轟然澆在毫無遮蔽的、骨白色的廣場或礁石上,那一刻,萬籟俱寂,連風似乎都嚇退了,但你分明“聽”見一片巨大、無聲、卻震耳欲聾的、光的“轟鳴”,是億萬光子狂暴撞擊巖石表面、又被瞬間反彈、碎裂時,產生的、超越人耳接受範圍的、能量的尖嘯,它壓迫著你的鼓膜,讓你的腦袋裏充滿一種高頻率的、嗡嗡的、空虛的鳴響,那是光的暴力,在寂靜中發出的、最喧囂的宣言。而當夕照時分,光線變得斜長、溫柔、帶著血橙與玫瑰紫的色澤,它以一種緩慢得近乎殘忍的速度,一寸寸、掠過斑駁的石墻,那光線移動的軌跡,仿佛帶著“重量”與“溫度”,你能“聽”見它“舔”過粗糙石面時,那細微的、幹燥的、類似紙張被極慢速度撕開的、“嗤啦”聲;能“聽”見它“爬”上布滿裂紋的木窗欞時,木頭發出的、滿足又痛苦的、極輕微的“咯吱”呻吟;能“聽”見它最終“跌”入某條深巷盡頭的陰影,被黑暗徹底吞沒的、那一瞬間,仿佛全世界都隨之輕輕“籲”出的一口、疲憊的、寒冷的、無聲的嘆息。月夜,清冷的、水銀般的月光,將一切都洗成黑白分明的、銳利的剪影,那光不是“照”,是“敷”,是“鍍”,在墻壁、地面、屋瓦上,敷上一層薄薄的、流動的、銀亮的釉。在這釉光下,萬物的輪廓異常清晰,但質感全失,像一場巨大、精致、卻毫無生氣的、靜默的皮影戲。然而,就在這片被月光統治的、絕對的靜默中,你的眼睛,卻仿佛能“聽”見影子“生長”的聲音——墻角那叢芭蕉的影子,如何隨著月亮的移動,一點點拉長、變形,像一只黑色的、巨大的、緩慢舒展又收縮的手,指尖摩擦著對面墻壁,發出只有視覺才能“接收”到的、沙啞的、無聲的“刮擦”聲;自己投在石板路上的、被拉得細長扭曲的影子,如何隨著你心臟的每一次跳動(月光下,心跳聲似乎也格外清晰),微微地、不易察覺地、戰栗一下,仿佛那影子不是光的缺失,而是另一個與你相連的、黑暗的、沈默的、卻有自己心跳的、孿生的存在,正用這戰栗,發出只有你能“聽”懂的、恐懼的、無聲的共鳴。

最後,也是最深不可測的,是“寂靜”本身的譫妄。在石獅,尤其在那些災難與詭異事件日益頻發的時空褶皺裏(比如石獅一中),真正的、純粹的、物理意義上的“寂靜”,似乎越來越稀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粘稠、更加具有“侵略性”和“表演性”的——“喧鬧的寂靜”,或曰“寂靜的譫妄”。那是一種,在所有可被聽見的聲音(風聲、水聲、光的聲音)都暫時休止後,反而從四面八方、從墻壁內部、從地底深處、甚至從你自己身體的骨髓與血液裏,“湧現”出來的、一種無形的、但質感分明的“聲音的壓強”。它像一層厚厚的、透明的、有彈性的凝膠,充滿你所在的整個空間,擠壓著你的耳膜,讓你感到一種生理性的、沈悶的脹痛。在這“凝膠般的寂靜”中,你的聽覺會變得異常過敏,開始“聽”見許多平日絕不會註意、甚至根本不存在的聲音幻象:你會“聽”見墻壁深處,傳來極其微弱、但異常清晰的、類似很多很多人同時在極遙遠的地方、用氣聲急促低語的、“嗡嗡”聲,像一窩被困在石頭裏的、焦慮的蜜蜂。你會“聽”見自己血液流過太陽穴時,那“沙沙”的、如同春蠶食葉的聲響,被放大到令人心驚的程度。你會“聽”見地板下,或天花板上,傳來一兩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哢噠”聲,像有什麽小小的、硬質的東西,被無形的手指,輕輕撥動、或叩擊了一下。最令人崩潰的是,在這片“喧鬧的寂靜”達到某個臨界點時,你會突然、毫無征兆地、“聽”見一個極其清晰、卻完全無法分辨來源與意義的、非人的“聲音”——有時是一聲短促、尖利、仿佛玻璃碎裂的、女子的輕笑;有時是一小段音調古怪、旋律簡單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童謠般的哼唱;有時,甚至只是一個單純的、被無限拉長的、帶著冰冷濕氣的、“嘶——”的氣音,貼著你的後頸吹過。這些“聲音”出現得突兀,消失得也迅速,不留任何餘韻,只在你驚魂未定的意識裏,刻下一道冰冷的、顫抖的、關於“異常”的烙印。你無法確定它們是真的“被聽見”了,還是你的大腦在這片“寂靜的譫妄”的壓迫下,自行制造出的、崩潰前的、聲音的幻覺。但正是這種“無法確定”,這種在絕對寂靜中“聽見”不應存在之聲的體驗,構成了石獅這場“聲音譫妄”中最核心、也最令人靈魂出竅的恐怖——它動搖了你對“現實”與“幻覺”、“外界”與“內心”、“寂靜”與“聲響”這些最基本認知範疇的信任,將你拋入一個連自己感官都不可信的、徹底的、孤獨的、聲音的(或無聲的)瘋人院。

邱瑩瑩,這個本身就沈浸在“內陷的景深”與“私人博物館的寂靜”中的個體,生活在這片“聲音的譫妄”中央。她對外界聲音的“內向性過敏”與“審美化轉化”,在此地,遭遇了最極致、也最惡毒的考驗。風聲的嗚咽,不再是“憂傷的聯想”,可能直接就是“非人存在的低語”。古井深夜的“咚”聲,不再是“神秘的回響”,可能預示著“井底之物的蘇醒”。月光下影子的“戰栗”,不再是“詩意的恐懼”,可能就是某個“無形之物”正借由她的影子,進行著無聲的“附體”或“窺視”。而那片“喧鬧的寂靜”中湧現的、各種無法解釋的“幻聽”,更是在不斷挑戰、侵蝕著她內心那座用以維持秩序與安全的、“聲音的琥珀”展廳的墻壁,試圖將那些被精心收藏、固化、審美化的“聲音標本”,重新“激活”,變成直接攻擊她神志的、活生生的、譫妄的、現實的恐怖。

她成了這場“聲音譫妄”最敏感、也最痛苦的接收器與翻譯器(盡管那翻譯註定是扭曲、滯後、且充滿個人悲劇色彩的)。一個試圖在一場全頻道、無差別、意義混亂的、聲音的瘋癲暴雨中,辨認出一點點屬於自己的、清晰的、有意義的旋律或詞匯的、註定被淹沒的、年輕的、蒼白的、傾聽者。她的沈默,她的“絨繭”,她向內蜷縮的姿態,在此刻,既是對這“聲音譫妄”最後的、脆弱的防禦,也仿佛成了吸引、匯聚、放大這譫妄的、一個天然的、悲傷的、聲音的凹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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