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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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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第八十章:石獅,或曰,夜的譫妄

夜是活的。是軟的。是流質的。是甜的。是腥的。是從地縫墻根床底枕下一切你看不見的皺褶與陰影裏,像濃稠的、溫吞的、墨色的糖漿,或是放久了的、半凝的、深紫色的血,緩慢地、無可阻擋地、漫上來的。它不是“降臨”,是“滲出”。是這片被白晝的、骨白的、過於尖銳的日光榨幹了所有水分與顏色的、石質的、幹涸的軀體,在失去那嚴厲目光的監視後,開始從自身無數細小的、疼痛的裂隙裏,反芻、分泌出的、屬於它自己的、黑暗的、粘稠的、私密的□□。

先是顏色死了。不,不是死,是“溶化”。是“沈沒”。是“變質”。天光那最後一線虛弱的、鴨蛋青的、掙紮的邊,被遠處海平線那張巨大、沈默、黑色的嘴,無聲地、貪婪地,嘬了進去,連一絲嘆息般的餘燼都沒有留下。然後,黑,便不是一種“沒有光”的狀態,而成了一種具有濃度、厚度、甚至“味道”的、實在的、柔軟的物質。它從四面八方合攏,將屋舍、巷弄、礁石、乃至整個天空,都浸泡在這種同一的、但內部又充滿微妙差異的、液體的黑裏。近處的黑,是“淤”的,沈甸甸的,帶著石墻被曬了一天後、殘存的、微微的餘溫,和自身散發出的、陰濕的、類似洞穴深處的土腥氣。遠處的黑,是“暈”的,化開的,與更低垂的、更稀薄的、灰紫色的夜霧纏綿在一起,邊界模糊,像一大灘被打翻的、昂貴的、變質了的墨水。而最高的、天空所在之處的黑,則是“空”的,“涼”的,是一種接近無限透明的、深天鵝絨般的墨藍,幾粒早出的星子,不是“亮”,而是像用最細的冰針,在那塊巨大的天鵝絨上,小心翼翼地、紮出的幾個極微小、極精致、也極寒冷的、透明的窟窿,漏下一點點不屬於人間的、絕對虛無的光。

在這片“活的黑”裏,萬物開始“不對”。輪廓首先叛變。白日裏清晰、堅硬、有著明確邊界的屋脊、墻頭、樹冠,此刻都像被這黑水泡軟了、泡發了,邊緣變得毛茸茸的,微微地、不易察覺地晃動著、蠕動著,仿佛有了自己獨立的、緩慢的呼吸。棱角消失了,線條融化、流淌,一座方正的碉樓,在夜裏看去,可能像一頭蹲踞的、沈思的巨獸;一株枝椏戟張的老樹,變成了一個披頭散發、正向虛空無聲吶喊的、扭曲的人形。距離也失了真。十步外巷口的轉彎,在黑的濃度與自身心跳的放大下,顯得遙不可及,像一個通往未知深淵的、黑暗的喉管。而百步外海崖的輪廓,有時卻又似乎近在咫尺,那永恒的、沈悶的濤聲,也仿佛就響在你的耳根後面,帶著濕冷的水汽。你知道那是錯覺,是夜的黑與靜對你的感官施的、小小的、惡毒的魔法,但你無法驅散它,只能在這被扭曲的時空感裏,更加小心地、遲疑地、挪動腳步,仿佛每一步,都可能踏空,墜入這片軟的、活的、黑的、無底的流質。

然後,是聲音的“顯形”。在白晝被各種喧囂掩蓋、或被日光曬得幹癟失真的那些細微聲響,此刻,在夜的、廣大的、柔軟的寂靜的襯托下,像落入深潭的石子,驟然獲得了驚人的清晰度與“體積感”。是木頭發出的聲音。不是風刮,是木頭自己在“響”。是某處老宅房梁,在自身重量與潮氣的共同作用下,發出的一聲極緩慢、極悠長的、“吱——呀——”,像一位沈睡百年的巨人,在夢中無意識地、翻了一個沈重無比的身,每一根榫卯、每一縷木纖維,都在呻吟、在摩擦、在訴說著關於“承重”與“朽壞”的、古老的疲憊。是巷子深處,誰家未關嚴的舊木板門,被一絲幾乎不存在的、游魂般的氣流拂過,門軸與石臼之間,便發出一連串極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咯咯、噠、噠噠……”的脆響,不規律,時斷時續,像一個看不見的、頑皮的、或滿懷惡意的孩子,正用冰冷的手指,一下下地、耐心地、叩擊著那扇門,試探著,等待著回應。是更遠處,或許在鎮子邊緣那片廢棄的船塢,有某段徹底朽爛的桅桿或船板,終於無法承受自身的腐朽,“喀喇”一聲,幹脆地折斷、墜落,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傳得極遠,帶著一種空洞的、毀滅性的回響,之後,是更長久的、更令人心悸的寂靜,仿佛那聲斷裂,驚醒或終結了某個更大的、沈睡中的東西。

但最無處不在、也最令人骨髓發冷的,是“滴水聲”。不知從哪裏來。仿佛這夜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無比的、潮濕的、正在緩慢滲水的容器。是屋檐。昨夜積的雨水,或是海霧凝成的水珠,蓄在瓦縫、檐槽的深處,在白日裏被蒸發、遺忘,到了夜裏,溫度降低,便又開始蘇醒,匯集,終於,在某個無法預料的時刻,“嗒”的一聲,清澈,冰冷,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墜落在下方某塊特定的、已被鑿出小坑的青石板上。那“嗒”的一聲,太清晰,太孤獨,在無邊的寂靜中,像一顆小小的、冰冷的、時間的砝碼,被精準地投下,在你意識的深潭裏,激起一圈圈緩慢擴散的、寒冷的、關於“流逝”與“耐心”的漣漪。你剛捕捉到這一聲,試圖判斷它的方位,不遠處,或許隔著幾重院落,另一聲不同的“滴答”——更沈悶,更粘滯,像滴在厚厚的青苔或積水上——又響了起來。接著,是第三個方向,更輕微的“噗”的一聲,像滴進了松軟的泥土。這些聲音,各自為政,有著不同的節奏、音高、質感,在這廣大的黑夜裏,此起彼伏,遙遙呼應,構成了一曲永恒、破碎、充滿了無機質的耐心與冰冷的、水的、死亡的鐘表般的滴答聲。它們不催促,只是提醒,用一種最溫柔、也最殘酷的方式,提醒你時間正在一滴一滴地漏走,提醒你這座石頭鎮子正在不可逆轉地、緩慢地、被自身內部的潮濕所瓦解、吞噬。而你,躺在這片滴答聲的包圍裏,會覺得自己的心跳,也漸漸被這外界的、非人的節奏所“同步”,所“俘獲”,變得緩慢,沈重,每一次搏動,都像另一顆更大的、溫熱的血滴,在胸腔這個更黑暗的容器裏,無奈地、徒勞地,“咚”地一聲,墜落。

氣味,是夜的譫妄中最詭譎、也最直通臟腑的、化學的迷魂陣。白日裏被陽光和風驅散、稀釋的那些氣息,此刻都沈了下來,淤積在巷底、墻角、門窗緊閉的室內,開始緩慢地發酵、變質、相互勾兌,形成覆雜難言的、夜的“體味”。海風的鹹腥是底調,但變得更深沈,更“膩”,仿佛混雜了遠處夜間捕魚船洩漏的柴油,或是某些夜游的、滑膩的深海生物被打撈出水時、掙紮散發出的、冰冷的腥氣。泥土與苔蘚的陰濕氣,在夜裏格外濃烈,帶著一股子甜絲絲的、類似腐爛根莖的、死亡的味道。朽木的微酸,陳年紙張的黴味,廢棄院落裏野草瘋長後、又被夜露打濕的、青澀的草腥,以及……隱隱約約,不知從鎮子哪個最隱秘、最不願被提及的角落(比如那片傳說中的老墳地,或早已廢棄的、鬧鬼傳聞最多的祠堂附近),飄來的一絲極淡、卻異常頑強、直鉆腦髓的——類似廉價線香燃盡後的灰燼味,混合著一丁點……甜膩的、像是放置過久的瓜果開始腐敗、或是……某種極其陳舊的、幹涸的、血液的甜腥氣。這氣味太淡,時斷時續,當你凝神去嗅,它又消失了,仿佛只是夜風開的一個惡意的玩笑,或是你自己過度緊張的鼻腔產生的幻覺。但它留下的、那一絲冰冷的、不祥的“感覺”,卻像一條細小的、沾著黏液的水蛇,鉆進了你的意識深處,盤踞下來,讓你在後半夜的每一口呼吸,都帶上了一種小心翼翼的、疑神疑鬼的、對“異常”的恐懼與探尋。

而光,在這夜的國度裏,成了最稀有、也最“異常”的、僭越的、不自然的存在。不是星月之光,那是屬於“天”的,是這黑夜合法的、遙遠的、冷漠的裝飾。是人間的光。是燈火。是窗戶。是那些敢於在這片“活的黑”中,劃開一小道口子,宣示自身“存在”與“溫暖”的、脆弱的、橘黃色的、光的島嶼。但它們的存在,在這片龐大、濃稠、柔軟的黑暗的包圍與映襯下,顯得如此孤立,如此勉強,如此……“不合時宜”。從你家那扇糊著綿紙的小窗透出的、油燈那團毛茸茸的、顫巍巍的昏黃光暈,非但不能驅散黑暗,反而更清晰地勾勒出黑暗那有形、有質、仿佛正在緩緩流動、試圖吞噬這光暈的邊緣。你看那光,會覺得它不是在“照亮”,而是在“暴露”——暴露這屋子內部的狹小、家具的陳舊、人影的孤獨,也暴露自身那隨時可能被窗外無邊的、虎視眈眈的黑暗所撲滅的、可悲的脆弱。遠處更高處,某座尚未完全破敗的碉樓頂層,或許還殘留著一扇沒有完全被木板釘死的窗洞,在特定的角度,月光(如果有的話)會恰好斜射進去,在內部空蕩的、積滿灰塵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塊慘白的、方形的、靜止的光斑,那光斑在絕對的黑暗中,白得刺眼,白得“死寂”,不像光,倒像一塊從月亮上剝落下來的、冰冷的、石膏的補丁,貼在這黑暗的、活體的肌膚上,顯得格外突兀、淒涼,仿佛一個早已被遺忘的、關於“守望”或“囚禁”的、悲傷的標記。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游蕩的光”。是磷火嗎?在這濱海、多墳、傳說紛紜之地,或許。但它們不綠,是一種更暧昧的、介於淡藍與慘白之間的、冰冷的、仿佛自身就會“呼吸”的、一小團一小團的、飄忽的光暈。它們不發出熱量,沒有明確的源頭,時而在廢棄巷弄的轉角處幽幽浮現,時而在海邊礁石的上方靜靜懸浮,時而又緊貼著某面斑駁的石墻,緩緩地、平行地移動,像一只只巨大的、沒有溫度的、夜的眼睛,或是一群失去了形體的、沈默的、光的幽魂,在這屬於它們的、黑的國度裏,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永恒的、憂傷的巡游。你看見它們,血液會瞬間變涼,不是恐懼具體的鬼怪,而是對這種完全脫離了“人間邏輯”的、純粹的、光的“異常”形態,感到一種認知層面的、冰涼的眩暈與崩塌。

於是,在這“活的、軟的、流質的、甜的、腥的”夜的全面統治下,在這輪廓叛變、距離失真、聲音顯形、氣味詭譎、光線異常的、感官的全面倒錯與淪陷中,“人”的存在,被壓縮到了最卑微、最內部、也最神經質的境地。你蜷縮在屋裏,那厚重的石墻不再帶來安全感,反而像一個過於密封的、正在緩緩沈入黑暗深海的、石質的棺材。屋外的每一絲異響,窗外光影的每一次微妙變動,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異常氣味,都被你過度警覺的、已被夜的譫妄所感染的感官,無限地放大、解讀。你會“聽”見墻壁內部有極其細微的、類似指甲刮擦的“簌簌”聲;“看”見糊窗的綿紙上,映出窗外樹枝搖晃的、被扭曲放大的、仿佛鬼影幢幢的投影;“感覺”到床下、或背後的墻角,那片黑暗格外“濃稠”,格外“冰冷”,仿佛有什麽“東西”,正靜靜地、屏息地,與你共享著這片狹小的、黑暗的空間,等待著某個你松懈或睡著的瞬間。睡眠成了奢望,即便合眼,那些被白日的理智所壓抑的、光怪陸離的、充滿不祥暗示的噩夢,便會像這黑夜本身一樣,從意識深處漫上來,將你拖入另一重更無邏輯、更無法控制的、內心的譫妄深淵。你開始盼望天明,不是盼望陽光與溫暖,僅僅是盼望那嚴厲的、骨白的、但至少是“清晰”與“穩定”的日光,能將這片“活的、軟的、流質的”夜的譫妄,重新“釘”回它應有的、僵硬的、沈默的、石質的形態。

然而,你也隱隱知道,當晨光真的來臨,這片被“釘”回去的夜的國度,並非消失,它只是再次“滲”回了地縫、墻根、石頭的孔隙,以及……你自己那被它沾染、再也無法徹底洗凈的、意識的皺褶深處。等待著下一個日落,等待著再次從這片石質的、幹涸的軀體裏,反芻、分泌出來,將你,連同這座鎮子,再一次溫柔地、殘酷地、浸泡在它那甜的、腥的、活的、譫妄的、黑暗的□□裏。

周而覆始。永無止境。

直到你,也變成這譫妄的一部分,變成這夜裏一聲無人辨識的嘆息,一簇游蕩的冷光,或是一滴,從某個看不見的裂隙中,永恒滴落的、清澈而孤獨的——“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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