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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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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第五十五章:202,不眠的標本間

202。這不僅僅是三個數字,一個門牌。它是一種氛圍,一個地標,一座矗立在這條漫長、昏暗、彌漫著消毒水、廉價洗發水和青春期荷爾蒙混合氣味的走廊盡頭的、無形的、卻比任何物理實體都更加沈重、更加具有壓迫感的——黑色的界碑。是生者與死者、喧囂與死寂、可理解的現實與不可名狀的恐怖之間,一道沈默的、布滿裂紋的、卻又從未真正被跨越(或者說,從未允許被真正跨越)的、透明的、冰冷的玻璃墻。

202宿舍的門,永遠緊閉著。不是上鎖,是物理意義上的、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或集體的、心照不宣的禁忌,所維持的“關閉”。門漆是那種早已過時的、介於墨綠與深褐之間的、骯臟黯淡的顏色,在走廊慘白節能燈管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淤血般的、令人不安的深紫。油漆表面布滿了細密的龜裂紋,像一張蒼老、幹枯、爬滿了無數痛苦與秘密的皮膚。門把手是老式的、黃銅的(或許曾經是亮閃閃的),但如今早已銹蝕氧化,蒙著一層厚厚的、油膩的灰塵,呈現一種接近黑色的、不祥的暗沈。沒有人去觸碰它。連負責打掃這一層走廊的保潔阿姨,每次拖地拖到202門前,都會下意識地加快動作,草草掠過,絕不讓拖把的布條或自己的影子,在那扇門上多做片刻停留,仿佛那粗糙的木門表面,布滿了肉眼看不見的、冰冷粘膩的、帶有腐蝕性的劇毒孢子。

關於202的“鬧鬼”,早已不是秘密,而是這棟宿舍樓裏,每個人(從新入學的懵懂高一新生,到即將畢業、對一切見怪不怪的高三學姐)呼吸的空氣中,一種默認的、無需言明卻又無處不在的、苦澀的基調。它不是需要刻意講述的、帶著刺激性的“鬼故事”,而是像墻壁上那些永遠擦不掉的黴斑,像水房裏永遠修不好的、滴著銹水的龍頭,像深夜走廊裏永遠無法解釋的、忽明忽滅的聲控燈一樣,構成了這座建築、這段青春、這片擁擠而孤獨的生存空間裏,最“自然”也最“合理”的一部分背景噪音。你知道它在那裏,你適應了它的存在,你學會了在它投下的、漫長的、冰冷的陰影裏,小心翼翼地行走、呼吸、生活,假裝它對你不構成實質的威脅,卻又無時無刻不被它那無聲的、龐大的存在感,壓得脊背微微佝僂,心臟無法完全舒展。

而關於202“鬧鬼”的具體內容,在經過無數代學生的口耳相傳、添油加醋、以及各自恐懼與想象的投射之後,早已演化成了一個龐大、駁雜、充滿細節卻又自相矛盾的、黑暗的傳說體系。它像一棵生長在宿舍樓地基最深處、以無數少女的恐懼和秘密為養分的、枝椏橫生、根系盤錯、開滿了詭異而惡毒花朵的、無形的、精神意義上的“恐怖之樹”。每一個住進這棟樓的女孩,都在不知不覺中,為這棵“樹”貢獻了自己的養分,也分享(或者說,承受)著它散發出的、冰冷而令人窒息的陰影。

最古老、也最核心的傳說,自然是關於那個“她”——斯嘉麗安忒熱妮,那個1970年春天,用自己鮮紅色的絲綢圍巾,吊死在202宿舍中間那根粗糲房梁上的、金發碧眼的、孤獨的異國女留學生。她的形象,在傳說中被不斷打磨、重塑,早已脫離了“楊孫西紀念館”雜物間裏那張蒙塵照片上、略帶哀愁的沈靜面容,變成了一個更加符號化、也更加猙獰恐怖的、集合了“美麗”、“異類”、“孤獨”、“冤屈”與“極致死亡”等諸多元素的、完美的恐怖圖騰。

有人說,她的鬼魂從未離開。那根奪去她生命的房梁,成了她永恒的、冰冷的棲身之所。每當夜深人靜,萬籟俱寂,她就會從那根看不見的“繩索”上,緩緩地、優雅地“降”下來,赤著那雙蒼白、毫無血色的、曾經走過遙遠國度的腳,踩在202宿舍冰冷、積滿灰塵的水磨石地板上,開始她無聲的、永恒的漫游。她有著及腰的、失去了所有光澤的、像枯萎白金稻草般的、幹枯打結的長發,遮住大半張臉,只從發絲縫隙間,偶爾洩露出一點冰冷、死寂、如同極地永凍冰層般的藍色眸光。她穿著那件墨綠色的、繡著金色荊棘與雕謝玫瑰的、沈重如棺槨的絲絨長裙(或是睡袍?傳說版本不一),裙擺拖在地上,卻不會發出任何聲響,只是隨著她緩慢的移動,在地面上留下一條無形的、濕冷的、仿佛帶著死亡氣息的軌跡。

她的“活動”範圍,據說並不僅限於202那間小小的囚籠。在極深的、特定的夜晚(通常是月圓之夜,或者暴雨將至、氣壓低得令人窒息的午夜),當整棟樓的活人都陷入一種不安的、淺表的睡眠,或者被各種細微詭異的噪音折磨得神經緊繃時,她會“走”出來。不是打開那扇緊閉的門(那扇門從未被見證打開過),而是以一種更加詭異、更加不可理解的方式——“滲透”出來。像一縷過於沈重、過於寒冷的煙霧,從202門底的縫隙,從墻壁細微的裂紋,甚至,直接從“概念”的層面,彌散到整條走廊,乃至整棟樓的空氣之中。

於是,在那些夜晚,你會“感覺”到她的“經過”。不是看見,是“感覺”。是一種毫無征兆的、突如其來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像一把冰冷的、無形的刷子,猝不及防地刷過你的後頸,你的脊背,讓你在睡夢中猛地一個激靈,瞬間清醒,卻又動彈不得,只能僵硬地躺在床上,感受著那股寒意緩緩蔓延,將你周圍的空氣都凍結成堅硬的、透明的冰晶。空氣中,會彌漫開一股極其淡、卻異常清晰、仿佛能直接鉆進你靈魂深處的、混合了雕謝玫瑰、昂貴麝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杏仁般的苦甜氣息——那是傳說中,屬於“她”的、獨一無二的死亡香氣。

有時,在極度寂靜的間隙,你可能會“聽”見極其細微的、仿佛絲綢(是那種鮮紅色的、致命的絲綢嗎?)摩擦過粗糙木質的、沙沙的聲響,從門外的走廊裏,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緩慢地、不疾不徐地“滑”過。那不是腳步聲,更像是……裙擺拖曳,或者,是某種更加柔軟、更加詭異的東西,在光滑的地面上,無聲滑行的動靜。伴隨著那沙沙聲的,偶爾,還會有一兩聲極其短促、輕微、仿佛壓抑到極致、卻又無法完全吞沒的、女子的、帶著無盡哀愁和倦怠的、氣音般的嘆息。那嘆息太輕,太飄忽,往往在你凝神去捕捉時,便已消散在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死寂裏,只留下更加濃重的、令人心悸的冰冷和不確定感。

關於她的“死因”和“怨念”,傳說更是版本林立,充滿了各種陰暗的猜測和添油加醋的演繹。自殺論者,描繪她因思鄉、孤獨、學業壓力、或一場無望的異國苦戀而心灰意冷,最終選擇自我了斷,因此她的鬼魂充滿了哀傷和自憐,那嘆息是對自己早逝生命的無盡惋惜。他殺論者(這個版本似乎更受歡迎,因為它更符合人們對“厲鬼”的想象),則繪聲繪色地描述她是被“學校裏有地位有背景的某個人”始亂終棄、甚至因懷了對方的孩子而被滅口,偽裝成自殺,因此她的怨念沖天,戾氣深重,不僅徘徊不去,更會主動“索命”,尤其是對那些“負心薄幸”、“仗勢欺人”的男性(甚至,在某些版本裏,擴展到了所有“幸福”、“光鮮”或“冷漠”的人)。更有甚者,將她與“楊孫西紀念館”的隱秘、與“外國勢力”的陰謀、乃至與石獅更早時期(如民國)那些黑暗的、關於乞丐、販賣和謀殺的傳說聯系起來,將她塑造成一個跨越了數十年時空、凝結了這座小城無數歷史罪孽和冤屈的、終極的覆仇之靈和詛咒載體。

但無論如何演繹,關於“她”——斯嘉麗安忒熱妮——的傳說,始終是202恐怖宇宙最堅硬、也最不容置疑的核心。她的存在(或者說,她“不存在”的存在感),為這間宿舍的所有其他詭異現象,提供了一個似乎“合理”的、充滿悲劇美學和哥特式恐怖的“解釋”源頭。

然而,202的“鬧鬼”,遠不止於“她”一個人。

在漫長歲月的發酵和無數少女恐懼的滋養下,202仿佛變成了一個專門吸納、培育、展示各種“異常”與“恐怖”的、無形的、精神層面的“標本間”。除了那個永恒的、金發藍眼的核心“標本”之外,這個“標本間”裏,還陳列、游蕩著各種各樣、來源不明、形態各異的、其他的“東西”。

有時,是聲音的異常。明明202空置多年,門窗緊閉,但在某些深夜,緊鄰201或203宿舍的女生,會清晰地聽到從202那面墻壁後面,傳來模糊的、仿佛很多人低聲交談、竊竊私語的聲音。聲音很雜,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說的語言混雜難辨,有時像本地方言,有時又像外語,語調或急促,或悲傷,或充滿怨毒,但無論如何努力傾聽,都無法聽清任何一個完整的詞句。那聲音不是持續的,而是像老式收音機信號不良時,偶然捕捉到的、來自遙遠時空的、破碎的廣播片段,時斷時續,忽大忽小,在你以為它已經消失時,又冷不丁地鉆進你的耳朵,帶來一陣冰冷的戰栗。有人說,那是被楊孫西和那個外國人害死的乞丐們的亡魂,仍被困在當年“收容所”的舊址(傳說就在如今宿舍樓這片區域的下方),日夜不休地訴說著他們的冤屈。也有人說,那是歷年來在這棟樓裏以各種方式(自殺、他殺、意外、病逝)死去的女學生(遠遠不止斯嘉麗安忒熱妮一個)的魂靈,因為某種原因,都被吸引、聚集到了202這個“陰氣”最重、也最“有名”的節點,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無聲的、卻充滿了悲傷與怨恨的“靈”的集市。

有時,是氣味的異常。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201、203、乃至整條走廊,會突然彌漫開一股極其濃烈、令人作嘔的、混合了福爾馬林、腐爛水果、廉價香水、和某種甜膩到發腥的、類似血液變質味道的怪異氣息。那氣味具有強烈的穿透性和附著性,能持續很長時間,即使開窗通風也無法完全驅散,仿佛已經滲進了墻壁、家具和衣物的纖維裏。有膽大(或好奇心過盛)的女生,曾試圖在氣味最濃時,將臉貼近202的門縫,仔細嗅聞,她們信誓旦旦地說,那氣味就是從202門內散發出來的,並且,在氣味的底層,還隱約能分辨出一絲……非常非常淡的、屬於“她”的、那種雕謝玫瑰與苦杏仁的“死亡香氣”,只是被更多、更渾濁、更惡心的味道所掩蓋。這氣味被解釋為“標本間”內部各種“靈”的“氣息”外洩,或者是202那間房子本身,在漫長的歲月裏,吸收了太多痛苦、恐懼和死亡的信息,已經“變質”、“發酵”,散發出的一種精神層面的“屍臭”。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關於“鏡像”或“投影”的傳說。據說,在特定的條件(比如雷雨交加的深夜,或者某個女生情緒極度低落、瀕臨崩潰的時刻),如果你恰好站在201或203宿舍裏,與202共享的那面墻壁前,如果你恰好處在某個特殊的角度,如果你的目光恰好因為疲憊或恐懼而有些渙散……那麽,你有可能,在面前的墻壁上,或者在對面的窗戶玻璃(如果角度折射恰好)上,看到一些……“不屬於”這個房間的、模糊的、晃動的、黑白的“影像”。

那影像,被描述得像一部信號極差、年代久遠的默片。你可能看到一個穿著舊式(民國?解放初期?)校服的、梳著麻花辮的女生,背對著“鏡頭”,坐在一張老舊的木桌前,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哭泣。你可能看到幾個模糊的、穿著破爛、身形佝僂的人影,擠在一個昏暗的、類似棚屋的角落裏,一動不動,只有眼睛的位置,閃爍著微弱、冰冷的、非人的光點。你可能看到一根粗糙的房梁,和一條垂掛下來的、鮮紅色的、微微晃動的……帶狀物。甚至,在極少數的、被視為“極度不祥”的目擊報告中,有人聲稱看到過一張巨大的、布滿灰塵和蛛網的、老式的鐵架床,床上似乎躺著一個人形的輪廓,蓋著白布,而白布的邊緣,露出一縷……幹枯的、金色的發絲。

這些“影像”轉瞬即逝,往往在你意識到“看到”了什麽的瞬間,就消失無蹤,只留下墻壁或玻璃原本的、空無一物的表面,和你自己那雙因為極度驚恐而瞪大到極限、瞳孔收縮如針尖的眼睛,以及胸腔裏那顆幾乎要撞碎肋骨、躍出喉嚨的、瘋狂跳動的心臟。沒有人能“證明”這些影像的真實性,它們被視為集體癔癥、精神壓力導致的幻覺、或者僅僅是光線和陰影在特定條件下的、巧合的、充滿惡意的把戲。但每一個聲稱“看到”過的女生,都堅信自己目睹了某種“真實”——屬於202那個“標本間”內部的、被封印的、恐怖的“真實”的、偶然的、短暫的“洩漏”。

202,就這樣,成了這棟宿舍樓裏,一個永恒的、沈默的、卻又無時無刻不在“發聲”、不在“展示”、不在施加影響的、黑暗的、精神性的“黑洞”。它吸食著少女們的恐懼,滋養著各種黑暗的傳說,也像一面扭曲的、冰冷的鏡子,映照出每個人內心最深處的、對孤獨、死亡、未知和自身脆弱性的、原始的恐懼。

住在201或203,成了一種特殊的、帶著隱晦“榮譽”和巨大心理壓力的“體驗”。你是“離202最近的人”,你仿佛站在那個“黑洞”的視界邊緣,能最清晰地感受到它散發出的、冰冷的引力,和那無聲的、卻足以扭曲時空(心理意義上的時空)的、恐怖的漣漪。你的睡眠變得更淺,你的神經繃得更緊,你對任何細微的聲響、異常的氣味、光線的變化,都變得異常敏感。你學會在深夜上廁所時,絕不看向202那扇緊閉的、深紫色的門。你學會在路過時,不自覺地加快腳步,屏住呼吸,仿佛怕驚擾了門後那些沈睡(或從未沈睡)的“標本”。你甚至學會在心理上,為自己構築一道脆弱的屏障,反覆告訴自己“都是假的”、“是心理作用”、“是傳說效應”,試圖用理智的薄冰,去覆蓋那深不見底的、恐怖的寒淵。

但你知道,那都是徒勞的。

202就在那裏。永遠在那裏。

像一個華麗、冰冷、布滿了灰塵和蛛網、卻從未停止運轉的、永動的、展示著死亡與恐怖之美的——

哥特式鐘表。

它的指針,是無數少女驚懼的目光和加速的心跳。

它的表盤,是那扇永不開啟的、深紫色的門。

而它滴答行走的、永恒的、寂靜的秒針聲……

便是這整棟宿舍樓,無數個不眠之夜裏,那無聲流淌的、粘稠的、令人窒息的——

恐懼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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