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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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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第五十六章:東洋的陰影與同名的詛咒

黃莉莉告訴邱美玲那個秘密的時候,空氣裏正漂浮著一種廉價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類似草莓香精混合了工業膠水般的塑料氣味。那是從邱美玲床上散開的、一大包新拆封的、印著誇張卡通圖案的膨化食品袋裏飄出來的。燈光是渾濁的,被窗外沈沈的夜色和宿舍裏彌漫的、各種覆雜氣息(汗味、泡面味、未洗的衣物味、以及那揮之不去的、淡淡的、屬於陳舊悲傷和恐懼的黴味)所浸泡,顯得有氣無力,只在斑駁的墻壁和雜亂的桌椅上,投下片片模糊、粘稠、邊界不清的陰影。

邱美玲盤腿坐在床上,像一只專註於進食的、心無旁騖的、毛發蓬松的倉鼠。她的臉頰因為咀嚼而規律地鼓動著,嬰兒肥的側臉在昏暗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帶著稚氣的、與周遭壓抑氛圍格格不入的粉色。她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有些呆滯,微微外凸,此刻正滿足地、茫然地,盯著手裏那袋花花綠綠的零食,仿佛那是她與這個日益詭異、日益令人不安的世界之間,唯一的、可靠的、甜蜜的鏈接。她的世界,似乎被簡化、壓縮成了口腔裏那一小團酥脆、鹹甜、充滿了人造香精的、虛無的滿足感。宿舍裏之前發生的一切——那些深夜的異響、門外的低語、墻上的怪影、乃至“背上女鬼”和“美國短信”的恐怖——似乎都被這層厚厚的、由食物構築的、心理上的脂肪層,有效地隔絕、緩沖、稀釋了。她吃得專註,吃得虔誠,吃得仿佛在進行一場抵禦一切虛無和恐怖的、孤獨的、以進食為形式的、靜默的祈禱。

黃莉莉就坐在她對面的床沿。她今天沒有像往常那樣,蜷縮在自己的角落,或者沈浸在那片深不見底的、灰色的沈默裏。她坐得比平時直一些,但背脊依舊帶著一種長期壓抑和疲憊形成的、微不可察的佝僂。她的臉色,在昏黃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更加晦暗的、近乎泥土般的灰黃色,眼下的陰影濃重得像兩團永遠擦不掉的、青黑色的汙漬。她的雙手,無意識地、反覆地、絞著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袖口起球的舊毛衣下擺,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的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宿舍中央那片被燈光勉強照亮、卻積滿了灰塵和細小雜物的、骯臟的水磨石地面上,仿佛那裏正上演著一場只有她能看見的、無聲的、令人疲憊的戲劇。

她們兩人之間,隔著大約兩三米的距離,隔著一片被光線、灰塵、零食氣味和各自厚重的、無形的心理屏障所填充的、粘稠的空氣。沒有交談,只有邱美玲“哢嚓、哢嚓”咀嚼零食的、單調而持續的聲音,在寂靜的宿舍裏,被放大成一種奇異的、充滿了孤獨感的背景音。

然後,黃莉莉開口了。她的聲音,突兀地、幹澀地,切入了那片由咀嚼聲統治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寂靜裏。不是對邱美玲說,更像是……對著那片虛空,對著空氣中無數看不見的、漂浮的塵埃,或者,對著某個只存在於她意識深處、卻無比清晰的、黑暗的記憶烙印,進行的一次遲來的、喃喃自語般的確認。

“202……那個宿舍,”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長期缺乏水分滋潤的沙啞,和一種深不見底的、混合了恐懼、疲憊與某種古怪的、近乎“義務”般的沈重感,“其實,不止是1970年那個外國女的……”

她停住了,仿佛“那個外國女的”這幾個字,本身就帶有某種冰冷的、禁忌的分量,需要花費額外的力氣才能說出口。她咽了口唾沫,喉嚨裏發出細微的、幹澀的摩擦聲。

邱美玲咀嚼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也僅僅是一下。她的目光,依舊粘在手裏的零食袋上,仿佛黃莉莉的話,只是窗外偶爾飄過的一陣無關緊要的風聲,或者,是她自己腦海中,一個無關緊要的、模糊的雜音。她的世界,依舊被那袋膨化食品牢牢地占據著。

黃莉莉似乎並不期待邱美玲的回應。她只是需要說。需要將那個在她心裏盤踞了太久、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的、更加黑暗、也更加具體的秘密,找一個哪怕是最漫不經心的、最不可能理解的“聽眾”,傾倒出來。仿佛只要說出來了,那個秘密的毒性,就能被稀釋一點點,哪怕只是一點點。

“1980年,”她繼續用那種夢囈般的、卻又異常清晰的語調說著,每個字都像一塊冰冷的、生銹的、被強行從記憶泥沼裏打撈上來的碎鐵,“距離那個外國女的死,剛好十年。202宿舍,好像又被安排住人了。學校大概覺得,十年過去了,事情應該淡了,房子空著也是浪費。”

“住進去的,是幾個新生。其中有一個……”黃莉莉的聲音,再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顫抖,那不是因為恐懼,更像是因為一種面對某個過於龐大、過於詭異的“巧合”時,產生的、本能的、認知上的眩暈和寒意,“……是日本留學生。女的。名字……叫加耶志津子。”

“加耶……志津子。”

這個名字,被她用一種極其緩慢、極其清晰的、帶著一種古怪的、仿佛在模仿某種異國發音的、生澀而凝重的語調,念了出來。每個音節,都像一顆冰冷的、堅硬的、帶著不祥棱角的石子,被她從記憶的深井裏,一顆一顆,用力地,掏了出來,然後,狠狠地,砸進這片被零食氣味和昏黃燈光浸泡的、令人窒息的空氣裏。

邱美玲的咀嚼,第二次頓住了。這一次,停頓的時間更長。她的目光,終於,極其緩慢地,從零食袋上擡了起來,有些茫然地,投向了黃莉莉。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麽明顯的情緒波動,只有那雙總是顯得有些呆滯、外凸的眼睛裏,似乎掠過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解讀的漣漪——是困惑?是好奇?還是僅僅因為聽到了一個陌生、繞口的、非中文的名字,而產生的、本能的、短暫的註意力轉移?

黃莉莉沒有看邱美玲。她的目光,依舊死死地盯著地面那片虛空,仿佛“加耶志津子”這個名字,就寫在那裏,用某種只有她能看見的、黑色的、扭曲的字體。

“那個日本女生,”黃莉莉繼續說著,聲音裏的顫抖,似乎平息了一些,但那種深沈的、令人不安的寒意,卻更加濃郁了,“聽說,長得很……秀氣。不是那種特別漂亮、特別紮眼的,是那種很安靜、很……古典的秀氣。皮膚很白,頭發又黑又直,總是梳得很整齊,在腦後紮成一個低低的馬尾。她不太愛說話,總是安安靜靜的,獨來獨往。好像……身體也不是很好,有點瘦弱,臉色總是有些蒼白。但人很溫和,有禮貌,見了人,總是微微鞠躬,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小聲地問好。”

她描述的,是一個極其普通、甚至有些孱弱的、異國少女的形象。與“恐怖”、“詭異”、“鬼魂”這些詞匯,似乎毫不沾邊。但黃莉莉的語氣,卻讓這個普通的形象,蒙上了一層越來越濃的、不祥的陰影。

“她好像……對202宿舍的歷史,完全不知情。學校安排她住進去,她也就住了。同宿舍的其他幾個中國女生,一開始可能還有點忌諱,有點害怕,但看她那麽安靜,那麽有禮貌,時間長了,也就慢慢習慣了,甚至,還有點同情她,覺得她一個外國女孩,孤零零的,身體又不好,住在這個‘有名’的宿舍裏,挺不容易的。”

“但是……”黃莉莉的呼吸,似乎變得急促了一些,胸口微微起伏,“怪事,又開始發生了。而且,這一次,好像……和1970年那次,不太一樣。”

“1970年那個外國女的死,”黃莉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變成了耳語,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冰冷的、確鑿的力度,“是突然的,安靜的,像是……自己決定結束的。雖然疑點很多。但1980年這個日本女生……她住進去之後,202宿舍,或者說,整個那一層,開始出現一些……更加‘活躍’,更加……‘有針對性’的怪事。”

“起初,也是些小動靜。晚上,能聽到202裏面,有輕微的、像是翻書,或者挪動椅子的聲音。但同宿舍的人說,那個日本女生睡得早,而且睡得很沈,不可能是她弄出來的。還有,202的門,有時候,會在半夜,自己……微微地晃動一下,發出極其輕微的‘嘎吱’聲,像是有人從裏面,很輕很輕地,靠了一下門板。但門是鎖著的,從裏面反鎖的。”

“然後,是氣味。”黃莉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仿佛又聞到了那股令人不悅的氣息,“有時候,深夜,從202的門縫底下,會飄出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不是1970年那個外國女的那種玫瑰和苦杏仁味。是另一種……更淡,更冷,更……難以形容的味道。有點像……潮濕的榻榻米草席,混合著一種很淡很淡的、類似線香焚燒後的、清冷的灰燼味,還隱約帶著一絲……海水的腥氣,和某種……淡淡的、類似中藥的苦味。那味道不濃,但很特別,只要聞過一次,就很難忘記。而且,聞到那味道的人,都說會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一陣深沈的、冰涼的悲傷,和一種……仿佛被什麽東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冷冷地、悲哀地……註視著的感覺。”

邱美玲已經徹底停止了咀嚼。零食袋被她無意識地攥在手裏,發出“沙沙”的、輕微的響聲。她的眼睛,依舊有些茫然地看著黃莉莉,但那種茫然深處,似乎開始滲入一絲絲細微的、本能的警覺和不安。黃莉莉描述的氣味,或許觸動了她那被食物麻痹的、但依然存在的、原始的感官。

“最詭異的,”黃莉莉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仿佛在回憶某個極其模糊、卻又印象深刻的夢境片段,“是關於……聲音的。不是那種明確的說話聲。是……哼唱。有時候,在淩晨兩三點,最寂靜的時候,緊挨著201或203宿舍的女生,會隱約聽到,從202的墻壁後面,傳來一陣極其細微、極其飄渺的、女人的哼唱聲。哼的調子,很古怪,很慢,很……哀傷。不是日本的民謠,也不是什麽流行歌,是一種……完全沒有聽過的、古老的、充滿了無盡愁緒的、簡單的旋律。哼唱的聲音很輕,很空靈,仿佛不是用喉嚨,而是用靈魂直接‘振動’空氣發出來的。聽著那哼唱,人會感到一種無法抗拒的、深沈的困意,但同時,心臟又會被一種冰冷的、尖銳的悲傷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有人大著膽子,在聽到哼唱時,把耳朵緊緊貼在墻壁上,想聽得更清楚些。她們說,那哼唱聲,有時候,會突然……變成極其細微的、壓抑的、啜泣般的聲音。不是放聲大哭,是那種把臉深深埋進枕頭裏、用盡全身力氣也無法完全壓抑住的、從靈魂最深處滲出來的、破碎的嗚咽。那嗚咽裏,充滿了無法言說的痛苦、孤獨、和一種……仿佛對這個世界、對自身存在,都感到深深絕望的、冰冷的寒意。”

黃莉莉的描述,讓宿舍裏的空氣,仿佛都隨著那想象中的、哀傷的哼唱和嗚咽,而凝結、降溫。連邱美玲,都下意識地,把自己蜷縮得更緊了些,手裏的零食袋,被她無意識地捏得變了形。

“那個日本女生,加耶志津子,”黃莉莉的語調,重新恢覆了那種陳述事實般的、冰冷的平靜,但這平靜之下,是更加洶湧的、黑暗的暗流,“她對發生的這些怪事,似乎……毫無察覺。或者說,她表現得毫無察覺。同宿舍的人,試探著問過她,晚上有沒有聽到什麽奇怪的聲音,或者聞到什麽味道。她總是微微歪著頭,露出那種略帶困惑的、禮貌而疏離的微笑,用生硬的中文說,‘沒有呀,我睡得很好,什麽也沒聽到。’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甚至比剛住進來時,更加蒼白,透明得仿佛能看見皮膚下青色的血管。她的黑眼圈,也越來越重,即使撲了粉,也掩蓋不住。但她堅持說自己‘睡得很好’,‘只是有點想家’,‘身體老毛病,不礙事’。”

“然後,”黃莉莉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積蓄力量,說出那個最終的、也是最黑暗的結局,“大概在她住進去……半年左右吧。一個春天的晚上。和1970年那個外國女死的季節,差不多。也是深夜。同宿舍的其他女生,那晚不知為什麽,都睡得出奇的沈,連平時最容易驚醒的那個,也一夜無夢。”

“第二天早上,大家醒來,發現加耶志津子的床鋪,是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她一貫的風格。但她人不見了。她的書本、文具、一些簡單的衣物,都還好好地放在原處。只有她隨身帶著的一個小小的、繡著櫻花圖案的布包,不見了。”

“大家起初以為她早起出去了。但等了一上午,都沒見她回來。去教室找,沒在。去圖書館,沒在。問遍了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沒有。報告了學校,學校也慌了,開始找人。但就像1970年那個外國女一樣,加耶志津子,就這麽……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從202宿舍,從這所學校,從這個世界上,徹底地,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字條,沒有打任何電話,沒有任何征兆。”

“學校動用了所有能用的力量,甚至通過外事部門,聯系了日本那邊。但那邊回覆說,加耶志津子在國內的家人,也早已和她失去了聯系。她好像是……孤兒?或者,家庭情況非常覆雜。總之,沒有更多的線索。”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黃莉莉用這八個字,為加耶志津子的故事,畫上了一個冰冷的、充滿懸疑和恐怖的句號。

宿舍裏,陷入一片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窗外遠處隱約的車流聲,和邱美玲手中那個被捏得“沙沙”作響的零食袋,證明著時間的流動並未完全停止。

邱美玲呆呆地坐著,嘴巴微微張著,似乎忘了合攏。她手裏的零食,早已失去了吸引力。她的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黃莉莉臉上,又似乎穿過了她,看向了更遠的地方,看向了那面與202宿舍相隔的、沈默的墻壁。她的臉上,那種慣常的、懵懂的、與世隔絕的麻木,似乎被撕開了一道小小的口子,露出了底下一點真實的、茫然的恐懼和……困惑。

黃莉莉似乎說完了。她不再看邱美玲,也不再盯著地面。她重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用力絞纏而指節發白的手,仿佛那雙手上,正寫著剛才那個故事的、全部的、黑暗的真相。

但就在邱美玲以為這場詭異的、單方面的講述已經結束時,黃莉莉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這一次,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種更加古怪的、混合了荒誕、寒意和某種深不見底的、宿命般恐懼的語調。她擡起頭,目光沒有焦點地投向宿舍昏暗的角落,仿佛在對某個看不見的、知曉一切的存在,提出一個終極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問題:

“你知道,最邪門的是什麽嗎?”

她沒等邱美玲回答(也知道邱美玲不可能回答),便自顧自地,用那種近乎耳語、卻清晰得可怕的音量,繼續說道:

“最邪門的是……那個日本女生的名字。加耶志津子。”

“這個名字……我後來,在很多年之後,偶然有一次,在別人看的……那種日本的恐怖電影裏,聽到過。不,不是聽到一樣的名字。是……電影裏那個最可怕的女鬼,那個從樓梯上爬下來、眼睛瞪得老大、頭發披散著、會發出‘咯咯’聲音的……那個女鬼……”

黃莉莉的呼吸,再次變得急促,她的臉上,甚至因為極致的荒謬和恐懼,而浮現出一絲近乎痙攣的、怪異的冷笑。

“那個電影,叫《咒怨》。裏面那個女鬼……叫伽椰子。佐伯伽椰子。”

“伽椰子(Kayako)……加耶志津子(Kaye Shizuko)……”

她將這兩個名字,用日語(或者她模仿的日語發音)和中文,清晰地、緩慢地、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那發音,在寂靜的、充滿了零食甜膩氣味的空氣中,碰撞,回響,產生了一種極其詭異、令人頭皮發麻的、音節上的……相似性。

不,不僅僅是相似性。

“加耶”(Kaye)和“伽椰”(Kayako)的前兩個音節……

“志津子”(Shizuko)這個常見的日本女性名字後綴……

以及,那隱藏在名字背後的、來自東瀛的、充滿了怨念和死亡氣息的、文化的、恐怖的……“背景音”。

“我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黃莉莉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每個字,都像冰錐一樣,狠狠地鑿進聽者的意識裏,“還是……某種……更加可怕的、無法理解的東西。為什麽偏偏是1980年?為什麽偏偏又是一個外國女生?為什麽偏偏住進了202?為什麽偏偏……她的名字,會和後來那部那麽出名、那麽恐怖的日本鬼片裏的女鬼……名字那麽像?發音那麽接近?”

“就好像……”她頓了頓,仿佛在尋找最準確的、也最令人膽寒的詞匯,“就好像……202那個地方,那個宿舍,它……不只是在‘鬧’1970年那個外國女的鬼。它好像……在主動地、按照某種我們看不懂的、黑暗的‘劇本’或者‘規律’,在‘吸引’,在‘制造’,在……‘重現’某種特定類型的、充滿了異國孤獨和悲劇色彩的、女性的……‘死亡’或者‘消失’。而且,這些‘死亡’或‘消失’的‘主角’的名字、國籍、甚至……某種文化上的恐怖‘象征’(比如伽椰子),都會在事後,以某種離奇、詭異的方式,產生遙遠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呼應和回響。”

“1970年,是歐洲的斯嘉麗安忒熱妮(Scarlett Antigone),名字和身世都充滿了古典悲劇色彩。”

“1980年,是日本的加耶志津子(Kaye Shizuko),名字和後來的經典恐怖形象‘伽椰子’產生了詭異的關聯。”

“那麽……”黃莉莉的目光,終於,緩緩地、帶著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和悲哀,轉向了依舊呆呆坐著的邱美玲,也仿佛,穿透了她,看向了這間宿舍裏的其他人,看向了窗外沈沈的、無邊無際的夜色。

“下一個,會是誰?會是什麽時候?會是什麽國籍?會叫什麽名字?會和什麽……我們還沒聽說過的、未來的、新的恐怖傳說……產生可怕的‘同名’或者‘關聯’?”

“202……它到底是一個被動的、積累怨氣的‘兇宅’,還是一個……主動的、有生命的、在不斷選擇、培育、展示特定類型‘恐怖標本’的……黑暗的、活著的……‘陳列室’?或者……‘祭壇’?”

她不再說話。只是用那雙深陷在濃重黑眼圈裏的、空洞而疲憊的眼睛,靜靜地、帶著無盡寒意地,望著虛空。

仿佛在等待。

等待下一個,被202那無形的、黑暗的引力場所捕獲的、不幸的、異國的(或者,具有某種“異質”性的)少女的名字,在未來的某個時刻,以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與另一個遙遠時空的、恐怖的“符號”或“傳說”……

悄然重合。

邱美玲依舊呆呆地坐著,手裏的零食袋,不知何時,已經滑落,掉在了她盤著的腿上,發出“噗”的一聲輕響。幾片膨化食品的碎屑,濺了出來,落在她粉色的睡衣上,像幾滴蒼白的、無意義的淚。

窗外,夜色如墨,萬籟俱寂。

只有“加耶志津子”和“伽椰子”這兩個名字,帶著東洋的陰影和同名的詛咒,像兩只冰冷的、黑色的、永不瞑目的眼睛,在這間昏暗的宿舍裏,在無盡的夜色中,緩緩地、無聲地……

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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