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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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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第四十一章:吐露與更深的迷霧

“好像……是。”

這三個字,從黃莉莉緊緊埋在膝蓋間的、顫抖的唇縫裏,極其艱難地、像擠牙膏一樣,一點一點地,滲了出來。聲音含糊,黏膩,帶著一種剛剛經歷劇烈情緒顛簸後的、虛脫般的虛弱,以及一種更深沈的、仿佛認命般的疲憊。

她沒有擡頭,依舊將臉深埋著,只露出亂糟糟的、發黃打結的頭發頂。蜷縮的身體,不再像剛才那樣劇烈顫抖,但依舊保持著一種防禦性的、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姿態。仿佛這三個字,用盡了她最後一絲反抗的力氣,也抽走了她最後一點試圖維持表面平靜的偽裝。

“好像……是。”

不是“是”。不是斬釘截鐵的確認,也不是徹底的否認。而是“好像是”。一種在極度恐懼、崩潰和某種隱秘壓力下,被逼到墻角後,退無可退,卻又不敢完全承擔、不敢完全確認的、曖昧的、留有無限餘地的回答。

但正是這種曖昧,這種留有巨大解釋空間的、不確切的肯定,比任何明確的答案,都更讓人感到一種毛骨悚然的、深不見底的不安。

她承認了,雖然是以一種極其含糊、極其勉強的方式。她承認了楊孫西紀念館裏那張蒙塵照片上的、名叫斯嘉麗安忒熱妮的女子,與1970年死在202宿舍的外國女留學生,是“好像是”同一個人。

這不僅僅是將一個“女鬼”的恐怖傳說,與一張具體、美麗、哀愁的容顏聯系了起來。

這更意味著,那個關於“誰殺死的”黑暗猜測,那個關於“有點地位、有點背景”的“某個人”的模糊指涉,與“楊孫西”這個具體的、在石獅地方史上留下覆雜印記的名字,產生了某種潛在的、令人不敢深想的關聯。

楊孫西。紀念館。雜物間。蒙塵的照片。手寫的、充滿悲愴的題記。

如果斯嘉麗安忒熱妮,真的“好像是”那個死在202宿舍的女子,那麽,她的照片,為什麽會出現在楊孫西紀念館?是被誰收藏的?又是被誰遺棄在那布滿灰塵的角落,用白布蒙上,仿佛急於掩蓋,卻又舍不得徹底毀掉?

那行顫抖的、充滿哀傷的題字——“哀哉”,又是誰的手筆?是楊孫西本人?還是某個與他關系密切、知曉內情、同樣充滿悲憫(或愧疚?)的人?

邱婉妮暗示的那個“某個人”,會不會就是……楊孫西本人?或者,是與楊孫西關系極其密切、能夠動用其影響力掩蓋真相的人?

這個聯想,像一道帶著劇毒的電流,瞬間竄遍我的全身,讓我四肢冰涼,頭皮發麻。

如果真是這樣……

那麽,1970年那樁“自殺”案的真相,恐怕比我之前任何最黑暗的想象,都要更加齷齪,更加令人窒息。它牽扯到的,可能不僅僅是一段隱秘的、或許不倫的男女關系,一場始亂終棄的悲劇,一次沖動或預謀的殺戮。

它可能牽扯到更覆雜、更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地方勢力的博弈,歷史評價的維護,以及一個家族(或某個小團體)長達半個世紀的、心照不宣的沈默與掩蓋。

而那個死在202宿舍的、名叫斯嘉麗安忒熱妮的異國女子,她的生命,她的死亡,她死後化為“女鬼”的恐怖傳說,都只不過是被用來掩蓋更深層黑暗的、一層薄薄的、隨時可以被利用或拋棄的……遮羞布。

這個認知,帶來的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徹頭徹尾的、冰冷的、近乎虛無的恐懼。是對人性之惡所能達到的深度的恐懼,是對“歷史”可以被怎樣肆意塗抹和掩埋的恐懼,更是對自身渺小、無力、如同塵埃般隨時可能被這種龐大黑暗無聲吞噬的恐懼。

我看著依舊蜷縮在那裏、仿佛已經失去生機的黃莉莉。她此刻的恐懼、崩潰和那種“認命”般的疲憊,似乎也有了更深一層的、令人同情的解釋。

她知道的,或許遠比她說出來的要多。她不僅知道那個“女鬼”的恐怖傳說,不僅知道“王華耀事件”這類市井閑談,她可能還從她那個“在石獅有點門路”的奶奶那裏,或者從其他更隱秘的渠道,聽說過一些關於楊孫西、關於1970年舊案、關於斯嘉麗安忒熱妮這個名字的、更加接近核心的、支離破碎卻又極其危險的“內幕”。

這些“內幕”,像一顆顆滾燙的、帶著倒刺的炭塊,日夜灼燒著她的神經,卻又讓她不敢對任何人言說。因為她知道,說出這些,可能會帶來比“女鬼”纏身更可怕、更現實的災禍。她只能用那些恐怖傳說和市井閑談,來包裝、來稀釋、來轉移真正的恐懼所在。

直到邱婉妮,用“誰殺死的”這個冰冷的問題,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那層恐怖傳說的包裝紙。

直到我,用“楊孫西紀念館”和“斯嘉麗安忒熱妮”這個具體到可怕的名字,將她逼到了退無可退的墻角。

她不得不吐出那含混的、充滿恐懼的“好像是”。

這三個字,對她來說,或許不僅僅是一次被動的承認,更像是一次……精神上的繳械投降。是對那個壓在她(或許還有她家人?)心頭多年的、無形重負的,一次小小的、卻耗盡全力的……宣洩口。

宿舍裏,陷入了一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深沈、更加粘滯的寂靜。連窗外慣常的風聲、遠處的車流聲,似乎都消失了。只有時間,像凝固的、冰冷的瀝青,緩慢地、令人窒息地流淌。

邱婉妮的床簾,依舊沒有任何動靜。但我能感覺到,那片厚重的、印著小碎花的布料後面,有一雙眼睛,或許正透過縫隙,冷冷地、審視地,觀察著這一切。她聽到了。她一定聽到了黃莉莉那含混的“好像是”。她會怎麽想?會怎麽做?

王瑩瑩不在。邱美玲似乎被這過於沈重、過於超乎她理解範圍的氛圍徹底壓垮了,她慢慢地、極其小心地,將自己縮進了被子裏,連頭都蒙住了,仿佛這樣就能隔絕外面這個突然變得無比陌生、無比可怕的世界。

我站在原地,看著黃莉莉,看著那沈默的床簾,看著蒙住頭的邱美玲,看著這間突然變得無比空曠、又無比擁擠的、充滿了無形鬼魅和沈重秘密的宿舍。

我感覺自己像站在一個剛剛被炸開的、深不見底的礦井邊緣。井口漆黑,冒著絲絲縷縷帶著腐朽氣味的寒氣。井壁上,布滿了濕滑的苔蘚和陳年的血痂。井下,隱隱傳來無聲的哭泣,和鐵鏈拖過石板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黃莉莉剛才的警告,像井口呼嘯的陰風,冰冷地舔舐著我的後頸。

“別問了!……會惹上臟東西的!永遠都甩不掉的臟東西!”

“臟東西”……

現在,我大概明白了,她指的“臟東西”,或許並不僅僅是202宿舍那個可能存在的怨靈。

更是指向那些隱藏在“楊孫西”、“1970年舊案”、“斯嘉麗安忒熱妮”這些名字背後,至今可能仍在某個陰暗角落蠕動的、活著的、掌握著權力和秘密的……“臟東西”。

是那些能夠將一樁謀殺粉飾成自殺,能夠將一個人的存在和死亡輕易抹去或扭曲,能夠用恐怖傳說來掩蓋血腥真相,能夠在半個世紀後,依然讓知情者(如黃莉莉)噤若寒蟬、恐懼到骨髓裏的……無形的、卻無處不在的、龐大的、惡意的存在。

而我,邱瑩瑩,這個因為一次偶然的窺見、一次不甘的追問,而一步步接近這個礦井邊緣的少女,此刻,是該後退,假裝什麽都沒有聽見,什麽都沒有猜出,繼續縮回我那自以為安全的、絨繭般的被窩裏,在日益迫近的高考壓力和青春的迷惘中,麻木地腐爛下去?

還是……該鼓起那點可憐的、或許會招致滅頂之災的勇氣,再往前探一步,試著看清那井下的,哪怕一絲一毫的、真實的黑暗?

我不知道。

我的身體在發抖,一半是因為恐懼,一半是因為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惡心和某種病態興奮的冰冷戰栗。我既想立刻逃離這間宿舍,逃得越遠越好,永遠不再回來。又有一種更深的、近乎自毀的沖動,想抓住黃莉莉,搖晃她,逼她說出更多,說出那個“好像是”背後,所有她知道的、令人窒息的故事。

最終,我什麽也沒做。

我只是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後退了一步,又一步。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然後,我轉身,走回自己的床邊,坐下。動作僵硬,像個生銹的木偶。

我沒有再看黃莉莉,也沒有再看邱婉妮的床簾。我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攤在膝蓋上的、微微顫抖的雙手。手指纖細,蒼白,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這是一雙十七歲少女的手,本該握著筆,握著書,握著對未來的些許憧憬和迷茫。

可現在,我卻覺得,這雙手,剛剛似乎……無意中,觸碰到了某種極其骯臟、極其不祥的、粘膩冰冷的東西。那東西看不見,卻仿佛已經滲進了皮膚,順著血管,正緩慢地向心臟蔓延。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黑夜,像一只巨大的、沈默的、長滿了吸盤的黑色軟體動物,緩緩地、不容抗拒地,包裹了整個宿舍,整個校園,整座石獅小城。

宿舍裏沒有開燈。濃稠的黑暗,吞沒了一切。也吞沒了黃莉莉那含混的“好像是”,吞沒了邱婉妮無聲的審視,吞沒了邱美玲恐懼的瑟縮,也吞沒了我內心翻江倒海的驚濤駭浪。

只有那面與202宿舍相隔的墻壁,在絕對的黑暗裏,仿佛獲得了生命,正無聲地、沈重地,呼吸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1970年塵埃和血腥的氣息,帶著楊孫西紀念館陳腐紙張的味道,帶著那個名叫斯嘉麗安忒熱妮的、美麗哀愁的異國女子,最後一聲無聲的嘆息。

我知道,有些潘多拉的盒子,一旦被撬開了一條縫隙,就再也關不上了。

即使只是“好像是”。

那含混的三個字,已經像一顆有毒的種子,被種進了這片名為“現實”的、早已腐敗不堪的土壤裏。

它正在黑暗中,悄然生根,發芽。

等待著,或許在某個始料未及的時刻,破土而出,開出一朵……無人能夠預料其形狀和毒性的、猙獰的花。

而我,和這間宿舍裏的所有人,都將是這朵花生長過程中,無法逃避的……養料,或者,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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