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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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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第四十章:被供奉的陰影與無名的花

那個名字,是“斯嘉麗安忒熱妮”。

它像一串生銹的、異國的鑰匙,被黃莉莉以一種近乎夢囈般的、含混不清的語調,從記憶最深處、最布滿灰塵的角落裏,掏了出來。不是回答,更像是一次無意識的、被逼到懸崖邊緣後的、精神恍惚的洩露。

那是在邱婉妮用“誰殺死的”這個致命問題,將整個宿舍(或者說,將黃莉莉)釘死在1970年那灘渾濁血腥的泥沼之後,又過了沈悶壓抑的好幾天。空氣裏的緊繃感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因為那場未竟的、指向明確的質詢,而變得更加粘稠,更加充滿無聲的角力。每個人都像走在薄冰上,小心翼翼地避開某些看不見的裂縫,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邱婉妮恢覆了她的高傲和疏離,大部分時間拉上床簾,將自己隔絕在那片由昂貴香氣構築的、虛幻的安全區裏。王瑩瑩的暴躁似乎也摻雜了更多不安,摔打東西的聲音裏,多了點虛張聲勢的味道。邱美玲更加沈默,吃得更多,仿佛只有不斷將食物塞進嘴裏,才能填補某種內心的空洞和恐懼。黃莉莉則變得異常安靜,那種帶著市井狡黠和厭世感的鮮活氣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的、近乎死寂的陰郁。她總是蜷縮在床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某處虛空,眼神空洞,卻又仿佛燃燒著某種冰冷的、無人能懂的火焰。

而我,邱瑩瑩,被那個“誰殺死的”問題,以及黃莉莉和邱婉妮之間那場驚心動魄的、充滿未盡之言的交鋒,徹底攫住了心神。1970年,202宿舍,外國女留學生,自殺(或他殺?),有點地位背景的“某個人”……這些碎片,日夜在我腦海裏盤旋、碰撞,試圖拼湊出一個哪怕模糊的輪廓。那個死去的女孩,她到底是誰?她來自哪裏?她有著怎樣的故事?那個“某個人”,又是誰?他真的存在嗎?如果存在,他現在在哪裏?是生是死?那樁被掩蓋的罪行,真的就隨著“女鬼”的傳說,消散在時光裏了嗎?

這些問題,像無數只饑餓的黑色甲蟲,啃噬著我的神經。我知道,從黃莉莉那裏,我可能問不出更多關於“誰殺死的”真相,邱婉妮的警告(或者說,她所知的冰山一角)已經讓那扇門死死關閉。但關於那個女孩本身,關於她的名字,她的來歷,她作為一個“人”而非“鬼”或“傳說”的存在證據……我是否還能觸碰到一絲一毫?

這個念頭,在又一個令人窒息的、只有咀嚼聲和翻書聲的午後,像一顆破土而出的、有毒的幼苗,不受控制地瘋長起來。我看著蜷縮在床角、像一尊風化雕塑般的黃莉莉,一股混合著強烈好奇、不甘,以及某種近乎自毀勇氣的沖動,猛地攫住了我。

我放下手裏那本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的書,站起身。動作很輕,但在死寂的宿舍裏,依舊顯得突兀。邱婉妮的床簾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王瑩瑩擡起頭,用她那雙總是布滿紅血絲的眼睛,不耐地瞥了我一眼,邱美玲咀嚼的動作頓了頓。

我沒有理會她們。我徑直走到黃莉莉的床前,停下。我沒有坐下,只是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陽光從她床側的窗戶斜射進來,剛好照亮她半張臉,另外半張陷在陰影裏,明暗交界線像一道冰冷的刀痕,切割著她麻木的表情。

“莉莉。”我開口,聲音有些發幹,但努力保持著平靜。

黃莉莉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視線從虛空,移到了我的臉上。那眼神,依舊空洞,但空洞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因為我的靠近和註視,而微微波動了一下,像死水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我沒有給她拒絕或逃避的時間,直接問出了那個在我心裏盤旋了無數遍、也斟酌了無數遍的問題:

“那個1970年,死在202宿舍的外國女留學生……”我頓了頓,緊緊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那片空洞的冰湖裏,捕捉到一絲一毫情緒的漣漪,“她……是不是就是……楊孫西紀念館裏,那個自殺的……斯嘉麗安忒熱妮?”

“楊孫西紀念館”。“自殺”。“斯嘉麗安忒熱妮”。

這三個信息,像三道接連劈下的、精準的閃電,猛地炸開在黃莉莉那雙死寂的眼眸深處。

“楊孫西紀念館”,是石獅一處頗為微妙的存在。它坐落在老城區一條僻靜的、種滿榕樹的街道盡頭,是一座中西合璧的、灰白色兩層小樓。據說,是為了紀念民國時期本地一位叫楊孫西的、有些爭議的鄉紳兼教育家而建。這位楊孫西,在本地志書和長輩零星的講述中,形象覆雜。有人說他開明,興辦過新式學堂,資助過貧困學生;也有人說他趨炎附勢,在時代變革的夾縫中左右逢源,甚至與某些不光彩的勢力有染。紀念館平時門庭冷落,只有一些對地方史感興趣的人,或者被學校組織來“接受鄉土教育”的學生,才會偶爾踏入。裏面陳列著一些泛黃的照片、手稿、舊物,空氣裏常年彌漫著一股陳腐的紙張和木頭的氣味。

而我之所以知道那裏,並且將它與“1970年外國女留學生自殺”事件聯系起來,源於一次極其偶然的經歷。

那是初中二年級的春天,學校組織了一次所謂的“鄉土文化考察”,我們班被分配去楊孫西紀念館。帶隊的歷史老師是個有些迂腐的老先生,講解得枯燥乏味。同學們大多心不在焉,溜到院子裏打鬧,或者躲在角落裏玩手機。我也是其中之一,只想快點結束這無聊的行程。

就在我百無聊賴地晃蕩到紀念館二樓一個偏僻的、堆放著許多未整理資料的雜物間門口時,一陣穿堂風吹過,虛掩的門“吱呀”一聲,被吹開了一條縫。我下意識地往裏瞥了一眼。

裏面很暗,堆滿了落滿灰塵的舊桌椅、破損的展板,還有幾個巨大的、貼著封條的木頭箱子。但我的目光,卻被墻角一個孤零零的、蒙著白布的相框吸引住了。白布沒有蓋嚴,露出相框底部的一角。那上面,似乎是一張黑白照片的一小部分。

鬼使神差地,我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灰塵在從高窗漏進的、微弱的光柱裏瘋狂舞蹈。我屏住呼吸,走到那個相框前,猶豫了一下,伸手,輕輕掀開了那幅顯然被遺棄在這裏、無人問津的白布。

灰塵簌簌落下。

相框裏,果然是一張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已經嚴重泛黃,邊角卷曲,布滿細小的黴點。但照片上的人像,依舊清晰。

那是一個年輕的西方女子。她坐在一張藤椅上,背景是典型的中國舊式庭院,有假山和月亮門。她穿著一件樣式簡潔的、深色連衣裙,金發在腦後挽成一個優雅的發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她的面容,是那種古典的、帶著憂郁氣質的美麗,鼻梁高挺,嘴唇的線條清晰而柔和。但最引人註目的,是她的眼睛。即使在褪色模糊的黑白照片上,那雙眼睛也仿佛有著穿透時光的力量,清澈,深邃,正靜靜地、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解讀的哀愁,望著鏡頭之外。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寫的、已經褪色到幾乎難以辨認的鋼筆字。我湊近了,瞇起眼睛,費力地辨認著。

那行字,是用中文寫的,字跡娟秀,卻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顫抖感,仿佛書寫者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或壓力:

“斯嘉麗安忒熱妮(Scarlett Antigone),1970年春,攝於石獅。月餘後,於石獅一中女生宿舍202室,自縊身亡。哀哉。”

“斯嘉麗安忒熱妮”。

“1970年春”。

“石獅一中女生宿舍202室”。

“自縊身亡”。

每一個詞,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在我的心上。尤其是“202室”和“自縊身亡”,與黃莉莉後來講述的、充滿靈異色彩的“女鬼”故事,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照片上的這個美麗、哀愁、有著一個繞口外國名字的女子,就是那個傳說中吊死在202宿舍、化為厲鬼徘徊不散的金發女留學生。

她不是面目模糊的恐怖符號,不是一個只存在於嚇人故事裏的蒼白剪影。她曾真實地存在過。在這座小城的某個春天,坐在這座庭院的藤椅上,被鏡頭捕捉下了這永恒的一瞬。她有名字,有容貌,有故事(雖然那故事以最慘烈的方式戛然而止)。而且,她的照片,竟然被收藏(或者說,遺棄)在與她似乎毫無瓜葛的“楊孫西紀念館”裏。

為什麽?楊孫西和她有什麽關系?為什麽她的照片會被放在這裏,又為什麽會被蒙上白布,丟棄在雜物間的角落?那行充滿悲愴的題字,是誰寫的?

當時,巨大的震驚和疑惑淹沒了我。但隨即,帶隊的老師發現我不在隊伍裏,在外面大聲呼喊我的名字。我慌亂地放下白布,匆匆跑出了雜物間,將那個驚鴻一瞥的秘密,連同那張美麗哀愁的臉龐和那個繞口的名字,一起深深埋進了心底。那之後,繁重的課業,自身青春的迷茫,讓我漸漸淡忘了這件事。直到黃莉莉在黑暗中,用她那冰冷平板的聲音,重新撕開了“1970年202宿舍外國女留學生自殺”這個血淋淋的舊傷口。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

此刻,我將這個被塵封的、只有我知道的、來自楊孫西紀念館的秘密,連同那個確鑿的名字——“斯嘉麗安忒熱妮”,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猛地遞到了黃莉莉面前。

我要看看,這個對“202事件”似乎知之甚詳、又似乎被邱婉妮的質問逼到絕境的女孩,在面對這個具體到姓名、具體到照片存放地點的、無可辯駁的證據時,會是什麽反應。

黃莉莉的反應,超出了我所有最壞的預期。

她沒有像面對邱婉妮時那樣,表現出激烈的否認、憤怒和防禦。恰恰相反。

在聽到“楊孫西紀念館”時,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仿佛被一道高壓電流擊中。臉上那層麻木的、死灰般的外殼,瞬間出現了無數道細密的裂痕。

當“斯嘉麗安忒熱妮”這個完整而陌生的異國名字,從我的唇齒間清晰地吐出來時,她臉上那些裂痕,驟然擴大,崩塌。

“你……你……”她張大了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像是漏氣風箱般的、不成調的聲響。她的眼睛,死死地、驚恐萬狀地瞪著我,那裏面不再是空洞,而是瞬間塞滿了無數激烈沖撞的情緒——極度的震驚,難以置信,被徹底看穿的恐慌,以及一種更深沈的、仿佛某種一直小心翼翼守護的、瀕臨破碎的禁忌被公然揭開的……巨大恐懼和絕望。

她的臉色,從死灰,變成了一種可怖的、泛著青光的慘白。嘴唇哆嗦著,血色褪盡。她像是想說什麽,想否認,想質問我是怎麽知道的,但巨大的沖擊讓她失去了組織語言的能力。她只是徒勞地、顫抖地擡起一只手,指著我,指尖冰冷,劇烈地搖晃。

然後,她的目光,越過我,猛地投向宿舍的某個方向——不是202的方向,而是……邱婉妮床鋪的方向。那目光裏,充滿了覆雜的、難以解讀的意味,有求助?有怨恨?有恐懼?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了然?

邱婉妮的床簾,紋絲不動。裏面一片死寂。仿佛她根本不存在,或者,對正在發生的一切,漠不關心。

黃莉莉的目光,在邱婉妮的床簾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又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縮了回來,重新釘在我臉上。那眼神裏的恐懼,更加濃重了,幾乎要凝成實質的、黑色的液體,從她眼眶裏淌出來。

“你……你去過……楊孫西紀念館?”她終於從牙縫裏,擠出了這句破碎的、帶著顫音的問話。不是疑問,更像是一種絕望的確認。

我沒有回答。我的沈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黃莉莉看著我,看了很久。她臉上的驚恐、慌亂、絕望,像潮水般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心寒的疲憊和……認命般的灰敗。仿佛我這句話,抽走了她最後一點支撐的力氣,也揭開了某個她一直試圖掩藏的、更加黑暗的真相的一角。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放下了指著我的手。身體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頭,軟軟地靠回冰冷的墻壁。她閉上了眼睛,長長的、因為缺乏營養而有些稀疏發黃的睫毛,在不住地顫抖。

“是……”良久,一個極其微弱、仿佛嘆息般的聲音,從她灰白的唇間逸出,“是她……斯嘉麗……安忒熱妮。”

她承認了。她親口確認了,那個死在202宿舍的、傳說化為女鬼的外國女留學生,就是楊孫西紀念館雜物間裏,那張蒙塵照片上的、名叫斯嘉麗安忒熱妮的、美麗哀愁的女子。

“那張照片……為什麽會在楊孫西紀念館?”我趁熱打鐵,追問,聲音因為緊張和激動,也有些發緊。

黃莉莉依舊閉著眼睛,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胸口,在劇烈地起伏,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搏鬥。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飄忽的語調,低低地說:

“楊孫西……是……是她的……”

她停住了。像是“她的”後面那個詞,燙嘴,或者,重逾千斤,她怎麽也說不出口。

是什麽?是她的什麽人?老師?資助人?朋友?還是……邱婉妮暗示過的,那個“有點地位、有點背景”、與她“走得很近”的“某個人”?

我的呼吸屏住了。心臟在胸腔裏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我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秘密的邊緣,只需再往前一步,就能窺見那深不見底的黑暗核心。

但黃莉莉,就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刻,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裏,剛才的灰敗和認命消失了,重新被一種更深的、混合了恐懼、警告和某種瘋狂決絕的情緒所取代。她死死地盯著我,眼神銳利如刀,一字一頓,用盡全身力氣般,嘶啞地說:

“別問了!邱瑩瑩!我警告你,別再去打聽!別再去楊孫西紀念館!別跟任何人提起這個名字!也別……再去想202的事!”

她的警告,不是威脅,更像是……一種瀕臨崩潰邊緣的、絕望的哀求。仿佛我再追問下去,觸動的將不僅僅是1970年一樁陳年舊案,而是某個更加龐大、更加盤根錯節、更加危險的、至今仍在暗中運轉的……禁忌網絡。

“為什麽?”我不甘心,頂著那令人心悸的目光,顫聲問,“她到底是怎麽死的?真的……是自殺嗎?楊孫西和她,到底是什麽關系?”

“閉嘴!”黃莉莉猛地低吼一聲,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受傷的母獸。她的眼睛充血,布滿紅絲,裏面翻湧著一種近乎猙獰的恐懼和暴戾。“我讓你別問了!你想死嗎?!你知不知道,有些事,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會……會惹上臟東西的!永遠都甩不掉的臟東西!”

“臟東西”……

她指的,是202宿舍那個不散的陰魂?還是……比鬼魂更可怕、更現實的、活著的“臟東西”?

我僵在原地,被她眼中那種真實的、近乎癲狂的恐懼震懾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黃莉莉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她不再看我,重新閉上眼睛,將臉深深地埋進膝蓋裏,身體蜷縮成更小的一團,瑟瑟發抖。仿佛這樣,就能將自己從這個充滿可怕秘密和無形威脅的世界裏,暫時隱藏起來。

宿舍裏,死一般的寂靜重新降臨。只有黃莉莉壓抑的、破碎的喘息聲,和我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邱婉妮的床簾,依舊紋絲不動。

王瑩瑩不知何時已經出去了。

邱美玲早就停止了咀嚼,嘴巴微微張著,臉上是一種徹底的、茫然的呆滯,仿佛完全無法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麽。

陽光,不知何時,已經偏移。那片照亮黃莉莉半張臉的光斑,消失了。整個宿舍,都陷入了一種昏暗的、黃昏提前降臨般的、令人窒息的幽暗裏。

我看著那個蜷縮在床角、抖得像風中落葉的黃莉莉。看著那面沈默的、仿佛隨時會滲出黑色淚水的墻壁。想起楊孫西紀念館雜物間裏,那張蒙塵的、美麗的、哀愁的、名叫斯嘉麗安忒熱妮的女子面孔。

一個名字。一張照片。一場死亡。一個被掩蓋了近半個世紀的秘密。一座看似無關的紀念館。一個充滿警告和恐懼的室友。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碎片,在此刻,仿佛被一條無形的、冰冷的絲線,隱隱地串聯了起來。但串聯成的,不是清晰的圖案,而是一張更大、更黑暗、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深不見底的網。

而我,邱瑩瑩,這個無意中窺見照片、問出名字的少女,是否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觸動了這張網上,某根極其細微、卻又極其危險的……絲線?

“臟東西”……

黃莉莉那充滿恐懼的警告,像一聲遙遠的、沈悶的喪鐘,在我耳邊,嗡嗡回響。

我忽然覺得,這間宿舍,這座學校,這座名叫石獅的小城,它的空氣裏,漂浮著的,或許不僅僅是灰塵、潮氣和青春期的荷爾蒙。

還有更多,看不見的、由逝去的亡魂、被掩蓋的罪惡、沈默的合謀,以及無數恐懼和謊言,共同發酵而成的、更加沈重、也更加致命的——

有毒的孢子。

而我,剛剛,或許已經,吸入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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