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關燈
第 39 章

第三十九章:銹蝕的真相與沈默的合謀

邱婉妮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空氣裏有種奇異的凝滯感。不是停電那晚純粹的、壓垮一切的死寂,而是一種更加粘稠的、混合了午後陽光的暖意、灰塵的幹燥,以及某種無形對峙的緊繃。

那是在黃莉莉講述“202宿舍女鬼”和王華耀事件被邱美玲詭異串聯之後,又過了幾天。一個尋常的、沈悶的周三下午。沒課。宿舍裏只剩下我、黃莉莉和邱婉妮。王瑩瑩大概又去了哪個地方發洩她無處安放的憤怒,邱美玲則被母親一個電話叫回家,說是鄉下親戚帶了什麽土產。

邱婉妮坐在她那張靠著窗、位置最好的書桌前。她面前攤開的不是課本,而是一本厚厚的、銅版紙印刷的時尚雜志,紙張在陽光下反射著過於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光。她微微側著身,一只手支著下頜,另一只手的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敲擊著光滑的紙面,發出輕微而單調的“嗒、嗒”聲。她的目光,並沒有落在那些妝容精致、衣著華麗的模特身上,而是斜斜地、越過雜志的邊緣,落在對面、正歪在床上刷著手機的黃莉莉身上。

她今天看起來有些不一樣。沒有像往常那樣,一回來就鉆進床簾,用她的高級護膚品和化妝品,將自己與這個“低劣”的環境隔絕開來。也沒有那種時刻掛在臉上的、混合了優越感和淡淡厭倦的、疏離的表情。她的臉,在從窗外斜射進來的、有些慘白的光線裏,顯得異常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冷漠。一種剔除了所有多餘情緒、只剩下純粹理性的、近乎審視的冷漠。

“莉莉。”邱婉妮開口了。聲音不高,很清晰,帶著她一貫的那種略微上揚的、顯得有些驕矜的尾音,但今天,這尾音裏似乎少了點漫不經心,多了點不容置疑的意味。

黃莉莉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動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她沒有立刻擡頭,也沒有摘下耳機,只是用眼角餘光,極快地瞥了邱婉妮一眼,那眼神裏帶著被打擾的、慣常的不耐煩,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邱婉妮似乎並不在意黃莉莉的怠慢。她維持著那個手支下頜的姿勢,目光依舊鎖在黃莉莉身上,然後,用一種平靜得近乎殘忍的、像是在討論雜志上某件衣服價格的語氣,問出了那個問題:

“你上次說的,那個1970年,死在202宿舍的外國女留學生——”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又似乎在觀察黃莉莉的反應,“她……到底是誰殺死的?”

“誰殺死的”。

這四個字,像四顆冰冷的、裹著鐵銹的釘子,被邱婉妮用一種極其隨意的、卻又精準無比的力量,狠狠地、釘進了這間沈悶午後的空氣裏。

不是“怎麽死的”,也不是“為什麽死”,更不是邱美玲那種帶著獵奇和混亂聯想的“是不是王華耀那個……”。

而是,直截了當的、剝開所有神秘和恐怖外衣的、指向最核心、也最黑暗可能性的——“誰殺死的”。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間,驟然屏住。手裏正在整理的一疊試卷,邊緣被我無意識地捏得皺了起來,發出細微的、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自殺。上吊。鮮紅的絲綢圍巾。這些是黃莉莉給出的、充滿靈異色彩的、屬於“鬼故事”範疇的設定。它指向的是個人的孤獨、絕望,是超自然的怨念和不散陰魂。

而“他殺”,指向的,則是另一個人,或者另一些人。是實實在在的、來自同類的惡意、陰謀、暴力。是比鬼魂更真實、也更可怕的——人性之惡。

黃莉莉終於放下了手機,坐了起來。她沒有立刻摘下耳機,但耳機裏應該已經沒了聲音,因為她臉上的表情,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變化。

那是一種極其覆雜的、瞬息萬變的表情。起初是驚愕,仿佛沒料到邱婉妮會問出如此尖銳、如此“不合時宜”的問題。隨即,驚愕迅速褪去,被一種更深的、近乎本能的戒備和抵觸取代。她的眉頭皺了起來,嘴角向下撇著,眼神裏射出的光芒,不再是平時那種帶著點厭世和漠然的散漫,而是變得銳利、冰冷,甚至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怒意。

“你什麽意思?”黃莉莉的聲音,比平時低沈了好幾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沙啞的、防禦性的硬度,“我上次不是說了嗎?她是自殺的。上吊死的。門是從裏面反鎖的,現場沒有打鬥痕跡,沒有遺書,但也沒有外人闖入的跡象。警察當年都是這麽定的。”

她的語速很快,帶著一種急於辯解、急於將某個被掀開一角的蓋子重新按死的焦躁。她在覆述上次的“故事”,但這一次,她省略了那些渲染恐怖氣氛的細節——青紫的臉,吐出的舌頭,睜大的眼睛,墻裏的哭聲,玻璃上的影子——只強調了“官方結論”:自殺,密室,無他殺證據。

這本身就很有意思。仿佛在面對邱婉妮這種直指核心的質問時,那些用來嚇唬人、制造氛圍的靈異元素,突然變得蒼白無力,甚至有些……礙事。她需要搬出更“權威”、更“客觀”的說法,來加固自己敘述的城墻。

邱婉妮靜靜地聽著,手指依舊在雜志光滑的紙面上,不疾不徐地敲擊著。“嗒。嗒。嗒。”那聲音,在黃莉莉略顯急促的辯解之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有壓迫感。

“是嗎?”等黃莉莉說完,邱婉妮才微微偏了偏頭,臉上露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虛無的、介於“疑惑”和“了然”之間的表情,“可是,我聽說……”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從黃莉莉臉上,緩緩移開,投向窗外那片被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灰藍色的天空,仿佛在回憶什麽,又仿佛在斟酌著要不要說出下面的話。

“你聽說什麽?”黃莉莉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帶著一種幾乎要掩飾不住的、尖銳的緊張。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只察覺到威脅、進入備戰狀態的貓。

邱婉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黃莉莉。這一次,她的眼神裏,那層冰冷的審視意味更加明顯了。她甚至輕輕地、幾不可聞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暫,一閃即逝,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令人極其不舒服的涼意。

“我聽說,”邱婉妮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可以說得上輕柔,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那個女留學生,死之前,好像……跟學校裏的某個人,走得很近。”

“某個人”?

我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血液似乎在瞬間沖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幹幹凈凈,留下冰涼的麻木。不是鬼。是人。是“學校裏的某個人”。

黃莉莉的臉色,在聽到“某個人”三個字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不是那種受到驚嚇的蒼白,而是一種秘密被猝然點破、猝不及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帶著羞憤和慌亂的蒼白。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一個字也沒能吐出來。只是死死地、帶著一種近乎兇狠的敵意,瞪著邱婉妮。

“我還聽說,”邱婉妮仿佛沒有看到黃莉莉眼中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敵意,繼續用她那平穩得可怕的語調,往下說,像是在念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冰冷的報告,“那個人,當時在學校裏,好像……有點地位。或者說,有點……背景。”

有點地位。有點背景。

這兩個詞,像兩把更重、更銹跡斑斑的錘子,狠狠地砸在了之前那四顆釘子上,將它們更深地釘入某種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測裏。

一個孤獨的、遠離故土、語言不通、沒什麽依靠的外國女留學生。

一個在學校裏“有點地位”、“有點背景”的、與她“走得很近”的“某個人”。

然後,她死了。在一個門窗反鎖的、看似完美的“密室”裏,用一條自己的絲綢圍巾,“自殺”了。

官方結論是自殺。

但民間的傳聞,邱婉妮此刻透露的、語焉不詳卻指向明確的“聽說”,卻在無聲地暗示著另一種可能。

一種更黑暗、更齷齪、也更符合某些權力結構下常見悲劇模版的可能。

始亂終棄?因情生恨?脅迫不成,痛下殺手?為了掩蓋某種醜聞(比如,不正當關系,甚至……更嚴重的後果),而制造的、看似天衣無縫的“自殺”現場?

而那個“有點地位、有點背景”的“某個人”,利用自己的身份和影響力,幹擾了調查,促成了“自殺”的結論,讓真相永遠埋在了1970年那間冰冷宿舍的塵埃裏,只留下一個充滿怨念的“女鬼”傳說,在歲月的流轉中,成為嚇唬後來者的工具,也成了掩蓋罪行的、最好的煙霧彈?

我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冰冷的冷汗。不是對鬼的恐懼,而是對這種赤裸裸的、來自同類的、可能被權力和關系網粉飾、掩蓋的惡行的恐懼。這種恐懼,比任何青面獠牙的鬼怪,都更讓人感到絕望和窒息。

黃莉莉依舊死死地瞪著邱婉妮,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她的臉色,已經從蒼白,變成了一種難看的、泛著青灰的死色。她的拳頭,在身側攥緊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但我猜,她感覺不到疼。她所有的感官,所有的防禦,似乎都集中在了應對邱婉妮這突如其來的、致命的詰問上。

“你……你從哪裏聽來的這些亂七八糟的?!”黃莉莉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被侵犯領地的憤怒和一種更深沈的、近乎恐懼的顫抖,“根本就是胡說八道!造謠!那個女的明明就是自己不想活了!跟別人有什麽關系?!你不要在這裏散播謠言!”

她的反駁,激烈,卻空洞。充滿了情緒化的攻擊(“胡說八道”、“造謠”、“散播謠言”),卻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能夠反駁邱婉妮“聽說”內容的具體證據。她只是在重覆“自殺”的結論,並用憤怒來試圖嚇退提問者。

這更像是一種……被戳中痛處後的、本能而狼狽的防禦。

邱婉妮面對黃莉莉的激烈反應,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她甚至,又輕輕地、敲了一下桌面。

“嗒。”

那一聲輕響,在黃莉莉嘶啞的怒吼之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具有終結意味。

“我只是‘聽說’而已。”邱婉妮淡淡地說,重新將目光投向手中的雜志,仿佛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對話,只是午後一段無關緊要的閑聊,“莉莉,你這麽激動幹什麽?難道……你知道那個‘某個人’是誰?”

最後這句話,她問得輕描淡寫,甚至沒有再看黃莉莉一眼。但那話裏的鋒芒,卻比任何直接的逼問,都更加淩厲,更加……誅心。

你知道那個“某個人”是誰?

黃莉莉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整個人都僵住了。臉上的憤怒、慌亂、蒼白,瞬間凝固,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褪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般的木然。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否認,想辯解,但最終,只是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搖了搖頭。

她沒有說“我不知道”。她只是,搖了搖頭。

這個動作,這個沈默的、近乎默認的搖頭,比任何言語,都更讓我感到一種刺骨的寒意。

她知道。就算她不知道全部的真相,她也一定知道些什麽。知道那個“某個人”的存在,知道那不僅僅是“自殺”那麽簡單,知道這背後,可能隱藏著怎樣不堪的、被歲月塵封的秘密。

而邱婉妮,這個平日裏高傲冷漠、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富家女,竟然也知道。而且,知道得可能比黃莉莉更深入,更接近那個銹蝕的核心。

她們,一個來自市井底層,熟悉各種街頭巷尾的傳聞秘辛;一個家境優渥,可能接觸到更“上面”、更隱秘的圈子信息。她們從不同的路徑,或許,都觸碰到了1970年那樁舊案,某些被掩蓋的、毛骨悚然的邊角。

而我和邱美玲、王瑩瑩,或許只是懵懂地、被動地,生活在由這些被掩蓋的真相所散發出的、殘餘的恐懼和惡意氛圍裏。無論是那個“女鬼”的傳說帶來的靈異恐懼,還是現實中跟蹤、窺視、偷竊帶來的具體威脅,其根源,也許都深深紮在這片滋生和掩蓋了無數秘密的、陳腐而危險的土壤裏。

宿舍裏,陷入了一片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陽光,依舊無知無覺地移動著,將窗格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越來越斜,最終,將我們三個人,都籠罩在一片昏暗的、界限模糊的光影裏。

黃莉莉慢慢地、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重新躺了下去,背對著我們,用被子蒙住了頭。但我知道,她沒睡。那微微顫抖的被子邊緣,洩露了她內心滔天的波瀾。

邱婉妮也不再說話,重新專註於她的時尚雜志,手指偶爾翻過一頁,發出“嘩啦”的輕響,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我坐在自己的床邊,手裏那疊試卷,早已被我揉成了一團。掌心,全是冰涼的冷汗。

我看著那面與202宿舍相隔的墻壁。在昏暗的光線下,它沈默著,厚重著,像一座巨大的、無字的墓碑。

那後面埋葬的,或許不僅僅是一個金發碧眼、孤獨絕望的女留學生的骸骨。

更可能,還埋葬著一樁精心掩蓋的他殺罪行,一個(或幾個)逍遙法外的兇手,一段被權力和關系扭曲的、黑暗的歷史,以及,無數知情者或半知情者,長達半個世紀的、沈默的——

合謀。

而我們這間宿舍,此刻令人窒息的死寂,或許,正是那場漫長合謀,在今日,一個微小的、不為人知的回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