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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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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餘燼與浮標

深秋的風,是刀子磨過老骨頭的聲音。它從教學樓之間窄長的甬道裏擠過來,帶著塵土、枯葉和遠處鍋爐房燒煤的、苦澀的煙味,蠻橫地灌進每一個縫隙。操場邊那排高大的懸鈴木,葉子已經落盡了,只剩下光禿禿的、黑色的枝椏,直楞楞地刺向灰白低垂的天空,像無數只絕望的、伸向虛無索要答案的手。

蔡思達站在操場最東邊的看臺底下,背靠著冰涼的、斑駁的水泥墻。這裏背風,也避開了大部分人的視線。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明顯小了一號的藍色運動校服,拉鏈拉到頂,下巴縮在領口裏。雙手插在褲兜裏,手指無意識地撚著一顆已經有些融化、又被體溫重新暖硬的、透明塑料紙包著的薄荷糖。糖紙沙沙作響,是這片寂靜角落裏,唯一的、微弱的聲音。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個單薄的背影上。

邱瑩瑩。

她獨自一人,坐在看臺最上面一級的水泥臺階上,背對著他,面對著空無一人的操場。她沒有穿外套,只穿著一件薄薄的、淺灰色的套頭毛衣,肩膀在風裏不自覺地微微瑟縮著。她低著頭,像是在看攤在膝上的什麽書,又像是在看自己並攏的膝蓋。她的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幾縷碎發貼在白皙的後頸上,隨著她偶爾的、幾不可察的呼吸,輕輕顫動。

蔡思達就這樣站著,看著。看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像水滲進幹涸的沙地,無聲無息,了無痕跡。他只是看著那個背影,像在觀摩一座遙遠的、安靜的、即將被暮色吞沒的雪山。心裏沒有洶湧的波濤,只有一片冰冷的、沈重的、帶著微微鈍痛的平靜。

他知道她為什麽一個人坐在這裏。現在是午休時間,大部分學生擠在食堂,或者留在教室趕作業、聊天。只有她,日覆一日,像一只固執的、不合群的候鳥,總是選擇這個空曠的、寒冷的角落,獨自完成“進食”這項維持生命所必須的、卻似乎讓她感到無比疲憊的儀式。

他也知道,她的飯盒裏,通常只有簡單的白米飯,一點青菜,有時會有一個煎蛋。她吃得極慢,小口小口的,咀嚼得很認真,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某種需要耗盡心力去解讀的、艱澀的經文。她從不和任何人一起吃,也從不參與食堂裏那些熱鬧的、關於明星、游戲、或者抱怨老師的討論。

她像一顆被無意中投擲到這片喧囂水域裏的、過於安靜的石頭,沈默地、頑固地,沈在自己那一小圈孤獨的漣漪中心。

蔡思達的目光,滑過她微微弓起的、單薄的脊背,落在她放在身旁的那個深藍色書包上。書包很舊了,邊角已經磨得起毛,洗得發白的帆布上,還能隱約看見“米奇”的圖案,那是小學時代殘留的、與此刻的沈默格格不入的印記。書包側袋裏,插著一本厚厚的、似乎永遠也做不完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還有一瓶喝了一半的、透明塑料瓶裝的礦泉水。

他的手指,在褲兜裏,把那顆薄荷糖捏得更緊了些。糖紙發出更響的、細微的碎裂聲。他想走過去,像之前的某一次,把一顆糖,或者別的什麽微不足道的東西,輕輕地放在她身邊的臺階上。然後,不發一言地離開。

但今天,他停住了。

不是膽怯。是一種更深沈的、近乎悲涼的清醒。

他看著她。看著風如何卷起她腳邊幾片枯黃的懸鈴木葉子,看著遠處教學樓裏陸續亮起的、一格一格昏黃的燈光,看著天色如何一點一點,從灰白沈澱為一種更濃郁的、鉛塊般的青灰色。

他想,她的心裏,是不是也像這個秋天的午後一樣,空曠,寒冷,了無生氣?是不是也裝滿了無人能懂、也無處訴說的、像枯葉一樣簌簌作響的悲傷和迷茫?

他幫不了她。一顆廉價的薄荷糖,一個沈默的、來自角落的註視,改變不了她飯盒裏飯菜的溫度,改變不了她獨自面對空曠操場的姿勢,也改變不了她那似乎與生俱來的、深嵌在骨子裏的孤獨。

他,蔡思達,自己也是一顆沈在更深處、更冰冷的、無人問津水域裏的石頭。他自己的世界,同樣是寂靜的,是布滿看不見的荊棘和淤青的荒原。他拿什麽去溫暖另一片荒原?

這個認知,像一股冰水,從他的頭頂澆下來,瞬間凍結了他指尖那一點點因為註視而升起的、微弱的溫度。他感到一種清晰的、近乎生理性的無力感,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就在他幾乎要轉身離開的時候,操場的另一邊,出現了一個身影。

是蔡亦才。

他剛從教學樓裏走出來,步履從容,不急不緩。他穿著幹凈挺括的校服,外面隨意地套著一件深色的、質地很好的薄呢外套,沒有拉拉鏈,露出裏面潔白的襯衫領子。他沒有背書包,手裏只拿著一個黑色的、看起來很輕便的文件夾。他正微微側著頭,和走在他旁邊的、大概是學生會某個幹部的同學說著什麽,臉上帶著那種蔡思達永遠學不來的、溫和卻又疏離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夕陽最後一點慘淡的光,從雲層縫隙裏漏出來,恰好勾勒出他挺拔的側影。他整個人像是在發光,不是太陽那種熾熱的光,而是月亮那種清冷的、遙遠的、高高在上的光。他是那種天生就該站在人群中央,被目光簇擁,被話題圍繞,被“優秀”、“前途”、“榜樣”這些閃閃發光的詞匯定義的人。

他和那個同學說著話,很自然地,朝著操場這邊走了過來。他們的目的地似乎是另一頭的體育器材室。

蔡思達的身體,瞬間繃緊了。像一只察覺到天敵靠近的、警覺的動物,他下意識地,把自己更深地縮進了看臺底下的陰影裏,屏住了呼吸。

蔡亦才的目光,隨意地掃過空曠的操場。然後,他的視線,和蔡思達預料中的一樣,落在了那個坐在臺階上的、孤零零的背影上。

蔡思達的心,猛地一沈。

他看見蔡亦才的腳步,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臉上那種程式化的微笑,也微微收斂了一些。他的目光,在邱瑩瑩的背影上,停留了大約兩三秒鐘。那目光裏,沒有驚訝,沒有探究,甚至沒有蔡思達想象中的、可能存在的、一絲一毫的“在意”。

那是一種……平靜的掠過。像風吹過一片無關緊要的草地,像水流過一塊沈默的石頭。那目光裏,有一種置身事外的、純粹的、客觀的“看見”,然後,是毫無波瀾的、徹底的“無視”。

是的,無視。

蔡亦才看見了邱瑩瑩,確認了她的存在,然後,就像是確認了操場上有一棵樹、一個籃球架那樣,平靜地、沒有任何情緒地,移開了目光。繼續和身邊的同學說著話,邁著那種從容不迫的步伐,從操場中間穿行而過,徑直走向了另一頭,消失在了器材室的拐角。

自始至終,他沒有朝邱瑩瑩的方向多看一眼,更沒有一絲想要走過去、打一聲招呼、或者說一句“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的跡象。

仿佛她,邱瑩瑩,這個每天午後獨自坐在寒風裏吃飯的、沈默的少女,和這片操場上任何一件沒有生命的靜物,沒有任何區別。

蔡思達僵在陰影裏,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褪去了溫度,變得冰冷粘稠。

他看著蔡亦才消失的方向,又猛地轉過頭,看向那個依然背對著這一切、似乎對剛才的“註目”和“無視”毫無所覺的、單薄的背影。

一股尖銳的、混合著憤怒、悲哀和某種更深邃的、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憑什麽?

憑什麽蔡亦才可以那樣輕易地、理所當然地,擁有所有人的目光和期待?憑什麽他可以那樣從容地、不染塵埃地,行走在光裏?憑什麽他連“無視”一個人,都能做得那樣自然,那樣徹底,那樣……高高在上?

而邱瑩瑩,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像一株長在石縫裏、渴望一點點陽光和雨水、卻總是被忽略的、柔弱的植物。她做錯了什麽?她只是……太安靜了,太不起眼了,太容易被人忘記了。

可就是這份安靜,這份不起眼,在蔡亦才那種平靜的、徹底的“無視”之下,顯得那麽……殘忍。

蔡思達忽然明白了,邱瑩瑩那深不見底的孤獨,或許並不僅僅來自於她自己。也來自於這個世界,來自於像蔡亦才這樣的人,那種理所當然的、甚至不帶惡意的、卻因此更加徹底的——漠視。

他們生活在不同的維度。蔡亦才在光鮮亮麗、充滿可能性的、向上的維度。而邱瑩瑩,和他蔡思達一樣,在晦暗的、逼仄的、緩慢下沈的維度。兩個維度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卻堅不可摧的、名為“階層”或者“天賦”的透明玻璃墻。蔡亦才站在墻的那一邊,他甚至不需要用力,只是自然地存在著,他身上的光,就足以讓墻這一邊的黯淡,顯得更加卑微,更加絕望。

而剛才那兩三秒的“註視”和隨後的“無視”,就是那道玻璃墻,一次最清晰、也最冷酷的顯形。

風,似乎更大了些,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曠野裏孤獨的獸在哀嚎。

邱瑩瑩似乎終於吃完了飯。她慢吞吞地收拾好飯盒,裝進塑料袋,塞回書包。然後,她並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依舊坐在那裏,抱著膝蓋,把頭埋得更低了些,像是在抵禦寒冷,也像是在進行一場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無聲的禱告,或者……哭泣。

蔡思達的心,揪緊了。他幾乎要沖出去,沖上那冰冷的臺階,對她說點什麽,做點什麽。哪怕只是遞上一張紙巾,或者,就只是站在她旁邊,用自己同樣單薄的身影,幫她擋一擋這無休無止的、寒冷的風。

但他的腳,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看見,夕陽最後一點光,徹底消失了。天色以一種令人心慌的速度暗沈下來,變成一種淤青般的、沈重的深藍。操場上那幾盞高聳的、慘白的大燈,“啪”地一聲,齊齊亮了起來。刺眼的白光,瞬間吞噬了所有的暮色,也吞噬了邱瑩瑩那抹單薄的、灰色的身影,將她重新拖回那片赤裸裸的、無處遁形的、屬於校園的明亮之中。

在那片突兀的、毫無溫度的強光裏,她抱著膝蓋蜷縮的背影,顯得那麽小,那麽無助,像暴風雨來臨前,海面上最後一枚即將被巨浪吞沒的、脆弱的浮標。

蔡思達終於動了。

他慢慢地、從陰影裏走了出來。腳步有些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沒有走向看臺,沒有走向邱瑩瑩。而是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低著頭,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那顆被他捏得變了形的薄荷糖,不知何時,從他褲兜的破洞裏滑落了出去,“啪”地一聲輕響,掉在了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他沒有回頭去撿。

他只是走著,聽著自己空洞的腳步聲,在這突然變得過於明亮、也過於安靜的校園裏,發出孤單的回響。

他幫不了她。他連自己都幫不了。

他們都是一樣的。是這口巨大的、名為“青春”的、正在緩慢冷卻的熔爐裏,兩粒微不足道的、註定要變成灰燼的、沈默的餘燼。

唯一的區別也許是,邱瑩瑩的餘燼,尚且留著一絲不甘的、微弱的溫熱。而他的,可能已經冷透了。

路燈的光,把他瘦長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黑色的、沈默的、沒有盡頭的問號,跟隨著他,一同沒入前方愈發深沈的、秋夜的黑暗裏。

身後,操場上那刺眼的白光,依舊亮著。像一個永不愈合的、冰冷的傷口,烙在這個深秋的夜晚,也烙在少年沈默的、無人知曉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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