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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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發光墳墓與塑封標本
我叫邱瑩瑩，十七歲。每周二、四、六的晚上六點半到九點，我的棺槨會從十平米的臥室，搬遷到龍文教育三樓第七教室，那個被十六盞慘白LED燈管照得如同太平間解剖臺般明亮的地方。
這裏的空氣是另一種質地。不是家裏被子那種潮濕的、帶著自身腐朽氣息的暖，而是一種被中央空調強力制冷後、幹燥得令人鼻腔刺痛的冷。冷氣裏混合著油墨印刷品的酸味，劣質板材家具散發的甲醛甜味，無數青春期身體分泌的油脂和汗液在冷空氣中凝結成的、微腥的倦怠，以及一種更深層的、屬於“知識”被明碼標價後、特有的金屬銹蝕味。
我的座位是固定的，第三排靠窗。不是我喜歡靠窗，是交的錢只夠這個檔次的位置。前面兩排是“VIP鉆石區”，據說那裏的空調出風口都經過特別調試，燈光角度能完美保護視力，椅子是符合人體工學的電競椅，桌板是實木的。而我這裏，塑料椅子吱呀作響，桌面上布滿了不知多少屆學生留下的、用塗改液和小刀刻下的、密密麻麻的、絕望的咒罵和情詩。
窗外的景象也與學校不同。沒有泡桐樹，只有一片被霓虹燈染成詭異紫紅色的商業街天空。巨大的LED廣告牌在對面樓頂閃爍，一會兒是“一夜暴富不是夢”，一會兒是“不孕不育到東方”。那些變幻的光，透過沒拉嚴實的百葉窗縫隙，一道道地切進教室，像一把把冰冷的、彩色的手術刀，在地面上、在課本上、在我們這些沈默的、低著頭的、年輕的軀體上，來回切割。
老師叫周國林。他總在六點二十九分準時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個巨大的、印著“龍文教育”logo的、不銹鋼保溫杯。他四十歲上下，或許更老一點，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用某種氣味濃烈的發膠固定成一種略顯僵硬的、屬於“精英教師”的造型。他穿著熨燙平整的淺藍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塊表盤覆雜、看起來價值不菲的機械表。但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襯衫領口有些微微發黃，袖口有不易察覺的磨損，那塊手表的表鏈縫隙裏，嵌著白色的粉筆灰。
他是這座“發光墳墓”裏的守墓人，也是掘墓人。
“把上周發的卷子拿出來。”周國林的聲音響起，不高，但有一種經過特殊訓練的、能輕易穿透教室每個角落的穿透力，帶著一種金屬般的、不容置疑的冷硬，“我們講最後三道大題。錯一題以上的，自己想想這個周末幹了什麽。”
底下一片窸窸窣窣翻動紙張的聲音，像無數只被困在紙籠裏的、焦躁的蟲。我低下頭，看著自己那份卷子。鮮紅的“78”寫在右上角，旁邊是周國林龍飛鳳舞的“有進步，但不夠”。最後三道大題，我空了兩道，最後一道只寫了一個解，然後是一大片令人羞恥的空白。
“看第一題。”周國林已經轉身在黑板上寫板書。他的字很用力，粉筆敲擊黑板發出“篤篤”的脆響，像小錘敲在棺材板上。“典型的覆合場問題，帶電粒子在電場加速後進入磁場偏轉。關鍵詞：動能定理、洛倫茲力、圓周運動半徑公式。誰上來寫一下第一問的表達式？”
沒有人舉手。VIP鉆石區裏有幾個腦袋動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去了。空氣凝固了，只剩下中央空調出風口“呼呼”的送風聲，和遠處街道隱約傳來的、麻木的車流聲。
我盯著那道題。那些字母，那些符號，那些箭頭，在我眼前扭曲，旋轉，像一群正在舉行某種邪惡儀式的、黑色的符咒。動能定理……洛倫茲力……我的大腦像一團被水泡發的棉花，沈重，滯澀，吸收不了任何光亮。
“沒人？”周國林轉過身，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教室。他的視線在經過我身上時，沒有任何停留，就像掃過一張空椅子，一個無關緊要的擺設。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VIP鉆石區第一排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身上，“陳默，你來說。”
叫陳默的男生站起來，聲音清晰，條理分明，像在背誦一篇滾瓜爛熟的經文。他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懂，但連成句子，進入我的耳朵，卻變成了一串毫無意義的、嘈雜的噪音。
周國林點點頭，示意他坐下。“很好。思路清晰，公式準確。都記下來沒有？這是送分題，高考必考題型。做不出來的，今晚別睡了，把這種題給我抄二十遍！”
他的聲音裏沒有怒氣，只有一種事不關己的、冰冷的宣判。仿佛我們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臺臺需要輸入正確程序、否則就應被淘汰報廢的機器。
我握緊了手中的筆。筆桿是冰涼的塑料，被我手心的冷汗浸得有些滑膩。我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畫著圈。一個圈套著一個圈，沒有起點，沒有終點。像我的人生，也像這道我怎麽也看不懂的物理題。
窗外的霓虹燈光，又換了一副圖案。變成了某家整形醫院的廣告，一個穿著白大褂、笑容標準的女人，指著自己光滑如剝殼雞蛋般的臉。
我感到一陣反胃。不是生理上的，是一種更深層的、靈魂層面的惡心。惡心這間被照得慘白的教室，惡心黑板上那些冰冷的公式，惡心周國林那種精確到冷酷的語氣，也惡心我自己——這個坐在第三排塑料椅上，對著一道“送分題”束手無策、大腦空白的、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看第二題！”周國林提高了音量，粉筆在黑板上劃出更尖銳的聲響，“電磁感應！動生電動勢！法拉第定律！誰告訴我，線圈在磁場中轉動，磁通量變化率最大時，感應電動勢是最大還是最小？”
又是一片死寂。
我的頭更低了，幾乎要埋進那張布滿塗鴉的課桌裏。我能感覺到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後背的校服襯衫，被冰冷的空調風和內心的燥熱交替侵襲，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我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瀕臨窒息的魚，徒勞地開合著鰓，卻呼吸不到一絲可供存活的氧氣。
“這也不知道？！”周國林的聲音裏終於帶上了一絲真實的、不耐的煩躁，像精密儀器裏混進了一粒沙，“上課到底聽沒聽？我講了多少遍了？啊？”
他的目光再次掃射，這一次，像是帶了實質的壓強，壓得人擡不起頭。我屏住呼吸，祈禱著這道審判的目光不要落在我身上。我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鼓的聲音，咚咚，咚咚，像在敲響我自己的喪鐘。
“你，”周國林的手，隔著幾排座位，準確無誤地指向了我，“第三排靠窗那個，穿灰色校服的女生。你來說。”
時間，在那一瞬間，被無限拉長，然後凝固。
所有的聲音——空調聲，遠處的車流聲，旁邊同學壓抑的呼吸聲——都消失了。整個世界，只剩下周國林那根指向我的、仿佛帶著無形力量的手指，和他鏡片後面，那雙冰冷、審視、不帶任何情感的眼睛。
還有我自己，那震耳欲聾的、瀕死般的心跳。
我慢慢地、僵硬地站了起來。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吱嘎”一聲刺耳的噪音，在寂靜的教室裏格外驚心。我的腿在發軟，指尖冰涼。我張了張嘴，喉嚨裏卻像被一團浸透了冰水的棉花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我只能死死地盯著黑板，盯著那道關於線圈和磁場的題目。那些字母和符號，此刻在我眼裏，不再是符咒，而是一群正在瘋狂嘲笑我的、扭曲的鬼臉。
“最……最小？”我聽見一個極其微弱、顫抖得不成樣子的聲音，從我幹澀的喉嚨裏擠了出來。連我自己都不確定那是不是我的聲音。
“什麽？”周國林皺了皺眉，側過頭，仿佛沒聽清。
“最小……”我又重覆了一遍，聲音稍微大了一點點，但底氣全無，更像是一種心虛的、絕望的試探。
周國林看著我，足足看了有五秒鐘。那五秒鐘，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失望，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純粹的漠然。那漠然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人感到冰冷和絕望。
然後，他移開了目光，轉向黑板，用一種平淡到冷酷的語調說：“錯了。是最大。磁通量變化率最大時，感應電動勢最大。這是基本概念。坐下吧。”
“坐下”兩個字，像兩道赦令，也像兩道將我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的釘子。我木然地坐下，身體沈重地跌回那把吱呀作響的塑料椅。臉頰在發燙，耳朵裏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我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幸災樂禍的……像無數根細小的針，紮在我裸露的皮膚上。
但我沒有哭。我的眼淚，好像早就流幹了，或者，被這間教室過於幹燥冰冷的空氣蒸發了。我只是感到一種更深的、更徹底的疲憊和麻木。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空的軀殼，被擺放在這個名為“補習班”的、華麗的展覽架上，供人圍觀，評判，然後遺忘。
周國林已經繼續講課了。他的聲音恢覆了那種平穩、精準、毫無波瀾的調子，仿佛剛才那個小小的、令人難堪的插曲從未發生。他流暢地講解著解題步驟，在黑板上寫下一行行工整的公式和推導。那些知識，像流水一樣，從他那裏流出來，流過VIP鉆石區那些微微前傾的、專註的腦袋，然後，在流到我這裏之前，就蒸發在了空氣中，了無痕跡。
我重新低下頭，看著卷子上那個刺眼的“78”，和周國林那句“有進步，但不夠”。
進步？哪裏進步了？是從不及格到及格邊緣的、可憐巴巴的進步嗎？是依然看不懂最後三道大題的進步嗎？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答錯“基本概念”的進步嗎？
不夠。當然不夠。對於周國林，對於龍文教育，對於我那寄托了全部未竟夢想的母親，對於這個只看分數和排名的世界來說，我永遠都不夠。
窗外的霓虹燈，不知何時又換回了“一夜暴富不是夢”。那閃爍的、俗艷的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正好打在我的卷子上，覆蓋在那個“78”上，給它鍍上了一層虛假的、可笑的、金紅色的光暈。
我忽然覺得，這間被十六盞LED燈照得慘白如晝的教室，這座“發光墳墓”，其實比我家那口昏暗的、潮濕的、由棉被織就的絨繭棺槨，更加可怕。
在絨繭裏，腐爛是安靜的，是私密的，是只屬於我一個人的、緩慢的死亡。我還可以抱著我那點可憐的、不切實際的幻想，和那些未寄出的、早已發黴的情書，一起靜靜地、無人打擾地、爛掉。
而在這裏，腐爛是公開的，是赤裸裸的，是被放置在強光下、被標好了價碼、被拿著放大鏡檢視的。周國林就是那個冷靜的解剖醫生，他用粉筆做手術刀，用公式和排名做解剖圖譜，將我們這些少年一點點剖開，取出那些名為“夢想”、“活力”、“獨特性”的臟器，然後，將剩下的、千篇一律的、只懂得應試的蒼白軀殼，用名為“重點大學錄取通知書”的塑封膜，仔細地封存起來，變成一具具合格的、標準的、可以在社會櫥窗裏展覽售賣的——
標本。
我就是那個正在被制作中的、不合格的、次品標本。
而可悲的是，我明明知道這一切，卻依然每周三次，準時地、自願地，走進這座“發光墳墓”，躺上這張解剖臺，等待周國林下一次冰冷的手術刀，落下。
因為我沒有別的路可走。
就像窗外那些閃爍的霓虹，再虛假，再俗艷，也是這片城市夜空裏，唯一的光。
我重新拿起筆，攤開一本全新的、印著“龍文教育”logo的筆記本。周國林正在講第三道大題，是最難的壓軸題。我知道我可能依然聽不懂，但我開始抄。一個字一個字地抄。他寫的板書，他說的每一句解題思路，甚至他偶爾提到的、某個“高考閱卷老師喜歡的表述方式”。
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很輕，但在一片寂靜的、只有周國林講課聲的教室裏，這聲音被我自己的耳朵無限放大。它讓我感到一種奇異的、病態的平靜。仿佛通過這種機械的、無腦的抄寫，我就能暫時逃避那個“不會做題的邱瑩瑩”，變成一臺沒有感情、沒有思想、只懂得覆制的、合格的覆印機。
窗外的霓虹，不知疲倦地變幻著。
“龍文教育，成就名校夢想……”
“專治各種學不會……”
“提分快，找龍文……”
那些標語，和黑板上的物理公式，和周國林冰冷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像一場盛大而荒誕的、永不落幕的、關於青春祭獻的——
交響樂。
而我的絨繭，早已被這交響樂撕得粉碎。
此刻包裹著我的，是這間教室冰冷的空氣，是LED燈慘白的光，是周國林審視的目光，是試卷上鮮紅的分數，是筆記本上工整但毫無意義的抄寫，是窗外那片虛假的、變幻莫測的、永不安寧的——
霓虹的夜空。
它比任何棉被都更沈重，比任何棺槨都更密不透風。
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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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發光墳墓與塑封標本
我叫邱瑩瑩，十七歲。每周二、四、六的晚上六點半到九點，我的棺槨會從十平米的臥室，搬遷到龍文教育三樓第七教室，那個被十六盞慘白LED燈管照得如同太平間解剖臺般明亮的地方。
這裏的空氣是另一種質地。不是家裏被子那種潮濕的、帶著自身腐朽氣息的暖，而是一種被中央空調強力制冷後、幹燥得令人鼻腔刺痛的冷。冷氣裏混合著油墨印刷品的酸味，劣質板材家具散發的甲醛甜味，無數青春期身體分泌的油脂和汗液在冷空氣中凝結成的、微腥的倦怠，以及一種更深層的、屬於“知識”被明碼標價後、特有的金屬銹蝕味。
我的座位是固定的，第三排靠窗。不是我喜歡靠窗，是交的錢只夠這個檔次的位置。前面兩排是“VIP鉆石區”，據說那裏的空調出風口都經過特別調試，燈光角度能完美保護視力，椅子是符合人體工學的電競椅，桌板是實木的。而我這裏，塑料椅子吱呀作響，桌面上布滿了不知多少屆學生留下的、用塗改液和小刀刻下的、密密麻麻的、絕望的咒罵和情詩。
窗外的景象也與學校不同。沒有泡桐樹，只有一片被霓虹燈染成詭異紫紅色的商業街天空。巨大的LED廣告牌在對面樓頂閃爍，一會兒是“一夜暴富不是夢”，一會兒是“不孕不育到東方”。那些變幻的光，透過沒拉嚴實的百葉窗縫隙，一道道地切進教室，像一把把冰冷的、彩色的手術刀，在地面上、在課本上、在我們這些沈默的、低著頭的、年輕的軀體上，來回切割。
老師叫周國林。他總在六點二十九分準時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個巨大的、印著“龍文教育”logo的、不銹鋼保溫杯。他四十歲上下，或許更老一點，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用某種氣味濃烈的發膠固定成一種略顯僵硬的、屬於“精英教師”的造型。他穿著熨燙平整的淺藍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塊表盤覆雜、看起來價值不菲的機械表。但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襯衫領口有些微微發黃，袖口有不易察覺的磨損，那塊手表的表鏈縫隙裏，嵌著白色的粉筆灰。
他是這座“發光墳墓”裏的守墓人，也是掘墓人。
“把上周發的卷子拿出來。”周國林的聲音響起，不高，但有一種經過特殊訓練的、能輕易穿透教室每個角落的穿透力，帶著一種金屬般的、不容置疑的冷硬，“我們講最後三道大題。錯一題以上的，自己想想這個周末幹了什麽。”
底下一片窸窸窣窣翻動紙張的聲音，像無數只被困在紙籠裏的、焦躁的蟲。我低下頭，看著自己那份卷子。鮮紅的“78”寫在右上角，旁邊是周國林龍飛鳳舞的“有進步，但不夠”。最後三道大題，我空了兩道，最後一道只寫了一個解，然後是一大片令人羞恥的空白。
“看第一題。”周國林已經轉身在黑板上寫板書。他的字很用力，粉筆敲擊黑板發出“篤篤”的脆響，像小錘敲在棺材板上。“典型的覆合場問題，帶電粒子在電場加速後進入磁場偏轉。關鍵詞：動能定理、洛倫茲力、圓周運動半徑公式。誰上來寫一下第一問的表達式？”
沒有人舉手。VIP鉆石區裏有幾個腦袋動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去了。空氣凝固了，只剩下中央空調出風口“呼呼”的送風聲，和遠處街道隱約傳來的、麻木的車流聲。
我盯著那道題。那些字母，那些符號，那些箭頭，在我眼前扭曲，旋轉，像一群正在舉行某種邪惡儀式的、黑色的符咒。動能定理……洛倫茲力……我的大腦像一團被水泡發的棉花，沈重，滯澀，吸收不了任何光亮。
“沒人？”周國林轉過身，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教室。他的視線在經過我身上時，沒有任何停留，就像掃過一張空椅子，一個無關緊要的擺設。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VIP鉆石區第一排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身上，“陳默，你來說。”
叫陳默的男生站起來，聲音清晰，條理分明，像在背誦一篇滾瓜爛熟的經文。他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懂，但連成句子，進入我的耳朵，卻變成了一串毫無意義的、嘈雜的噪音。
周國林點點頭，示意他坐下。“很好。思路清晰，公式準確。都記下來沒有？這是送分題，高考必考題型。做不出來的，今晚別睡了，把這種題給我抄二十遍！”
他的聲音裏沒有怒氣，只有一種事不關己的、冰冷的宣判。仿佛我們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臺臺需要輸入正確程序、否則就應被淘汰報廢的機器。
我握緊了手中的筆。筆桿是冰涼的塑料，被我手心的冷汗浸得有些滑膩。我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畫著圈。一個圈套著一個圈，沒有起點，沒有終點。像我的人生，也像這道我怎麽也看不懂的物理題。
窗外的霓虹燈光，又換了一副圖案。變成了某家整形醫院的廣告，一個穿著白大褂、笑容標準的女人，指著自己光滑如剝殼雞蛋般的臉。
我感到一陣反胃。不是生理上的，是一種更深層的、靈魂層面的惡心。惡心這間被照得慘白的教室，惡心黑板上那些冰冷的公式，惡心周國林那種精確到冷酷的語氣，也惡心我自己——這個坐在第三排塑料椅上，對著一道“送分題”束手無策、大腦空白的、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看第二題！”周國林提高了音量，粉筆在黑板上劃出更尖銳的聲響，“電磁感應！動生電動勢！法拉第定律！誰告訴我，線圈在磁場中轉動，磁通量變化率最大時，感應電動勢是最大還是最小？”
又是一片死寂。
我的頭更低了，幾乎要埋進那張布滿塗鴉的課桌裏。我能感覺到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後背的校服襯衫，被冰冷的空調風和內心的燥熱交替侵襲，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我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瀕臨窒息的魚，徒勞地開合著鰓，卻呼吸不到一絲可供存活的氧氣。
“這也不知道？！”周國林的聲音裏終於帶上了一絲真實的、不耐的煩躁，像精密儀器裏混進了一粒沙，“上課到底聽沒聽？我講了多少遍了？啊？”
他的目光再次掃射，這一次，像是帶了實質的壓強，壓得人擡不起頭。我屏住呼吸，祈禱著這道審判的目光不要落在我身上。我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鼓的聲音，咚咚，咚咚，像在敲響我自己的喪鐘。
“你，”周國林的手，隔著幾排座位，準確無誤地指向了我，“第三排靠窗那個，穿灰色校服的女生。你來說。”
時間，在那一瞬間，被無限拉長，然後凝固。
所有的聲音——空調聲，遠處的車流聲，旁邊同學壓抑的呼吸聲——都消失了。整個世界，只剩下周國林那根指向我的、仿佛帶著無形力量的手指，和他鏡片後面，那雙冰冷、審視、不帶任何情感的眼睛。
還有我自己，那震耳欲聾的、瀕死般的心跳。
我慢慢地、僵硬地站了起來。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吱嘎”一聲刺耳的噪音，在寂靜的教室裏格外驚心。我的腿在發軟，指尖冰涼。我張了張嘴，喉嚨裏卻像被一團浸透了冰水的棉花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我只能死死地盯著黑板，盯著那道關於線圈和磁場的題目。那些字母和符號，此刻在我眼裏，不再是符咒，而是一群正在瘋狂嘲笑我的、扭曲的鬼臉。
“最……最小？”我聽見一個極其微弱、顫抖得不成樣子的聲音，從我幹澀的喉嚨裏擠了出來。連我自己都不確定那是不是我的聲音。
“什麽？”周國林皺了皺眉，側過頭，仿佛沒聽清。
“最小……”我又重覆了一遍，聲音稍微大了一點點，但底氣全無，更像是一種心虛的、絕望的試探。
周國林看著我，足足看了有五秒鐘。那五秒鐘，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失望，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純粹的漠然。那漠然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人感到冰冷和絕望。
然後，他移開了目光，轉向黑板，用一種平淡到冷酷的語調說：“錯了。是最大。磁通量變化率最大時，感應電動勢最大。這是基本概念。坐下吧。”
“坐下”兩個字，像兩道赦令，也像兩道將我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的釘子。我木然地坐下，身體沈重地跌回那把吱呀作響的塑料椅。臉頰在發燙，耳朵裏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我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幸災樂禍的……像無數根細小的針，紮在我裸露的皮膚上。
但我沒有哭。我的眼淚，好像早就流幹了，或者，被這間教室過於幹燥冰冷的空氣蒸發了。我只是感到一種更深的、更徹底的疲憊和麻木。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空的軀殼，被擺放在這個名為“補習班”的、華麗的展覽架上，供人圍觀，評判，然後遺忘。
周國林已經繼續講課了。他的聲音恢覆了那種平穩、精準、毫無波瀾的調子，仿佛剛才那個小小的、令人難堪的插曲從未發生。他流暢地講解著解題步驟，在黑板上寫下一行行工整的公式和推導。那些知識，像流水一樣，從他那裏流出來，流過VIP鉆石區那些微微前傾的、專註的腦袋，然後，在流到我這裏之前，就蒸發在了空氣中，了無痕跡。
我重新低下頭，看著卷子上那個刺眼的“78”，和周國林那句“有進步，但不夠”。
進步？哪裏進步了？是從不及格到及格邊緣的、可憐巴巴的進步嗎？是依然看不懂最後三道大題的進步嗎？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答錯“基本概念”的進步嗎？
不夠。當然不夠。對於周國林，對於龍文教育，對於我那寄托了全部未竟夢想的母親，對於這個只看分數和排名的世界來說，我永遠都不夠。
窗外的霓虹燈，不知何時又換回了“一夜暴富不是夢”。那閃爍的、俗艷的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正好打在我的卷子上，覆蓋在那個“78”上，給它鍍上了一層虛假的、可笑的、金紅色的光暈。
我忽然覺得，這間被十六盞LED燈照得慘白如晝的教室，這座“發光墳墓”，其實比我家那口昏暗的、潮濕的、由棉被織就的絨繭棺槨，更加可怕。
在絨繭裏，腐爛是安靜的，是私密的，是只屬於我一個人的、緩慢的死亡。我還可以抱著我那點可憐的、不切實際的幻想，和那些未寄出的、早已發黴的情書，一起靜靜地、無人打擾地、爛掉。
而在這裏，腐爛是公開的，是赤裸裸的，是被放置在強光下、被標好了價碼、被拿著放大鏡檢視的。周國林就是那個冷靜的解剖醫生，他用粉筆做手術刀，用公式和排名做解剖圖譜，將我們這些少年一點點剖開，取出那些名為“夢想”、“活力”、“獨特性”的臟器，然後，將剩下的、千篇一律的、只懂得應試的蒼白軀殼，用名為“重點大學錄取通知書”的塑封膜，仔細地封存起來，變成一具具合格的、標準的、可以在社會櫥窗裏展覽售賣的——
標本。
我就是那個正在被制作中的、不合格的、次品標本。
而可悲的是，我明明知道這一切，卻依然每周三次，準時地、自願地，走進這座“發光墳墓”，躺上這張解剖臺，等待周國林下一次冰冷的手術刀，落下。
因為我沒有別的路可走。
就像窗外那些閃爍的霓虹，再虛假，再俗艷，也是這片城市夜空裏，唯一的光。
我重新拿起筆，攤開一本全新的、印著“龍文教育”logo的筆記本。周國林正在講第三道大題，是最難的壓軸題。我知道我可能依然聽不懂，但我開始抄。一個字一個字地抄。他寫的板書，他說的每一句解題思路，甚至他偶爾提到的、某個“高考閱卷老師喜歡的表述方式”。
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很輕，但在一片寂靜的、只有周國林講課聲的教室裏，這聲音被我自己的耳朵無限放大。它讓我感到一種奇異的、病態的平靜。仿佛通過這種機械的、無腦的抄寫，我就能暫時逃避那個“不會做題的邱瑩瑩”，變成一臺沒有感情、沒有思想、只懂得覆制的、合格的覆印機。
窗外的霓虹，不知疲倦地變幻著。
“龍文教育，成就名校夢想……”
“專治各種學不會……”
“提分快，找龍文……”
那些標語，和黑板上的物理公式，和周國林冰冷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像一場盛大而荒誕的、永不落幕的、關於青春祭獻的——
交響樂。
而我的絨繭，早已被這交響樂撕得粉碎。
此刻包裹著我的，是這間教室冰冷的空氣，是LED燈慘白的光，是周國林審視的目光，是試卷上鮮紅的分數，是筆記本上工整但毫無意義的抄寫，是窗外那片虛假的、變幻莫測的、永不安寧的——
霓虹的夜空。
它比任何棉被都更沈重，比任何棺槨都更密不透風。
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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