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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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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鐵銹色的海與塑料珍珠

我所居住的這口棺槨,沒有柔軟的棉絮,也沒有潮濕的黴斑。它是由無數個生銹的螺母、沾滿黑色油漬的扳手、一箱箱亮閃閃但本質是鋁的合頁,以及空氣中永遠散不去的、金屬被高溫燒灼後留下的、那種類似燒焦羽毛的腥甜味,共同焊死的一間鐵灰色的、密不透風的牢籠。

我是王瑩瑩。名字是母親許鴛鴦取的。她說,“瑩瑩”是希望我像玉一樣溫潤,像光一樣晶瑩。可她忘了,我們家是開五金店的。在這間位於石獅下埔村的、半個身子都埋在潮濕裏的店鋪裏,溫潤是奢侈品,晶瑩是櫥窗裏那些蒙塵的、玻璃質地的燈泡。我們家販賣的,是生活最粗糲、最堅硬、也最不可或缺的骨架。是那些藏在墻壁裏、地板下、吊頂中,永遠不被看見,但一旦缺失,整個光鮮亮麗的世界就會崩塌的、沈默的零件。

我醒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透。那種灰藍色,不是窗外的晨霧,而是從隔壁賣魚攤王天遣那裏,飄過來的、混合著魚鱗腥氣和冰塊融化後死水味道的、渾濁的霧氣。這霧氣像一只長著濕漉漉吸盤的怪物,從門縫裏、窗欞裏,一點一點地,擠進我們家這口被鐵銹封死的棺槨裏。

窗外的泡桐樹,葉子早就掉光了,剩下光禿禿的、黑色的枝椏,像我們五金店貨架上那些掛著的、等待被買走的、造型扭曲的鐵鉤。空氣裏浮著的,不再是苦甜的香氣,而是一種金屬疲勞後,被折斷時散發出來的、類似臭氧的、尖銳的臭味。

我聽見父親王天遣的聲音了。

不,不是聲音。是那種沈重的、令人心悸的、鐵器墜地的悶響。

“哐當——”

一聲。接著是父親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像老舊發動機一樣的咳嗽聲。

我躺在閣樓這張吱呀作響的床上,把被子拉高了些。被子是化纖的,很沈,上面沾著不知道是哪一年來留下的、已經變黑變硬的機油漬。我把臉埋進去,聞到的不是自己的體溫,也不是陽光曬過的味道。是那種鐵銹、汗水、還有父親身上永遠散不去的、魚腥味混合在一起的、令人窒息的、屬於成年男人的、失敗的氣味。

宿管阿姨的掃地聲,在這裏變成了父親清點貨物的聲音。那是金屬與金屬之間,最冷酷、最無情的碰撞。扳手碰著鋼管,“鐺”的一聲脆響;螺絲帽掉進鐵皮桶,“哐啷哐啷”地轉著圈。每一聲,都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著我這口棺槨裏,那層名為“青春”的、早已壞死的黏膜。

外面有人開門,是隔壁賣魚攤來取水了。嘩啦一聲,接著是水桶拖在地上,發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然後是母親許鴛鴦的聲音,永遠是那種尖利、快速、帶著一種被生活磨礪得只剩下交易本質的、不耐煩的調子。

“水又停了?跟你說了多少遍,桶要隨時裝滿!這年頭,連水都要搶嗎?”

她的聲音像一把生銹的鋸子,在我的耳膜上,來回地、粗暴地拉扯著。

我把腦袋往被子裏又縮了縮。被單的布料磨著我的臉頰,粗糙、滯澀,像在摩擦一張從未被打磨光滑的、劣質的砂紙。這團絨,不是我的烏托邦,它是我的刑房。我把厚重的棉被拉過頭頂,把所有亮得刺眼的天光、所有樓下店鋪裏討價還價的聒噪、所有黑板上沒寫完的公式、所有我永遠也考不上的大學錄取通知書,都嚴嚴實實地關在外面。

我在這裏,睜著眼睛,數著屋頂裂紋裏嵌著的,不是灰塵,而是父親昨天晚上,在修理一臺柴油發電機時,迸濺上來的、已經凝固成黑色的、堅硬如石的油汙。

我在這裏,反反覆覆地聽隨身聽。那是我用攢了兩個月、省下來的、本來打算買一條漂亮裙子的錢,從一個收廢品的老頭那裏換來的。裏面只有一盤磁帶,是一個叫陳綺貞的歌手。但在我的耳機裏,她的聲音不再像浸在冰水裏的棉線,而是像被一只沾滿魚鱗和機油的手,死死地攥住、扼住喉嚨時,發出來的、絕望的、斷斷續續的嘶鳴。

“你~品~嘗~了~夜~的~巴~黎~”

卡帶在隨身聽的齒輪裏轉著,轉到那一句的時候總會卡一下,“刺啦”一聲。那聲音,像極了父親用鋼鋸,在切割一根不銹鋼管時,鋸齒與金屬摩擦發出的、尖銳到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響。然後那句歌詞就拖得長長的,像誰拉長了聲音在哭,又像一塊被強行撕裂的、韌性極強的、廉價的塑料布。

我在這裏,把藏了半年的、寫給蔡亦才的情書,拿出來再讀一遍。

信是寫在那種最普通的、從五金店櫃臺撕下來的、用來記賬的格子紙上的。紙很薄,很糙,反面還印著“王記五金,批發零售”的暗紅色字樣。我寫的時候,用的是父親那種沾滿了油汙的、削得歪歪扭扭的鉛筆。字跡潦草,用力不均,有些句子劃了又寫,寫了又劃,最後紙面上都留下了深深淺淺的、像被蟲蛀過一樣的、醜陋的凹痕。

指尖蹭過已經發皺的紙邊,那觸感,不像碰一碰那永遠碰不到的、蔡亦才那洗得發白的藍色書包的衣角。而是像在觸摸一塊剛剛從機床上加工完、還帶著毛刺和鋒利邊緣的、冰冷的鐵疙瘩。

我甚至能想起那個傍晚,我站在教學樓的樓梯口,手裏攥著這封信。看著蔡亦才背著那個書包,一步一步走下來。夕陽從走廊的窗子斜照進來,把他的發梢染成了金紅色,像鍍了一層碎金。可是在我眼裏,那金紅色,更像是我們家五金店裏,那些被扔在角落裏的、生了銹的銅閥門,在夕陽下反射出來的、虛假的、令人作嘔的光。

我攥著信的手心全是汗,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這封信太輕了,輕得像一張廢紙。而我,是五金店老板的女兒,我的手裏,天生就該握著沈重的扳手、冰冷的鉗子,而不是這種輕飄飄的、一文不值的、關於“喜歡”的廢話。

我就是邁不動步子。我就那樣靠著冰冷的墻,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過去,走出了樓門,走進了校門口那片攢動的人群裏,再也看不見了。

那封信,就一直揣在我書包的最內層。跟著我擠公交,跟著我去畫室畫畫,跟著我考了一次又一次的模考,從來沒有送出去過。就像我所有沒說出口的話,所有沒敢伸出去的手,所有沒敢邁出去的步子,都一直安安靜靜地躺在這團由鐵銹味、魚腥味和機油味織就的、柔軟的被子裏。像埋在一口,沒有墓碑的、鐵灰色的棺槨裏。

我曾以為這是我的烏托邦。是我在兵荒馬亂的青春期裏,偷來的一塊、可以暫時不用呼吸的、骯臟的自留地。

我容許自己躲起來,消化所有說不出口的潰敗。

比如,考砸了的數學答題卡。最後一道大題的空白,像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用鑄鐵做成的眼睛,冷冷地瞪著我。我把答題卡揉成一團,它不再是紙,而是一塊被我捏變形的、薄薄的鐵片。我又展開,再揉成一團。最後邊緣都磨得起毛了,上面的紅色分數,像一道剛剛被焊接上去的、滾燙的、猩紅色的疤痕,刺得我眼睛疼。

比如,被風刮走、落在蔡亦才腳邊的畫稿。那天我在操場邊上畫遠處的摩天輪,畫稿放在石凳上,一陣風過來就吹走了。我追著跑,最後它正好落在了蔡亦才腳邊。他彎腰撿起來,看到了我畫在角落的、他的名字。然後他擡起頭,沖我笑了。

那個笑容,在記憶裏,原本是金紅色的,像鍍了一層碎金。

可是在這間充滿了鐵銹味和魚腥味的閣樓裏,我再想去回想,那笑容就變了。它變成了我們家五金店門口,那些被雨水沖刷得發白、發黑的、死魚的眼睛。沒有溫度,沒有情感,只有一種,看穿了你所有的寒酸和窘迫後,所剩下的、純粹的、空洞的憐憫。

我甚至能想起他當時身上那股淡淡的、好聞的洗衣粉味道,是如何在這潮濕的空氣裏,被父親身上那股濃重的、令人窒息的魚腥味,一點點地,吞噬掉的。

所有沒說出口的話,所有沒敢伸出去的手,所有沒敢邁出去的步子,都像一堆生了銹的廢鐵,安安靜靜地躺在這團被子裏。

直到今天早上。

我醒來的時候,聽見樓下店鋪裏,父母在吵架。

是那種壓低了聲音,卻比嘶吼更讓人膽寒的、從牙縫裏擠出來的爭吵。

“王天遣,你還是不是個男人?”母親許鴛鴦的聲音,像一把淬了毒的錐子,“隔壁老王家兒子,上個月寄回來兩萬塊!你呢?你守著這個破五金店,除了會跟我吵架,你還會什麽?啊?”

“啪!”

一聲脆響。不是耳光,是母親把一只扳手,狠狠地摔在了水泥地上。

接著,是父親沈重的、像一頭被閹割過的公牛一樣的喘息聲。

“鴛鴦……你小聲點。樓上,瑩瑩還在睡。”

“睡!睡!睡!你就知道讓她睡!”母親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尖利得像是要劃破這口鐵灰色的棺槨,“她跟你一樣,就是個廢物!上次模考多少分?你問過嗎?你關心過嗎?你就知道喝酒,喝完酒就睡,睡得像頭死豬!”

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樓下的爭吵聲,像一場永無止境的、關於失敗的輪回。父親的沈默,母親的尖叫,像兩把生銹的鋸子,在我的心臟上來回地拉扯。

我沒有哭。我只是感到一種徹骨的、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冷。

原來,我也是他們五金店裏,一件賣不出去的、殘次品。

母親許鴛鴦,她開五金店,也賣漁網。她有一雙像鐵鉗一樣堅硬、布滿老繭的手。她總是用那雙手,把我和父親,像擰緊一顆松動的螺絲帽一樣,死死地、不容反抗地,固定在屬於我們這個階層的、卑微的、令人窒息的位置上。

父親王天遣,他賣魚,也修鎖。他有一雙像死魚一樣渾濁、永遠布滿紅血絲的眼睛。他看著我的時候,眼神裏沒有期待,沒有失望,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認命的疲憊。那眼神在說:閨女,認命吧。我們這樣的人家,能活著,就不錯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坐起來。

身體像是散了架,骨骼之間發出幹澀的、像生銹合頁轉動時的摩擦聲。

我赤腳踩在閣樓冰涼的、沾滿了鐵屑和灰塵的地板上。一步,一滑。我走到書桌前,那張用幾塊廢棄的木板和磚頭搭起來的、搖搖欲墜的書桌。

桌上,攤著那封寫給蔡亦才的信。那張印著“王記五金”的、薄薄的、粗糙的格子紙。

我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我伸出手,沒有去拿信。而是拿起了桌上那把,父親用來修剪電線、已經有些卷刃的、巨大的鐵皮剪刀。

剪刀很沈。冰冷的金屬質感,壓在我的掌心裏,帶來一種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重量。

我對著那封信,對準了。

“哢嚓。”

一聲脆響。

不是剪紙的聲音。是剪斷一根粗大的、生銹的鐵絲時,那種令人牙酸的、金屬斷裂的聲音。

信紙,從中間,被剪成了兩半。

我看著那兩半紙。左邊是“我喜歡你”,右邊是“祝你前程似錦”。現在,它們被一刀兩斷,中間隔著一道醜陋的、參差不齊的、黑色的切口。

像我,和他之間,永遠也無法跨越的、那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我又剪了一刀。

“哢嚓。”

再一刀。

“哢嚓。”

很快,那張寫著所有少女心事、所有卑微願望的信紙,就變成了一堆,細碎的、骯臟的、毫無用處的、像鐵屑一樣的紙屑。

我抓起那一把紙屑,走到窗邊。

窗外的石獅下埔村,正在蘇醒。樓下,王天遣已經開始擺攤賣魚了。他穿著那件永遠也洗不幹凈的、沾滿了黑色魚鱗的膠皮圍裙,正把一條還在掙紮的、巨大的草魚,“啪”地一聲,狠狠地摔在水泥地上。魚尾拍打著地面,濺起混濁的水花,像一場微小而絕望的、關於死亡的舞蹈。

隔壁,許鴛鴦已經打開了五金店的卷簾門。她站在門口,叉著腰,看著街上那些匆匆走過的、穿著光鮮亮麗的校服的學生。她的眼神裏,有一種像鐵銹一樣,緩慢地、但確鑿無疑地,腐蝕著一切的、惡毒的羨慕。

我松開手。

那一堆紙屑,像一群黑色的、殘疾的、飛不起來的蛾子,從窗口飄了下去。

它們沒有像我想象中那樣,像花瓣一樣,在空中飛舞。

它們只是直直地、迅速地、毫無美感地,墜落。

落進了樓下,王天遣那個裝滿了魚內臟和魚鱗的、黑色的、散發著惡臭的垃圾桶裏。

“噗通。”

一聲輕響。

那封藏了半年的、關於“喜歡”的信,我所有沒說出口的話,所有沒敢伸出去的手,所有沒敢邁出去的步子,都在這個清晨,在這個充滿了鐵銹味和魚腥味的、石獅下埔村的清晨,完成了它們最終的、也是唯一的、葬禮。

我轉過身,走回床邊。

沒有再躺下。

我拿起書包,那裏面裝著我的、和父親那把鐵皮剪刀一樣沈的、令人絕望的未來。

我走下樓。

母親許鴛鴦看見我,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像鐵鉗一樣的手,把一碗溫熱的、裏面飄著幾根鹹菜的、清得能照出人影子的稀粥,重重地,頓在了桌上。

“吃。”她說。

只有一個字。

像一道命令。一道,來自這個鐵銹色的、名為“生活”的棺槨的、最終的判決。

我坐下。拿起筷子。

窗外的太陽,終於升起來了。

但在我眼裏,那不是金色的光。

那只是,另一層,更加厚重、更加令人窒息的、鐵灰色的油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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