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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竹(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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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竹(16)

唐旬以前也聽過天道無常這四個字,那時候他只覺那是不努力之人的推辭,將自己的失敗推責在天意上,轉過年,便是天寶十四載,他怎麽也想不到,所謂天道無常,是真的無常。

北方虎狼入境,越過長城便是摧枯拉朽,所到之處,戰火遍野,看似江山永固的唐王朝,坍塌的措手不及,沒人想到一場叛亂會成一場席卷中原的浩劫,這場叛亂,後世稱“安史之亂”。

這場混亂,震動波及到巴蜀,因為皇帝一路西巡到成都。

上面已經做出決定,接到決定的那天,唐旬正在屋裏整修千機匣,外面下著大雨,昏暗的天光,白色的雨柱垂於天地間,窗臺上空掛著一個風鈴,卻沒了能敲響風鈴的鈴舌,只是空蕩蕩的在窗口搖晃。

唐旬點亮昏黃的燈,在燈下展開薄薄的一張白紙,他沈默的看完後將它點燃。

巨大嘈雜的雨聲籠罩四野,唐旬這一小竹屋仿佛是風雨飄搖中的一葉扁舟。

唐旬忽然想到,此時的唐蕁會接到什麽任務,她一直是唐門裏一把好用的武器。

如今,這把武器又將用在何處?

這個念頭僅是一個瞬間,就被他壓下,他未被面具遮擋的眼眸裏,倒映著燈光,是熒光的海洋。

昔日的都城長安,如今更是不覆當年繁盛的模樣,讓人唏噓扼腕。

小時候在他曾經問過師傅,長安,是什麽地方?

師傅近乎戲謔的捏了捏他的臉,“那裏有這世上最盛大最美麗的煙花,就算是最不喜歡煙花的人,也會短暫沈溺在其中的絢爛。”

當年的長安,是縱橫快意游人醉,千尊鬥酒文灑墨,是星河倒懸燈如龍,紙醉金迷溫柔鄉,是峨峨宮墻煙柳海,華綢輕紗金牡丹。

如今,只徒留慘敗的城墻,被戰火燎盡的旌旗,風中只有燒焦的糊味,聞到不由想要皺眉。傳聞中越是美麗富盛,如今看著越是諷刺。

不過是被狼牙兵盤踞的城市其中之一。

唐旬從鬥篷下仰望一眼長安灰白的天空,食腐的烏鴉立在幹枯的枝頭,嘶啞的啼叫。

風中盡是難聞的味道。

“快走,”隨著一聲吆喝,一道黑色的皮鞭,響亮地抽在人背上,留下“啪”的一聲脆響,聽得人不由後脊發麻,仿佛這皮鞭是打在自己的身上。

幾個狼牙兵趕著一夥難民,往長安城走,難民擁擠在一團,步履艱難。

唐旬在長安城門外放置一個飛星機關,遠遠聽到皮鞭抽打的聲音,他擡頭看到狼牙兵正趕著難民過來,他起身,進入浮光掠影狀態離開。

長安城門忽然洞開,一隊狼牙騎兵擁著一個將領模樣的大搖大擺出來,同驅趕難民的狼牙兵剛好在城門前相遇。

驅趕難民狼牙兵的頭看到將領迎面而來,立馬停下來,趕著難民靠邊,給騎兵讓道,滿臉堆笑的高呼將領的名諱,他們說的是自己的語言,唐旬聽不懂,只能從神態上,猜測應該是討好的話。

騎在馬上的將領果不其然放慢了□□的馬,機會只有一瞬,一直躲在城墻邊的唐旬發動飛星遁影機關,只聽的機關咬合相撞的聲音,他被拉回設置機關的位置,追命箭已經搭上千機匣的弓弦上,所有人都沒註意到人群中忽然多出一個人,唐旬耳邊的銀墜子輕輕搖曳,還未劃過一個完整的弧度。

只聽一聲響指,緊接著是一聲弩箭離弦的弓弦聲,難民們感覺有一道勁風從自己的額頭前,耳邊上,甚至是脖子旁呼嘯而過,狼牙兵的頭只覺得臉上被什麽液體兜頭澆下,粘糊糊的一臉。

他下意識從眼睛上抹了一把,看到手上血紅的一片,擡眼看到,馬背上的狼牙將領已經只剩下半截身子,□□的馬還沒知覺,馱著往前走,直到屍體失去了平衡從馬背上掉下來。

難民們因為驚恐,五官都扭曲了起來,其他狼牙兵剛剛反應過來,銅鈴大的眼睛瞪的溜圓,緊接著難民們尖叫了起來,場面非常混亂,唐旬炸下一個煙霧彈。

在煙霧中,狼牙兵掏出武器無差別揮舞,唐旬算好一切,將領的路線,可能會減速的位置,唯獨沒算準飛星會布在難民中間,登時他被難民擁擠在一塊,混亂中,他的手臂不知被誰傷到,等他逃出煙霧,逃進樹林後才發現鮮血順著手甲滴落。

“嘖。”唐旬惱怒,皺著眉頭紮緊傷口,忽然聽到依靠的樹幹後傳來腳步聲。

難道是敵人順著血跡找過來了,雖然他知道此地不能久留,卻想不到對方會動作這麽快。

他深吸一口氣,端起千機匣,迅速轉身,將準星瞄準樹後。

一道拳風襲來,直沖他的臉面,唐旬後跳閃開,在空中打出化血鏢,而後落在另外一棵樹上,化血鏢被對方抓住。

這時他才看清對方的模樣,一頭蓬松的馬尾,黑色的雲幕遮將雙眼遮住,胸前裹滿了白色的繃帶,右臂,腹部和大腿側邊,都紋上了藍色的紋身,如同藍色蛟龍纏身。

“丐幫。”

“唐門。”

兩個人同時驚訝道,而且還是女丐幫。

女丐幫身後忽然探出幾個腦袋,瞧他們灰頭土臉的模樣,唐旬猜是難民。

若說女丐幫,唐旬在他記憶裏他只記得一個,但是眼前這位女丐幫帶著雲幕遮,看不全臉,也不大確定,“雲九?”唐旬試著問道。

“是你?”女丐幫聽了,先是一楞,盯著他好一會,才收起拳頭,哈哈大笑道,“好久不見啊,真是緣分。”

唐旬見不是敵人,放下千機匣,從樹上跳下來,“好久不見。”他說。有些人,若是還能第二次再見,真該說是緣分。

“沒事沒事,”雲九對身後的難民說,“是朋友。”

轉頭又對唐旬說:“當年覺得與你就是萍水之緣,也沒問過你的名字,如今再遇,也該告訴我你怎麽稱呼了吧。”

“唐旬。”唐旬回答。

“唐兄,如此奇遇,本該好好找個地方敘敘舊,”雲九說,“你也看到了現在情勢非比以前,還希望能托你一件事。”

唐旬看著她,“我們之間已經兩清了,為什麽?”

“這對你只是舉手之勞,對我卻是一個大忙,”雲九說,“也為了我們能再遇的緣分。”

唐旬皺眉,還沒想好怎麽拒絕,就被雲九搶了,她指著前方不遠處,“從這過去有個難民巷,麻煩你把這些難民帶過去,那有丐幫弟子接應。”

“既然同為丐幫,你帶過去不是更合適?”唐旬疑惑。

雲九聽了露出苦笑,她看了一眼身後的難民,嘆口氣,“我已經跟丐幫無關了。”

唐旬想問原因,張了嘴卻沒問出口,兩人相視沈默了一會,“讓他們跟我走吧。”他說。

“很諷刺吧,”唐旬在轉身的瞬間忽然聽到雲九在他身後說道,“我脫離了丐幫,可是我除了丐幫教的降龍十八掌和打狗棒法,一無所有。”

唐旬回頭,看到雲九站在那,雲幕遮遮住她的眼,看不清她的情緒,在他的記憶裏,雲九是那個打倒無數軍人坐在他們身上痛飲烈酒的明艷女子,原來她也會有難過的樣子。

“我覺得諷不諷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覺得諷刺嗎?”唐旬說完帶著難民離開。

穿過一小片樹林,就到了難民巷,從這裏竟然能遙遙看到長安的城墻。

一個個簡陋的窩棚就這麽橫七豎八的擠在一起,每個人都面黃肌瘦,骨瘦嶙峋,活,成了無比艱難的一個任務,因為每天都有可能會是最後一天,哪裏都不好過。

唐旬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穿著紫色和黑色相間的衣袍,那是萬花谷的衣服。

他走過去,“藺睢?”

那人聽見聲音,被突然出現在背後的唐旬嚇一跳,但是卻並不是藺睢。

“認錯了。”唐旬擺手,想著不可能這麽巧,一天內連遇熟人,正想離開。

“這位俠士,稍等下,請問你認識藺睢嗎?”那人叫住唐旬。

唐旬停下,回頭看他,沒說話,因為摸不清他的意思。

“我和藺睢是同門,鄙人殷臻,不過卻師從不同的老師,我在丹青門下,而藺睢是杏林門下的。”

唐旬點點頭表示他在聽。

這人看唐旬有反應,便接著說,“說來慚愧,在下本來是出來采風的,卻不想突逢這等突變,不得不羈留在這裏,但是在下醫術平凡,難以救治這裏大量的難民,我出谷的時候就聽說杏林門下的藺睢幾年前就在谷外開醫館,卻不清楚具體位置,你若認識他,能不能麻煩帶封信。”

唐旬盯著他,看著殷臻渾身不自在,忍不住撓了撓頭,“大夫,大夫,求求你看看我兒子。”一個男人跌跌撞撞的過來插進兩人的對話中。

殷臻想來面前這人是不會答應了,只得抱歉,想跟唐旬說算了。

“拿來。”唐旬伸手。

“啊?”

“信,”唐旬說,“我也不能保證他還在不在那。”

“還麻煩你費心了,這是信。”殷臻從衣袖裏掏出一封信交到他手裏,匆匆向唐旬告辭,便跟著男人走了,臨走的時候指出一個方向,說這條路狼牙兵比較少。

唐旬看了看天色,已經開始暗了,但是還是展開滑翔翼,朝著殷臻指的方向。

在飛上天空的一瞬間,他下意識回望了一下同雲九相遇的那片樹林,她已經不在那裏。

“阿旬,你知道什麽最是讓人感傷的嗎?”記憶中唐千易的聲音夾雜在風中。

“什麽?”唐旬不由的自主順著記憶問道。

“是物是人非啊。”唐旬跟記憶中的唐千易一起開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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