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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章】嵐港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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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章】嵐港天氣

雨一直下。

一直下。

下。

四歲的季聽雨盤腿坐在破敗街道的屋檐下,他剛剛生過一場大病,沒什麽精神氣,臉頰倒紅彤彤的,額頭上青一塊紫一塊,眼睛還被燙腫了一只,黑黢黢的捏著鐵碗的小手有些發抖。

……

“要不是因為你!我現在早就發達了!”

生完兒子的關玥曾帶著季聽雨短暫地回過江城,但由於染上了賭博,她輸走了太多錢,債主早就將家裏搶了個精光,電話中明裏暗裏都是要關玥出人命。

實在沒了辦法,她想起來生產時那個給兒子賜名的季之霖,打算來嵐港再碰碰運氣。

可賭博實在耗費了她太多運氣了,直到現在她也沒找到季之霖,反正都走頭無路了。

要不,要不再找找沈俊試試看?告訴他這是他親兒子?

“餵!關姐!你在想什麽呢?還出不出牌了?”

關玥的思緒被拽回牌桌上,她翹起腿,嘴裏含著一根劣質煙,嚷嚷說:“出出出!叫什麽叫!黑桃9!”

“真是不好意思了關姐,今天這桌錢茶水錢還得你出了,”贏錢的人不懷好意,“黑桃9,吃!”

“哎呀哎呀,小錢小錢!”

關玥拉開錢包夾,抽出最後六張百元,“我出去撒個尿,你們先和牌,不用等我!”

身後人笑嘻嘻應和著,等她走遠後鄙夷了句“輸不起”。

真是草了!

關玥推開玻璃門,絲毫沒註意到坐在前面的小孩。

困覺的季聽雨被門撞得向前撲,額頭磕到地上流了血,手指被夾在石頭地和玻璃門間,捏著的鐵碗也應聲落地,咕嚕咕嚕滾了幾個新鮮的鋼板出來。

“就幾個錢?鈔票呢?”關玥用腳尖踹了踹他的肚子,“問你話呢兒子,鈔票呢?”

顧不得手指的疼,季聽雨單手從破布衫衫內層抽出兩張十塊的,一張二十的,顫顫巍巍地遞給母親。

“就四十塊錢?啊?”

關玥笑著,蹲下來,煙灰燙了季聽雨一身,她親昵地揉揉小雨的臉蛋,然後重重地揚起巴掌,“啪”地一聲揮在了他的頭上。

“掃把星……”“餵!你幹什麽呢!”

關玥掀起眼皮看人:“我是他媽!關你屁事呢!”

與她對話的是個青年Alpha,他手牽著個明艷大方的Omega老婆,Omega懷裏抱著看起來跟季聽雨差不多大的,睫毛長長翹翹的,眼睛圓圓頓頓的可愛小孩。

青年Alpha上前一步,擋在了關玥和他老婆之間:“有你這樣帶孩子的嗎?他是你親生的嗎?”

而Omega將懷裏臉軟軟的小朋友放在地上,輕輕地將季聽雨被夾住的手指從門縫中解救出來,然後抽出消毒濕巾給他擦拭大大小小的傷口。

關玥覺得這一幕好笑:“當然是我親生的了,聽雨,你說說,我是你誰?”

被叫住的季聽雨忽然站得筆直,他雙手貼在褲縫上,整個人因為過度用力而發抖:“媽媽。”

青年Alpha扶額,開始與關玥理論起來。

“別怕,”Omega出聲輕柔,“可憐的小寶寶,你告訴我,她真的是你的媽媽嗎?”

季聽雨攥緊的拳頭被分開,手指在酒精擦拭後感受到涼意,他看了眼正在與人爭執的關玥後迅速縮回眼,細微地點了點頭。

“他真的是你媽媽嗎?”

Omega又抽出濕巾擦他臟兮兮的小臉,琢磨著嵐港發生拐賣人口的概率。

一只肉嘟嘟的白皙小手伸了過來,捏住了季聽雨顫抖的無名指。

“哥哥,”可愛小孩撇開嘴裏的奶嘴,很豪氣地扔進畫著小鴨的黃色飯圍兜裏,“你不要哭,我給你,吹吹。”

可愛小孩猛吸一口氣,把自己的臉撐得像個鼓鼓囊囊的河豚,然後閉住嘴巴,小臉蛋皺成一團。

“你幹嘛呢,小初?”

“哇——”

小初叫出來,然後再次猛吸氣,閉嘴,皺臉。

進行多次奇怪的舉動後,小初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疑惑問他母親:“媽媽,為什麽窩不會吹氣?”

明明他以前胳膊撞到椅子時,奶奶他們都是這樣給他吹氣的。

“傻孩子,吸氣之後不是閉嘴,你要留點空隙出來,這樣才能吹出氣兒啊。”

“森,森麼是,空氣?”

“這樣。”

季聽雨開口,他明明比小初大不了多少,可言語舉止顯得成熟了太多。

他輕輕吸氣,沒有鼓起兩個像金魚的腮幫子,就把氣吐在了小初的手背上。

小初眼睛都瞪圓了,閃閃亮亮地看著季聽雨,奶聲奶氣地誇讚說:“哇!哥哥你好厲害!”

這時候的季聽雨才微微上揚了嘴角,哼出一個“嗯”字。

“那就這樣吧!”

青年Alpha一把抱起還沈浸在“哥哥好厲害”中的小初:“我們先帶他去檢查,到時候給你送過來。”

關玥似乎對這個孩子去哪兒並不關心,她一心還系在牌桌上:“行啊,說好了哈,醫藥費你出,外加五百的‘兒子出借’錢,兩百的押金!”

她轉身就進了牌坊,嘴裏還碎著:“天降好心人給錢!關玥你今天打牌一定翻翻啰——”

小初穩穩當當地坐在父親臂彎裏,剛剛還在啃指甲的手沾著口水,指向了季聽雨:“爸爸,哥哥,也跟窩門一起軸嗎?”

“對,”青年Alpha應道,“我們帶這位哥哥去做個檢查。”

小初軟乎乎的身體向前,張開手,拍了拍父親的另一只臂膀:“能不能,讓哥哥,也捉上來?”

說著,他湊近父親的耳朵,用自己以為極其小聲的蚊子聲嗡嗡道:“哥哥,的腿,好疼。”

“疼嗎?”

醫生按了按季聽雨的穴位,得到搖頭的答案後飛速敲下幾個字:“先去二樓拍個片吧。”

醫療全程,季聽雨就乖乖坐在等候室的長椅上,到號了就安安靜靜配合醫生檢查,不哭也不鬧。

青年Alpha和Omega看了心疼,一個勁兒憐憫他。

小初戴著黃色小鴨帽子,穿著卡其色背帶褲,挎著半人大的夏水壺,跟在季聽雨後面,進去,又出來。

“哥哥泥嚎厲害哇!”

一劑止疼針紮進去,小初用小手捂住半只眼睛,卻忍不住探頭,去看季聽雨皮膚上冒血珠的針孔。

“窩來,幫哥哥,按!”

他捏住棉簽,手滑滾了幾圈,自以為用力按住了流血處,其實連傷口都沒找準,反倒把季聽雨的淤青往肉裏壓了壓。

季聽雨不動聲色地將傷口移動到棉簽下,眼神直直落在面前這個忙前忙後不知道在忙什麽的小孩身上:“你們不是嵐港人?”

“南港?”小初撓著臉想了想,頂著右臉上的酒窩對季聽雨笑,“南港是森麼?”

“我們是江城人,”Omega抱起自己的孩子,將他流出來的口水擦幹凈,“來嵐港看親戚的。”

“媽媽,放窩,下去!”

小初掙紮著跳下母親的膝蓋,又勤勤懇懇地擔任上了“棉簽按壓大使”。

青年Alpha拿來了檢查報告,上面密密麻麻的不良指標看著他頭疼,他拎起一堆藥,按照醫囑兌水餵給季聽雨。

“如果以後你媽媽還欺負你,你就報警,”Omega將分好的藥放進新買的背包裏,蹲下後看著季聽雨,“小朋友,你知道警察叔叔的電話嗎?”

季聽雨手上貼著藥膏,順直的睫毛垂下,像是在思索著什麽。

“警察叔叔的電話是……”

“阿姨,”季聽雨開口,“報警真的有用嗎?”

是他拖累的母親,如果報警有用的話,第一個抓的人不應該是他嗎?

“如果我不出生,媽媽就不會變成這樣。”

他說話的方式、思維遠遠超過了一個普通四歲小孩能承載的重量,在Omega還沒來得及想出反駁之語時,旁邊的小初天真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抱,抱。”

小初撲上去,脖子上掛的飯圍兜壓住了季聽雨的肋骨,他用稚嫩的小手很“沈重”地拍了拍季聽雨的背脊,“語重心長”地說:“媽媽,是,好人……”

“壞蛋,大灰狼,吃掉了,媽媽的,心臟。”

“讓金叉蘇蘇,把大壞狼,抓走,就,OK了,啊。”

說完,他還像模像樣地比了個三。

臨別時,季聽雨得到了小初飯圍兜裏的奶嘴,以及小初的悄悄話——

“媽媽說,窩不能,隨便告樹陌森人,民子。”

(我不能把名字隨便告訴給陌生人)

“哥哥,窩叫宋,知初,哥哥,叫森麼哇?”

季聽雨在新朋友宋知初的手心裏畫了一只水滴。

小雨。

他叫小雨。

“小雨!幫我拿一下醬油!”

巷角街,新開業的順福旺餐館裏多了個七歲小孩的身影,店主宋暖一家剛來嵐港不久,他們操著一口流利的普通話,指揮著季聽雨。

“左邊啦!新買的醬油在左邊!”

幹完中午的時段,宋暖扔給了季聽雨一瓶汽水,讓他去樓上休息。

“我說,你表哥他們怎麽把一個陌生小孩放進我們這兒?”

丈夫問著宋暖,“無親無故的還要出錢包飯,他們不嫌麻煩我嫌麻煩啊!出事兒了咋辦?”

宋暖一巴掌揮在丈夫肩頭:“別這樣說,多個人幹活不是好事兒嗎?況且這小孩兒看著挺慘的……”

上個月,宋暖的表哥,宋仁德帶著六歲的兒子來嵐港出差時,遇到了昏倒在地的季聽雨。

那時候嵐港正下著瓢潑大雨,宋仁德馱著坐在肩頭的宋知初,宋知初雙手舉著一把黑色大重傘,忽然一斜,淋濕了宋仁德的整個後背。

“兒子,”宋仁德咳嗽兩聲,“這是你爸最後一件幹衣服了,你能不能省著點造作?”

“老爸……”

宋知初用傘頭指了指前方,傘面上的水流下來給宋仁德洗了把臉,“你看前面,是不是死人了?”

“哪兒呢……我靠!”

宋仁德放下宋知初,囑咐他打著傘背過身乖乖待在原地,自己去前面查看情況。

宋知初盯著百米外倒地的人,鮮紅的血液層層包圍著他,像是一簇漂亮的薔薇花。

鬼使神差的,宋知初總覺得這人很眼熟,但想不起來具體叫什麽名字,是哪兒眼熟。

於是他捂住半只眼睛,邁著步子,打著氣來到宋仁德旁邊:“爸爸,下雨了,要打傘。”

他忍不住要去看地上的人,又害怕是個真正的死人。

“有呼吸!還活著!兒子!你幫爸擋著點雨水!”

宋仁德一把抄起季聽雨,兩步並三步向就近的醫院跑去。宋知初人在後面,傘在前面,跟著父親踩著雨水進了急診室。

“內臟損傷,腿部骨折,頭部受創,”醫生摘了口罩,問,“你們是病人家屬嗎?”

“路上撿到的。”

“有聯系方式嗎?”

“沒有,”宋仁德搖頭,“醫生,我兒子已經報了警,這邊還是先救人要緊。”

搶救室外,宋知初戳了戳被淋成落湯雞的父親:“老爸,你覺得這個人眼不眼熟?”

“我總覺得,在哪裏見過他……”

宋仁德正在用一次性幹毛巾給宋知初擦水:“沒印象,我給助理打了電話,待會兒他接你回酒店休息,你回去先洗個澡,不要感冒了。”

“老爸你不回去嗎?”

“晚點兒,我還等著警察來做筆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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