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5 章

關燈
第 75 章

漠北軍營裏的士兵們聽到消息,聯合起來反抗,當即殺了四位首領,剩下的幾個逃走,不管是回漠北還是去往朔風城,留給他們的只有死路一條。

經此一役,漠北元氣大傷,各部族之間的爭鬥越來越厲害,沒了首領控制,部落內部烏煙瘴氣,人心惶惶,漠北王拖著一身未愈的傷,足足用了大半個月才勉強壓下亂局,重新將各部族的勢力收攏,安撫住渙散的民心,把瀕臨散架的漠北強行拉回正軌。

漠北王從密室裏裏逃出來時渾身是傷,因著連日饑餓與失血,整個人脫了形,往日英挺的輪廓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眼尾也添了幾道細紋,明明才三十出頭,看起來一下子蒼老了十多歲,唯有那雙眼睛還殘留著漠北狼王的狠勁。

當大秦使者的旌旗立在漠北大營前,他幾乎沒怎麽猶豫便接了降表。

不是怕了,是漠北已經無路可走。

他換上使者送來的錦袍,肩頭的傷口還未好全,被布料摩擦著,每走一步都牽扯著疼,四公主扶住他的手臂,指尖微微用力,她沒有說話,將自己的披風往他身上攏了攏,替他擋住塞外的寒風。

一路南行,他大多時候都閉眼靠在車壁上,四公主日夜不離守在他身側,替他擦去額角的汗珠,從前他們之間隔著漠北王與和親公主的身份,彼此心裏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客氣的像兩個陌生人。

近一個月來,兩人之間的陌生迅速瓦解,他們不再相敬如賓,雖然沒有說過一句情話,卻在一路的顛簸中,把彼此當成了唯一的依靠。在此之前,漠北王宮中的兩位側妃已然成了亡魂,留下兩個嗷嗷待哺的孩子,記在四公主名下,漠北王承諾,今後會善待公主,待日後公主誕下麟兒,便是未來漠北的王。

車駕入長安城那日,漠北王跟四公主相互攙扶著下馬車,神情中多了幾分局促,曾經的傲氣被現實壓垮,四公主站在他身側,一手扶著他,一手輕輕按在他的手背上,用極輕的聲音說:“別怕,我陪著你。”

四公主擡眼望著闊別多年的皇城,鼻尖猛地一酸。

這裏的紅墻綠瓦還是她記憶中的模樣,熟悉的讓她心口發顫,可街邊叫賣的吃食和商販,又讓她覺得陌生,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在深宮裏無憂無慮的公主了,而這座城,也早已不是她的家。

秦子瑜在重華殿接見漠北王和四公主。

漠北王身形挺拔,連日的奔波讓他略顯疲態,眼睛呈琥珀色,眉骨高挺,眼窩略深,是個帶著異域風情的美男子,四公主二十出頭的模樣,一身素色宮裝襯的她溫婉柔和,卻又藏著幾分漠北風沙磨出的韌勁,跟漠北王站在一起極為相配。

四公主的目光落在秦子瑜身上,露出淺淡笑意,笑起來的模樣同秦子瑜有三分相似,二人許久未見,當初也算不上熟悉,因著容貌相似,心中不知不覺便產生了親近。

秦子瑜看著四公主眼底的柔光,再看她與漠北王相攜而立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看來這場和親沒有成為一場徹頭徹尾的悲劇。

接風宴在寶安殿舉行。

四公主隱約覺得秦子瑜心情不好,他淺飲了兩杯酒便閉口不言,沒有心思招待他們。

若說是不想理會,根本沒必要為他們接風,說明皇兄有心事。

就在這時,漠北王突然開口:“陛下,有一事,我想問。之前,我在地牢,有人……救了我。他換了我的衣服,替我。我想知道,他……他是誰?他還好嗎?”

漠北王不熟悉秦國的語言,說話口音有些奇怪。

四公主福至心靈,當初漠北王失蹤,六弟來尋過她,安慰她會派人尋找,找來找去用了三個多月,後來有個年輕人在深夜忽然造訪,她以為是刺客,又覺得面熟,叫不上來名字,依稀記得是個太監。

這幾年她在漠北聽到不少風言風語,尤其是秦子瑜坐上皇位以後,西廠首領大權在握,除了東西二廠,內閣和金吾衛也在他的掌控之下,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當時兩位側妃因此嘲笑她,說大秦沒有規矩,王上不可能會讓一個閹人胡作非為。

漠北王的話讓四公主猛地想起,那人不就是她出嫁前被父皇安排去西廠,賜名為蕭賜的太監嗎!

秦子瑜聽到漠北王的話,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瞬,唇邊淺淡的笑意瞬間斂了去,他垂著眼,長睫掩住眼底翻湧的情緒,語氣中帶著幾分微不可察的冷意:“他……在長安,靜養。”

漠北王當即起身,面上難掩激動,連口音都重了幾分:“陛下,我……我想見他!當面謝他!若不是他,我早死在地牢了,我必須見他!”

四公主按住他的胳膊,對他搖搖頭,漠北王不理解,越說越急,連手都不自覺比劃起來:“陛下!我、我差一點就死了!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是他,他沖進來,像天上的神一樣!換了我的衣服,我一定要見他,當面謝他!”

漠北王激動的話音落下,殿內驟然靜的可怕,連廊外的風聲都被壓了下去,只餘下杯盞輕響,方才還和緩的殿內氣氛,像被無形的冰殼罩住,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秦子瑜面無表情的聽他說起那些刀光劍影,聽他將蕭賜捧作神兵天降的英雄,眼神裏僅存的一點溫度,徹底沈了下去。

指尖的酒杯微微收緊,勉強壓下唇間苦澀:“他受傷頗重,路上還有意識,回到長安後徹底倒下,至今已昏迷半月,未醒過一次。”

漠北王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他看著秦子瑜冷下來的眼神,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他早該想到的——那天地牢裏的刀光、那人替他擋下的殺機還有換衣服時沾在袖口的血,那時候就已經傷的很重。

他猛地坐回椅子,臉上浮起愧疚:“……是我,是我害了他。”

秦子瑜擡眼,酒杯磕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害他的從不是你。”

“朕派去的死士,護他突圍的暗衛,前後折了不下數十個,不止蕭賜,還有關外埋骨的將士,他們為了守住朕的江山,為了維護兩國友誼,連屍骨都沒能帶回來。”

他的華語一字一句砸在漠北王心上:“你該愧疚的,從來不止蕭賜一個。”

宴飲過半,秦子瑜放心不下蕭賜,讓秦子璋跟秦子崢二人作陪,只身回到重華殿後殿。

蕭賜安置在這裏。

床上的人緊閉雙眼,安安靜靜地躺著,若不是胸口那一點幾乎看不出來的、極淺的起伏,同一具冰冷的屍體別無二致。

往日飽滿的面頰塌陷下去,緊實的下頜線如今只剩嶙峋的骨,皮肉幾乎都消失了,露出鋒利的輪廓。

秦子瑜伸手,指尖在他頰邊半寸處停住,他想碰一碰他,又怕戳碎了面前的鏡花水月,他甚至不敢大聲說話,怕驚到這盞快要燃盡的燈,怕蕭賜太過狠心,連最後一面都不肯相見。

猶記得半月前,蕭賜出現在皇宮那天,他躺在秦子璋的車架上,身上包著厚厚的紗布,呼吸也弱的似乎不存在,哪怕傷口被清理過,仍然留下了大片痕跡。

秦子瑜不知道自己是什麽表情,或許沒有表情,陸墨雲擔憂的看著他,他搖搖頭,說沒事。

蕭賜跟秦子璋出現在朔風城後,陸墨雲便給他傳回消息,他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看見蕭賜的那一刻,他腳步輕飄飄的,身體也輕飄飄的,眼神半天無法聚焦。

蕭賜身上的傷口深淺不一,有刀傷也有箭傷,最嚴重的當屬他頭上的傷,剛開始陸墨雲不知道也沒在意,直到蕭賜說後腦勺疼,他才發現蕭賜頭上有塊凸起,被發髻隱藏在深處,沒過多久蕭賜便昏睡過去,到現在將近二十天。

以古代的醫療條件,植物人能存活的時間很短,遠不如現代科技,可以輸液,還可以用鼻飼。

平時秦子瑜除了上朝處理政務,剩下的時間一直守在蕭賜身邊,偶爾有意識的時候,能稍微餵些食物,大部分時間連吞咽的動作都無法完成,眼看著瘦成了皮包骨。

秦子瑜縮回手,默默吐了口氣。

“至臻,今天看到四公主跟漠北王站在一起,我很羨慕。”

“墨雲說你能聽見我說話,你真的忍心嗎?忍心這麽一直睡下去,讓我夜不能寐,你成功了,我現在日日夜夜守在你身邊,你知道的話應該會開心吧?”

“可是我很難過,我偶爾會想,為什麽偏偏是你,為什麽非你不可。”

他自以為永遠不會動心,哪怕喜歡一個人,也會有所保留,就像他信誓旦旦跟陸墨雲說的,他堅信自己能夠做到。

秦子瑜遇到過的人太多了,學生時代就有人同他告白,生意場上想靠近他的人很多,形形色色跟蕭賜類似的也有,他從來都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可人心是最難以控制的,他對蕭賜從虛情假意到……

一敗塗地。

他頓了頓,指尖幾乎觸到蕭賜蒼白的手背,又猛地收回。

以前他總覺得,這不過是場權宜之計的逢場作戲,他想留住性命,想借蕭賜穩住朝局,動人的情話信手拈來,各種花樣層出不窮,他以為這和從前應付任何一個人都一樣。

秦子瑜甚至想過,等邊關戰事徹底平定,正好可以抽身而退,不用擔心蕭賜手中權力過大,心思難測。

可現在看著他毫無生氣的躺在那裏,連呼吸都像隨時會斷掉的線,他才驚覺,原來他不過是俗人一個。

“我想通了。”秦子瑜的聲音很低,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換誰都一樣根本就是一句屁話,我不要別人,我只要你,至臻,我只要你……”

他俯下身,額頭輕輕抵在蕭賜的手背上,那點體溫涼的他心口發疼。

以前他覺得這世上的人,不過都是各取所需,有人為了權,有人為了利,他給蕭賜欽慕與依賴,蕭賜給他權力和安穩,等這場戲落幕,蕭賜不再成為掣肘,他隨時可以撤掉砝碼。

可他忘了,棋子不會在他初登基時,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力挺,不會在他深夜批奏折時,為他點燈暖手,更不會在邊關告急時,二話不說請旨前往,替他解決暗地裏的麻煩和擔憂,甚至險些把命丟在關外。

秦子瑜見慣了趨炎附勢的人,從小到大沒有人給過他溫暖,家庭對他來說不是港灣,他寧願相信朋友,也不相信愛情,他以為自己沒心沒肺無所牽掛,直到蕭賜離開,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尤其是在蕭賜失蹤後,他差點繃不住,那一刻,他的確動過親自去尋找的念頭。

原來真的會有一個人,懂他強撐的脆弱,信他沒說出口的抱負,哪怕他滿身算計,也願意站在他身後,替他擋下所有風雨。

這樣的人,怎麽可以被替代?

他的心早就屬於蕭賜,只是自己不肯承認罷了。

“如果你真的能聽見,那就聽好了。”秦子瑜閉著眼,聲音裏帶著一絲哽咽:“我不允許你死,你敢拋下我,我就在皇宮建一座巨大的冰窖,把你的屍體封在裏面,讓你永遠都不能入土為安,我會選無數美男進宮,當著你的面臨幸,讓你每天都有新帽子戴。”

“等你腐爛了,我就把你的骨頭一根根敲碎,做成骨笛,做成各種樂器,不管你以什麽形態,生生世世都無法擺脫我,永遠。”

“你害怕了嗎?你要是怕了,就趕緊睜開眼睛,別以為我在騙你,我很認真,我就是這麽偏執,就是這麽狠毒,你還不了解我嗎?”

殘燭搖曳,昏黃的光暈在帷幔投下扭曲暗影,像張牙舞爪的惡鬼,蠟油順著燭臺滴落,在瓷盤上凝成實質,滿室陰翳裏,他握住蕭賜冰涼的手,眼底滿是瘋魔。

“殿下……”

嘶啞的聲音如同老舊的破風箱,輕的幾乎聽不見,秦子瑜擡起頭,眼底翻湧的癡念瞬間僵住。

蕭賜費力地睜開眼睛,視線模糊地落在他臉上,一字一句帶著磨損的鈍痛:“骨笛……太吵了。”

“……做成玉吧,貼身戴著,臣就能一直陪著你了。”

秦子瑜“騰”地從床邊站起,因連日未歇,眼前猛地一黑,身形踉蹌著險些栽倒,他下意識扶住床沿,燭火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映出一片空洞。

“墨雲!陸墨雲!來人!”秦子瑜轉身跌跌撞撞的往外跑,留下失神的蕭賜,他獨自躺在榻上,茫然望著帳頂黑漆漆的影子,過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笑聲極輕,沙啞的幾乎不成調,卻像破雲而出的微光,照亮了一室陰霾,他看向重新跑回來的秦子瑜,眼底漾開一點極淡的暖意,是劫後餘生的釋然,也是沖破迷霧的欣喜。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