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關燈
第 47 章

四月底,秦子瑜隨著隊伍浩浩蕩蕩的出發了。

天還未亮,秦子瑜就坐上轎攆,出宮門後換成馬車,跟在皇帝和貴妃的車架後面,中間相隔二十多名護衛,他後面是秦子璋,再往後還有景王和一些陪同官員。

慶安陪侍秦子瑜左右,慶康同另兩個小宮女同東宮的物品一起,待到船上之後集合。

百官拜別皇帝,皇帝笑著受了他們的禮,一聲令下出發,主道早在前幾天清理幹凈,禁軍圍的密不透風,百姓們遠遠避開,一片片跪在地上,不敢高聲言。

車隊一路往東,從東城門出,最前面的車架已經出城,隊尾不過剛到宮門。

出城後的官道尚算平坦,秦子瑜掀開簾子,透過陽光看到層層疊疊的樹林,偶爾能看到一處村落,基本上都是稻草屋和土屋。

慶安道:“長安城外的這些村子不算富裕,村民們或種菜賣菜,或打漁為生,附近土地不豐,都是荒山。”

留下來的也都是前些年的災民,沒了父母兄弟,只剩一個人,回去也沒有意義,有人把自己賣到富戶做苦工,有的跟人學打漁打獵,勉強生活。

“荒山的確不好開發,倒不如去遠些的城池,好歹謀個生計。”秦子瑜點點頭,不像二十一世紀,各種先進機器,現在人力為主,農戶家裏省吃省喝買個鋤頭都算是好東西。

他沒有親眼見過,只聽陸墨雲說起,百姓生活艱難,官場上人人鉆營,六部中以戶部和吏部為首,工部雕零,常常被忽略。

慶安道:“是,殿下英明,其實只要不是災年,大多數人能混口飯吃。”

“孤還未問過,你當年因何進宮,宮外可還有親戚?”秦子瑜道,若非活不下去,誰願意做太監。

慶安低著頭,恭敬回答:“奴才家裏以前是走鏢的,不幸遇到山匪,那趟鏢極為貴重,主家動了怒,要把整個鏢局的人抓起來,奴才的叔叔就把奴才還有幾個孩子賣了換銀錢,求主家別生氣,說這錢他一定還上。”

“奴才進宮後就跟他們斷了聯系,再也沒見過,如今是什麽光景,奴才也不清楚。”

秦子瑜沈默了一會兒,還是慶安先笑起來:“殿下別難過,奴才早就不惦記他們了。”

“說真的,奴才能跟在殿下身邊,不愁吃不愁喝,殿下待咱們又好,從來不打罵,奴才很知足,不敢生出其他心思,只想一心陪在殿下身邊,為殿下當牛做馬,一輩子守著殿下。”

秦子瑜抓了一把幹果遞給他:“這話在孤面前說說就罷了,別叫簫大人聽見。”

慶安應了一聲:“奴才知道,奴才可不敢當著大人的面說這些,簫大人非活剮了奴才不可。”

秦子瑜看他說的促狹,不禁跟著笑起來,吃了兩塊芝麻卷填肚子。

知道今天要早起,昨天秦子瑜戌時便躺上床,剛過醜時起來,略用了些東西,喝完湯藥就跟著上了轎子。

現在也不過巳時二刻。

“陳太醫在咱們馬車後面,有兩個侍藥的小太監跟著,殿下若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訴奴才。”慶安道。

秦子瑜搖頭:“孤這幾日精神很好,無需擔心。”

“孤是想說,若你想回去看看,等南巡回來,孤給你幾天假,你可以回老家休息休息。”

慶安驚了一下,一時間拿不準秦子瑜的意思,“撲通”一聲跪在馬車上:“殿下是不要奴才了嗎?”

“你怎麽會這麽想?”秦子瑜皺眉:“罷了,孤以後不提這事了,你先起來。”

太子的馬車略遜皇帝的鑾駕,裏面床鋪茶幾一應俱全,足足能裝下十來個人,儼然一個小房間,而且都是加固過的,晃動的幅度也比一般馬車要小許多。

慶安松了口氣,看來殿下沒有厭棄他,只是怕他想家。

“殿下,奴才既進了宮,到了您身邊伺候,那便是您的人,不敢有二心,況且奴才家裏的情況,叔叔定是不願見到奴才的,奴才也不想見他。”

秦子瑜道:“嗯,孤的意思是,你若是想父母了,可以回去看看他們的牌位,盡一份孝道。”

逝者已矣,活人不能一直承受煎熬,有些時候盡孝,為的是自己的心。

慶安眼底隱隱有淚光,殿下果真是世上最好的主子,連這些都能想到,他暗暗下定決心,一定保護好殿下,不管在哪裏,都要事事以殿下為先。

“奴才的爹娘……連屍骨都沒能尋回來,所以奴才不想回去,不想徒增傷心,奴才會記住他們的樣子,永世不忘,想來他們也不會怨奴才。”慶安垂頭,擦去臉上的眼淚。

看著他連抽泣都不敢大聲,也不敢擡頭,生怕被他看見醜態的樣子,秦子瑜閉上眼睛。

“你不必忌諱孤,孤恰好累了,想小憩一會兒,你出去隨車夫透透氣,有事孤再叫你。”

“是。”慶安應下,弓著腰走到外面。

秦子瑜緩緩吐了口氣,似乎想把胸中的郁氣全部吐出來,越想越難受,被慶安勾起了許多不好的記憶。

那個人渣不在考慮範圍內,但他的媽媽,曾經也是個溫柔如水的女子。

媽媽長得很漂亮,喜歡穿藍色的裙子,很愛笑,尤其是哄他睡覺的時候,總是笑嘻嘻的,可是後來突然有一天,她臉上失去了笑容,那個時候秦子瑜太小,什麽都不懂,只知道爸爸很可怕,喝醉酒會發瘋,亂打亂罵。

媽媽抱著他輕哄,讓他別害怕,說爸爸只是失業了難受。

再後來,難受的日子越來越多,媽媽受不住離婚跑了,把他丟給那個人渣,秦子瑜不怨媽媽,那個人渣不肯放棄他,威脅媽媽如果要帶他走,就不離婚。

那個人渣想困住媽媽一生,那些日子,媽媽天天以淚洗面,讓小秦子瑜每天擔驚受怕,他伸出手給媽媽擦眼淚:“媽媽,別哭。”

小時候他的確恨過媽媽一段時間,恨所有人,他不懂為什麽媽媽走的那麽絕情,直到自己長大,恨意逐漸消失,剩下的只有心疼。

該死的從來都只有那個人渣。

但是後來,他再也沒見過媽媽。

溫柔的眉眼,仿佛隨著時間一天天淡去,記憶中的笑臉越來越模糊,秦子瑜閉著眼睛,無法控制抖動的雙手,心臟也跟著抽痛,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茫然的睜開眼睛。

關於母親這個詞匯,所有美好的形容,只剩下藍色。

迷迷糊糊中,他聽到慶安在外面喊:“殿下,咱們到碼頭了。”

喊完後,慶安打著簾子,扶秦子瑜從馬車上出來,車夫放好杌子,半彎著腰等他下來,再把杌子收好。

剛下馬車,帶著潮濕的風吹到臉上,秦子瑜的頭發隨風輕揚,慶安拿出準備好的披風給他系上。

“河邊風大,殿下往裏走走吧,皇上讓咱們先在四處散散,半個時辰後上船。”

秦子瑜點頭:“嗯,沒事,我不冷。”

他們距離碼頭還有一段路程,遠遠能看到船只,其中最大的那艘船足足有三丈高,亭臺樓閣處處華麗,四周的船只也是雕梁畫棟,精美不凡。

秦子瑜正欣賞著古代人的智慧,就聽有人在喊:“皇兄,皇兄!”

“我一下馬車就過來了,你怎麽樣,墨雲應該在咱們後面呢,你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說,我這就去尋他過來。”秦子璋一路小跑,動作雖快卻不見雜亂,連跑步都帶著皇子風範。

秦子瑜沖他笑笑:“不急,我很好。”

“剛才在馬車上睡了一個多時辰,現在精神好得很,你陪我去那邊看看吧,咱們說說話。”

他隨便指了個方向,附近有處樹蔭,樹蔭下是成片的野花。

“好!”秦子璋點頭。

兩人往外走的時候,秦子瑜看到不遠處,蕭賜身穿齊紫色官服,正帶著幾隊護衛往龍船上走。

最近蕭賜忙的厲害,秦子瑜已經三四天沒見到人了,驟然看到執行任務的蕭賜,認真起來好像更帥了,那身官服與他的俊美相得益彰,格外養眼。

蕭賜似乎也發現了他,遠遠的沖著他點了下頭,很快消失在秦子瑜的視線中。

“這些船是早就準備好了的,也提前把房間收拾出來,父皇的意思是先分一部分護衛上去,再仔細檢查一遍。”秦子璋道:“父皇也太過小心了些。”

“小心些總沒錯,萬一混進去個刺客,父皇躲都來不及。”秦子瑜一邊走,一邊扯了個柳葉,放在嘴邊吹響。

秦子璋驚訝的看著他。

秦子瑜吹了幾下,擡起下巴問:“想學嗎?”

秦子璋用力點頭,他感覺皇兄突然變了許多,在宮內和宮外完全是兩個人,明明一樣的臉,一樣的衣服,宮外的皇兄似乎多了某種東西,讓他移不開眼睛。

“我教你。”

秦子瑜停下腳步,又摘了片柳葉。

“像這樣,放在唇邊。”

秦子瑜演示著,吹出幾聲高音,遠處的護衛和官員們聽到,紛紛看過來。

秦子璋學著他的動作,跟著吹了幾下,要麽沒有聲音,要麽不太好聽,他不好意思的笑:“皇兄,這個好像有點難。”

比吹笛子還難。

“那你先看我怎麽吹的。”

秦子瑜索性吹了一首簡單的古風歌,他只吹了四句,臉憋的通紅,氣息也不太均勻,但不妨礙旋律悠揚。

“怎麽樣?”

秦子璋眼睛瞪的很大,驚喜的看著他,活像一個小迷弟:“好厲害,皇兄竟然用一片葉子就能吹出曲子,我從來沒聽過這麽好聽的曲子。”

“皇兄教我吧。”

“你不會吹樹葉,所以學起來有難度,我聽說你之前在學吹笛,不如我哼出來給你聽,你改編成笛子?”秦子瑜道。

秦子璋更高興了:“好,我一定認真聽。”

“不過這裏不太合適,等上了船吧。”

兩人在樹蔭裏坐了一會兒,相攜往回走,這時聖駕已經上船,貴妃和幾個後宮女眷隨侍,秦子瑜跟秦子璋在一條船上,陳茁隨同,秦子璋又去拉陸墨雲。

陸墨雲說不合規矩,秦子璋不聽他解釋,直接把他的東西弄到隔壁房間,讓慶平去稟告皇上,說把陸墨雲從別的船上要過來。

秦子瑜心中發笑,搖頭的時候看到蕭賜就在他身後,不知道看了多久聽了多久。

眼神有點滲人。

見秦子瑜發現了他,蕭賜快走幾步到他身邊:“這下殿下滿意了?”

秦子瑜:“……”

怎麽突然陰陽怪氣起來,跟個炮仗似的。

他選擇陰陽回去。

“前些天還在感謝人家,怎麽,現在覺得人家礙眼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