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還愛就答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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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還愛就答應他
火車轟隆隆一路向北前行。
昨晚從二中回來後, 林水昕早早就躺下了，第二天五點醒來，再也睡不著, 睜眼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呆，就收拾東西, 去了火車站。
這是她大學畢業後第一次回南灣。
下午抵達時，南灣正下著雨，比雲江冷得多, 林水昕站在站外的臺階上，不禁緊了緊單薄的衣服。望著四周熟悉的景致，欣喜中又有些恍然, 也許，是近鄉情怯了。
“妹子去哪裏？來坐我的車，比打車便宜。”
“你是來旅游的嗎, 報名我們社, 給你當導游......”
在火車站外張望時遇到不少拉客的人, 可能她表情太好奇，竟被當成外鄉人, 林水昕心中微澀。
公交站在老地方, 她步行過去，身邊駛過別市來的長途大巴，她停駐呆望著，這段去公交站的路, 似乎比想象中更長。
有人說，公交是一種很包容的交通工具，隨上隨下，不問目的, 接納著來自各地的人。林水昕看著窗外掠過的街道與商鋪，心情與那細雨一般，朦朦朧朧，模糊不清。
公交的終點站是興華步行街。她跳下車，拐進巷子，一片老房子出現在眼前。在這裏，林水昕從一個小不點慢慢長大，比同齡孩子更早懂得人間是非，曾經那麽迫切地想掙脫這座牢籠。
這次回來，是探望母親。林水昕和她已經幾年沒聯系了，若不是陳阿姨相勸，她不可能會來。
外面的雨下大了，林水昕沖進樓道，上到二樓敲門，沒人應。
在門口等了兩個小時，一直沒有人回來。林水昕衣服濕淋淋的，雙手已經凍的發紫。她忽然想起小時候也有過幾次，她冒著雨跑回家，卻發現門從裏面反鎖了，她在門外等到淩晨才等到林慧打著哈欠來開門。
女人當時還挺驚訝的樣子，“不好意思啊，早上喝多了回來倒頭就睡，沒聽見你敲門。”
好像就從這時開始吧，林慧一門心思撲到賺快錢上，熬大夜直播和陪酒，對她漸少關註。不知情的小學同學都羨慕她沒人管真自由，小小的林水昕卻在周記裏寫：我的願望是擁有一臺時光機，穿越回媽媽最愛我的時候。
可世界上沒有時光機，她的運氣也總是差一點。就連那年在摩天輪上許的願，希望陸西銘能陪伴她久一點，那麽簡單，也沒有實現。
“水昕！”
一聲呼喚突然將她從回憶中驚醒。“陳阿姨。”
站在面前的中年婦女是林水昕為林慧請的家政阿姨，每周來三次，打掃做飯。
“來了怎麽不說一聲，我剛買菜去了，快進快進。”陳阿姨一邊開門一邊招呼她進屋。
用毛巾擦過後幹爽許多，林水昕環顧屋內，說，“陳阿姨，我媽不在家嗎？”
“這個點，她多半在隔壁打麻將。你這孩子，工作這麽久也不回來看看，留你媽一個人在這裏。”
不是她不想回來啊，林水昕眼中黯然。大學畢業時，她物色好房子想接媽媽過去一起住，打電話回家，林慧卻無比平靜地說：“你不要給我打電話，也不要來看我，這麽多年，還不把陸家給的那筆錢還來，我沒你這種吃裏扒外的女兒。”
然後就掛了電話，後來再撥，竟已經被拉黑。再後來，林慧直播間人氣下滑，偏頭痛覆發，忽然在一個深夜給她發消息求助……
林水昕沒有回答陳阿姨的埋怨：“她身體還好嗎？”
“不錯的，平時打打牌抽抽煙，人是挺精神，有時候頭疼，吃幾片藥就好了。”
那她就放心了。林水昕垂著眼，輕笑了下，站起來說，“陳阿姨，我該走了。”
“不等你媽回來了？”陳阿姨滿臉驚訝。
“不等了，其實我這次回來，只是想了解一下她的近況。”林水昕從包裏拿出一個袋子，“這裏面是治頭疼的藥，麻煩您提醒她按時吃。還有些現金是給您的，是我的一點心意。”
“水昕你這又是何必——”
林水昕背起包。
“陳阿姨，謝謝您，請不要告訴她我來過了。”
出來時天色已黑，公交班次不多，她打車去火車站。司機是位健談的大哥，一上車就跟她攀談起來。
“妹妹，你是哪裏人？”
“本地的。”她收拾好情緒，回答。
“哦！那你怎麽要坐火車？”
“我在雲江工作，這次回來看看親人。”
“雲江啊，我去過一次，又擠又無聊。”前方紅燈，車輛停下，“還是咱們南灣舒服，有山有水的。你瞧，那就有座山，你去過不？”
透過車窗，林水昕看見迎霞山，山上的燈光連成一片。“去過。”
她頓了一頓，“和當時的男朋友一起。”
師傅笑了，“是為山頂那座廟去的吧，你倆求姻緣了沒？”
和陌生人說話竟然更容易：“沒有，只掛了祈福牌，約定畢業以後，在北京見......到現在已經有十年了。”
師傅嘖嘖感嘆，說，年輕人還是浪漫，十年，拍電影哦。
“但是我們早就分手了，是我甩的他。”
師傅呆住，沒話講了。
半晌，磕磕絆絆地說，那、那肯定是這個男的不好，分得好。
林水昕笑了笑，“我也有不對。沒說清楚就離開，甚至把他刪了，想著和他斷徹底點，再也不要有交集。”後視鏡裏，女人的眼睛似乎也因潮濕的夜色蒙上了一層霧，“可是，可是他最近回來了，說要和我重新在一起。”
巨量信息把出租老司機攪昏頭，他忍不住快刀斬亂麻：“姑娘，其實沒那麽覆雜，就一句話，你還愛不愛？愛就答應他！”
後座沈默了好一會。
她垂著眼，喃喃自語：“師傅，你不明白，他是一個優秀的人，一直有很多人喜歡，我不算什麽。我們分開好多年，之間有太多陌生，重新在一起，矛盾只多不少，他很快就會對我生氣、失望，他以前就經常生氣......再分手一次，我真的怕自己承受不了。”
司機一時默然。
不知不覺，火車站已近在眼前，她擡起頭。
“師傅，麻煩靠邊停車，我就在這下吧。”
*
節後覆工，林水昕的工作越發忙碌起來。
忙碌中難得的好消息，是新一期紙質刊與電子期刊銷量大漲，創了兩年來的新高。隨後作為花絮放出的部分專訪視頻，更是在網上一夜走紅。上一次全公司如此興奮，還是那位頂流女星同意與《尚境》合作——這種氣氛，當真是久違了。
會議上，劉暢將數據表投在大屏上，重點表揚了內容策劃部，底下掌聲一片。
“為了延續這波熱度，我們決定補錄一個迷你采訪，從讀者反饋最集中的角度切入。”劉暢看向眾人，“這次，誰想負責？”
“我可以。”隨著幹脆聲音站起的是趙安妮，面容一派自信，“劉總監，我想接這個任務。我手邊的工作快結束了，有精力全力以待。而且我有一個獨特優勢，曾經當過記者，具有媒體人的敏銳嗅覺，我相信我和陸總之間會很有共同話題......”
共同話題？林水昕擡頭，恰好看到趙安妮臉上爬上一分紅暈，不由有些怔楞。
“當過記者了不起啊。”坐在旁邊的徐詩晴嘀咕，“陸總上次答應合作已經夠稀奇了，這次臨時加錄，能談妥嗎？”
“當然。”趙安妮聽見了，視線不避不讓地掃過來，“不像有些人，只會闖禍。”
“......”
劉暢探尋地瞥來一眼。“林水昕，你怎麽想？”
她怔一下，搖頭，“我沒意見。”
這樣最好。
他，大概已經不想見到她了。
之後幾天林水昕接了另外的項目，沒再過問專訪的事，趙安妮自然也沒找她過交流稿子。這天和客戶溝通較為順利，林水昕早早回到公司，在休息間泡咖啡的時候給徐詩晴和幾個女同事拉住八卦。
“水昕，就在剛才傳出了一個爆炸消息。”
“什麽？”
徐詩晴笑出眼淚，“趙安妮連人家的面都沒見到，就被拒絕了，而且，她還把紐瑞的廁所拉堵了！真是太好笑了，當初她說得多好聽，現實卻是重重一擊。”
“是啊，聽說她後面又打電話過去，結果是助理接的，推說陸總病了。”
林水昕本來要走了，聞言頓住腳步，“病了？”
“肯定是假的啦，都是借口。”
“是嗎。”
可是，萬一陸西銘真的生病了呢？
坐在工位上還是不安，文件都看不進去。不禁嘲笑自己，林水昕，你現在憑什麽擔心他？已經不關你的事了。
“水昕，有人找。”這時一男同事探頭叫她，“好像在外面等你。”
穿越長廊，林水昕到達這一層的開放會議區，看見唐琛獨自坐在那裏。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
“來了？請坐。”
簡單寒暄後，唐琛說：“讓我苦等半小時，林小姐最近很忙麽？”
“沒有，我......”
“能理解，忙起來哪顧得上別人。”唐琛將其中一杯果汁推向她，進入正題，“你大概奇怪我為什麽會來找你。”
的確奇怪。眼前身穿正裝的男人行程那麽滿，竟然親自來到她公司。她對他的唯一印象，就是“以陸西銘為中心其他全靠邊”的傲慢秘書。
見她失神，唐琛突兀地開口：“我一直想不通，你到底有什麽魔力能讓陸總另眼相待。你應該知道，他身邊從來不缺人圍繞，也許是想和他搭關系的業界精英，也許是對他抱有好感的世家千金，比比皆是。”
林水昕不知他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話題，只是抿著唇，聽他說下去。
他定定地盯住她。“可自遇見你那天起，他的生活完全被打亂了。”
“陸總同意和貴公司合作，本已經出乎我的意料，可更讓我沒想到的是，他竟會退掉重要會議，親自來見你。”唐琛頓了頓，決定坦言，“其實那天，陸總並沒有遲到。他一直在隔壁包廂，時不時看看掛鐘，表情......表情有些煩躁，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麽猶豫。最後他選擇赴約，可你卻睡著了，他沒有任何不耐，一等就是三小時，甚至不許我們進來吵醒你。”
林水昕面露愕然，這些，他從來沒有向她提起過。
唐琛卻像不吐不快，接著說：“以前我還不懂，陸總這樣一個冷淡、理智、工作至上的人，為什麽會在不同國家出差時，特意抽時間跑去當地的迪士尼樂園買限定玩偶。但上個月晚宴經過沈總提醒。”
他收起追憶的神色，看向她。“我想，我知道原因了。”
果汁在杯子裏微微晃動，當的一聲落回桌面。
這個人為什麽要提那麽多和工作無關的事？能不能不要再說了？
“你找我就是為了這件事嗎？”林水昕打斷他。
唐琛剎住，臉上表情有些微妙，半晌他緩緩道：“看不出，林小姐是真的狠心。”
林水昕下唇咬得發白。
唐琛不再多說，摸出手機打字，她手機震動了下，收到一個醫院的名字和病房號。
這是什麽？
“最近連續幾場應酬，以他那種不正常的喝法，進醫院也不意外，現在酒精中毒還在昏迷。”唐琛向來平穩的聲音有了起伏，“我把醫院地址給你，去不去是你的事，但是林小姐，”他冷臉厲聲，“做人不要太過分！”
他說完起身走人，留林水昕一人呆坐著，神情恍惚。指甲深深摁進掌心，疼痛如此尖銳，她卻像感覺不到。酒精中毒，進醫院，陸西銘……因為她？居然是因為她？
杯中的冰塊已經融化，林水昕走出公司，外面不知何時開始下起雪。最近真是天氣不好呢。尤其這雪怎麽都避不開，無論當年，還是現在。
順利地打到了車，司機不像南灣的那麽熱情，全程不發一言。沈默在車內蔓延，翻來覆去，將她的胃攪得七零八碎，思緒也逃出了車外，拴至遙遠的某處。
一路上暢通無阻，快速地到了醫院，輕易地找到了他所在的病房。然而站在門前，雙手在身側顫抖，怎麽也舉不起來去拉開那扇門。
要不還是走吧？可是雙腳像被一股力量拖住，怎麽也邁不出一步。
兩個念頭來回撕扯著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有那麽一剎那，她仿佛回到了陸家門前的陰影裏，沈默著，等待著，期待著有一個人能給她開門。那個人仍在沈睡，於是她將永遠永遠等在門外。
“小姐，您怎麽不進去？”身後響起護士的聲音，接著她替林水昕開了門。
這是一間私人病房，陳設嶄新，床位靠著窗。開門聲沒有驚醒裏面的人，男人閉著眼，在安靜地睡著。
護士換上新的點滴瓶，沖她點點頭，悄聲帶上門離開。
時間的流速變得緩慢。
她一步一步走過去，心臟一圈一圈絞緊。
他躺在床上，面容蒼白，在睡夢中眉頭也輕皺著。重逢這麽多天，她終於能好好地看看他的樣子，目光在五官上流連。手指竟不自禁輕撫上他的深眉，高挺的鼻梁，最後，停留在微涼的嘴唇。
這張唇，曾經為她牽起過溫柔的弧度，也曾因生她氣下壓抿緊。如今，每一次見面，一張一合間，吐出的卻是冰冷殘忍的字眼。可是陸西銘，你既然說著討厭說著憎恨，為什麽又要做著那樣的事？你怎麽就不明白，十年改變了好多，我們真的已經沒辦法回到以前......
然後，在反應過來之前，她的懷抱代替了手指。
她還是忍不住貪戀他的溫度，想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她的身體帶著室外的寒冷，他的卻如此溫暖，這份溫度讓她驀地鼻尖一酸，眼淚啪嗒啪嗒砸落下來，很快浸濕了他的衣服。
情緒在無聲的哭泣裏一點點散盡。
她起身要退離，手腕突然被死死抓住。
陸西銘？
他，他醒了？！
林水昕大腦一片空白，淚眼模糊間，看不清他的樣子，卻聽到他極其憤怒的聲音。
“你這是在幹什麽？”陸西銘近乎咬牙切齒，握著她手腕的力度越來越大，“林水昕，你到底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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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從二中回來後, 林水昕早早就躺下了，第二天五點醒來，再也睡不著, 睜眼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呆，就收拾東西, 去了火車站。
這是她大學畢業後第一次回南灣。
下午抵達時，南灣正下著雨，比雲江冷得多, 林水昕站在站外的臺階上，不禁緊了緊單薄的衣服。望著四周熟悉的景致，欣喜中又有些恍然, 也許，是近鄉情怯了。
“妹子去哪裏？來坐我的車，比打車便宜。”
“你是來旅游的嗎, 報名我們社, 給你當導游......”
在火車站外張望時遇到不少拉客的人, 可能她表情太好奇，竟被當成外鄉人, 林水昕心中微澀。
公交站在老地方, 她步行過去，身邊駛過別市來的長途大巴，她停駐呆望著，這段去公交站的路, 似乎比想象中更長。
有人說，公交是一種很包容的交通工具，隨上隨下，不問目的, 接納著來自各地的人。林水昕看著窗外掠過的街道與商鋪，心情與那細雨一般，朦朦朧朧，模糊不清。
公交的終點站是興華步行街。她跳下車，拐進巷子，一片老房子出現在眼前。在這裏，林水昕從一個小不點慢慢長大，比同齡孩子更早懂得人間是非，曾經那麽迫切地想掙脫這座牢籠。
這次回來，是探望母親。林水昕和她已經幾年沒聯系了，若不是陳阿姨相勸，她不可能會來。
外面的雨下大了，林水昕沖進樓道，上到二樓敲門，沒人應。
在門口等了兩個小時，一直沒有人回來。林水昕衣服濕淋淋的，雙手已經凍的發紫。她忽然想起小時候也有過幾次，她冒著雨跑回家，卻發現門從裏面反鎖了，她在門外等到淩晨才等到林慧打著哈欠來開門。
女人當時還挺驚訝的樣子，“不好意思啊，早上喝多了回來倒頭就睡，沒聽見你敲門。”
好像就從這時開始吧，林慧一門心思撲到賺快錢上，熬大夜直播和陪酒，對她漸少關註。不知情的小學同學都羨慕她沒人管真自由，小小的林水昕卻在周記裏寫：我的願望是擁有一臺時光機，穿越回媽媽最愛我的時候。
可世界上沒有時光機，她的運氣也總是差一點。就連那年在摩天輪上許的願，希望陸西銘能陪伴她久一點，那麽簡單，也沒有實現。
“水昕！”
一聲呼喚突然將她從回憶中驚醒。“陳阿姨。”
站在面前的中年婦女是林水昕為林慧請的家政阿姨，每周來三次，打掃做飯。
“來了怎麽不說一聲，我剛買菜去了，快進快進。”陳阿姨一邊開門一邊招呼她進屋。
用毛巾擦過後幹爽許多，林水昕環顧屋內，說，“陳阿姨，我媽不在家嗎？”
“這個點，她多半在隔壁打麻將。你這孩子，工作這麽久也不回來看看，留你媽一個人在這裏。”
不是她不想回來啊，林水昕眼中黯然。大學畢業時，她物色好房子想接媽媽過去一起住，打電話回家，林慧卻無比平靜地說：“你不要給我打電話，也不要來看我，這麽多年，還不把陸家給的那筆錢還來，我沒你這種吃裏扒外的女兒。”
然後就掛了電話，後來再撥，竟已經被拉黑。再後來，林慧直播間人氣下滑，偏頭痛覆發，忽然在一個深夜給她發消息求助……
林水昕沒有回答陳阿姨的埋怨：“她身體還好嗎？”
“不錯的，平時打打牌抽抽煙，人是挺精神，有時候頭疼，吃幾片藥就好了。”
那她就放心了。林水昕垂著眼，輕笑了下，站起來說，“陳阿姨，我該走了。”
“不等你媽回來了？”陳阿姨滿臉驚訝。
“不等了，其實我這次回來，只是想了解一下她的近況。”林水昕從包裏拿出一個袋子，“這裏面是治頭疼的藥，麻煩您提醒她按時吃。還有些現金是給您的，是我的一點心意。”
“水昕你這又是何必——”
林水昕背起包。
“陳阿姨，謝謝您，請不要告訴她我來過了。”
出來時天色已黑，公交班次不多，她打車去火車站。司機是位健談的大哥，一上車就跟她攀談起來。
“妹妹，你是哪裏人？”
“本地的。”她收拾好情緒，回答。
“哦！那你怎麽要坐火車？”
“我在雲江工作，這次回來看看親人。”
“雲江啊，我去過一次，又擠又無聊。”前方紅燈，車輛停下，“還是咱們南灣舒服，有山有水的。你瞧，那就有座山，你去過不？”
透過車窗，林水昕看見迎霞山，山上的燈光連成一片。“去過。”
她頓了一頓，“和當時的男朋友一起。”
師傅笑了，“是為山頂那座廟去的吧，你倆求姻緣了沒？”
和陌生人說話竟然更容易：“沒有，只掛了祈福牌，約定畢業以後，在北京見......到現在已經有十年了。”
師傅嘖嘖感嘆，說，年輕人還是浪漫，十年，拍電影哦。
“但是我們早就分手了，是我甩的他。”
師傅呆住，沒話講了。
半晌，磕磕絆絆地說，那、那肯定是這個男的不好，分得好。
林水昕笑了笑，“我也有不對。沒說清楚就離開，甚至把他刪了，想著和他斷徹底點，再也不要有交集。”後視鏡裏，女人的眼睛似乎也因潮濕的夜色蒙上了一層霧，“可是，可是他最近回來了，說要和我重新在一起。”
巨量信息把出租老司機攪昏頭，他忍不住快刀斬亂麻：“姑娘，其實沒那麽覆雜，就一句話，你還愛不愛？愛就答應他！”
後座沈默了好一會。
她垂著眼，喃喃自語：“師傅，你不明白，他是一個優秀的人，一直有很多人喜歡，我不算什麽。我們分開好多年，之間有太多陌生，重新在一起，矛盾只多不少，他很快就會對我生氣、失望，他以前就經常生氣......再分手一次，我真的怕自己承受不了。”
司機一時默然。
不知不覺，火車站已近在眼前，她擡起頭。
“師傅，麻煩靠邊停車，我就在這下吧。”
*
節後覆工，林水昕的工作越發忙碌起來。
忙碌中難得的好消息，是新一期紙質刊與電子期刊銷量大漲，創了兩年來的新高。隨後作為花絮放出的部分專訪視頻，更是在網上一夜走紅。上一次全公司如此興奮，還是那位頂流女星同意與《尚境》合作——這種氣氛，當真是久違了。
會議上，劉暢將數據表投在大屏上，重點表揚了內容策劃部，底下掌聲一片。
“為了延續這波熱度，我們決定補錄一個迷你采訪，從讀者反饋最集中的角度切入。”劉暢看向眾人，“這次，誰想負責？”
“我可以。”隨著幹脆聲音站起的是趙安妮，面容一派自信，“劉總監，我想接這個任務。我手邊的工作快結束了，有精力全力以待。而且我有一個獨特優勢，曾經當過記者，具有媒體人的敏銳嗅覺，我相信我和陸總之間會很有共同話題......”
共同話題？林水昕擡頭，恰好看到趙安妮臉上爬上一分紅暈，不由有些怔楞。
“當過記者了不起啊。”坐在旁邊的徐詩晴嘀咕，“陸總上次答應合作已經夠稀奇了，這次臨時加錄，能談妥嗎？”
“當然。”趙安妮聽見了，視線不避不讓地掃過來，“不像有些人，只會闖禍。”
“......”
劉暢探尋地瞥來一眼。“林水昕，你怎麽想？”
她怔一下，搖頭，“我沒意見。”
這樣最好。
他，大概已經不想見到她了。
之後幾天林水昕接了另外的項目，沒再過問專訪的事，趙安妮自然也沒找她過交流稿子。這天和客戶溝通較為順利，林水昕早早回到公司，在休息間泡咖啡的時候給徐詩晴和幾個女同事拉住八卦。
“水昕，就在剛才傳出了一個爆炸消息。”
“什麽？”
徐詩晴笑出眼淚，“趙安妮連人家的面都沒見到，就被拒絕了，而且，她還把紐瑞的廁所拉堵了！真是太好笑了，當初她說得多好聽，現實卻是重重一擊。”
“是啊，聽說她後面又打電話過去，結果是助理接的，推說陸總病了。”
林水昕本來要走了，聞言頓住腳步，“病了？”
“肯定是假的啦，都是借口。”
“是嗎。”
可是，萬一陸西銘真的生病了呢？
坐在工位上還是不安，文件都看不進去。不禁嘲笑自己，林水昕，你現在憑什麽擔心他？已經不關你的事了。
“水昕，有人找。”這時一男同事探頭叫她，“好像在外面等你。”
穿越長廊，林水昕到達這一層的開放會議區，看見唐琛獨自坐在那裏。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
“來了？請坐。”
簡單寒暄後，唐琛說：“讓我苦等半小時，林小姐最近很忙麽？”
“沒有，我......”
“能理解，忙起來哪顧得上別人。”唐琛將其中一杯果汁推向她，進入正題，“你大概奇怪我為什麽會來找你。”
的確奇怪。眼前身穿正裝的男人行程那麽滿，竟然親自來到她公司。她對他的唯一印象，就是“以陸西銘為中心其他全靠邊”的傲慢秘書。
見她失神，唐琛突兀地開口：“我一直想不通，你到底有什麽魔力能讓陸總另眼相待。你應該知道，他身邊從來不缺人圍繞，也許是想和他搭關系的業界精英，也許是對他抱有好感的世家千金，比比皆是。”
林水昕不知他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話題，只是抿著唇，聽他說下去。
他定定地盯住她。“可自遇見你那天起，他的生活完全被打亂了。”
“陸總同意和貴公司合作，本已經出乎我的意料，可更讓我沒想到的是，他竟會退掉重要會議，親自來見你。”唐琛頓了頓，決定坦言，“其實那天，陸總並沒有遲到。他一直在隔壁包廂，時不時看看掛鐘，表情......表情有些煩躁，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麽猶豫。最後他選擇赴約，可你卻睡著了，他沒有任何不耐，一等就是三小時，甚至不許我們進來吵醒你。”
林水昕面露愕然，這些，他從來沒有向她提起過。
唐琛卻像不吐不快，接著說：“以前我還不懂，陸總這樣一個冷淡、理智、工作至上的人，為什麽會在不同國家出差時，特意抽時間跑去當地的迪士尼樂園買限定玩偶。但上個月晚宴經過沈總提醒。”
他收起追憶的神色，看向她。“我想，我知道原因了。”
果汁在杯子裏微微晃動，當的一聲落回桌面。
這個人為什麽要提那麽多和工作無關的事？能不能不要再說了？
“你找我就是為了這件事嗎？”林水昕打斷他。
唐琛剎住，臉上表情有些微妙，半晌他緩緩道：“看不出，林小姐是真的狠心。”
林水昕下唇咬得發白。
唐琛不再多說，摸出手機打字，她手機震動了下，收到一個醫院的名字和病房號。
這是什麽？
“最近連續幾場應酬，以他那種不正常的喝法，進醫院也不意外，現在酒精中毒還在昏迷。”唐琛向來平穩的聲音有了起伏，“我把醫院地址給你，去不去是你的事，但是林小姐，”他冷臉厲聲，“做人不要太過分！”
他說完起身走人，留林水昕一人呆坐著，神情恍惚。指甲深深摁進掌心，疼痛如此尖銳，她卻像感覺不到。酒精中毒，進醫院，陸西銘……因為她？居然是因為她？
杯中的冰塊已經融化，林水昕走出公司，外面不知何時開始下起雪。最近真是天氣不好呢。尤其這雪怎麽都避不開，無論當年，還是現在。
順利地打到了車，司機不像南灣的那麽熱情，全程不發一言。沈默在車內蔓延，翻來覆去，將她的胃攪得七零八碎，思緒也逃出了車外，拴至遙遠的某處。
一路上暢通無阻，快速地到了醫院，輕易地找到了他所在的病房。然而站在門前，雙手在身側顫抖，怎麽也舉不起來去拉開那扇門。
要不還是走吧？可是雙腳像被一股力量拖住，怎麽也邁不出一步。
兩個念頭來回撕扯著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有那麽一剎那，她仿佛回到了陸家門前的陰影裏，沈默著，等待著，期待著有一個人能給她開門。那個人仍在沈睡，於是她將永遠永遠等在門外。
“小姐，您怎麽不進去？”身後響起護士的聲音，接著她替林水昕開了門。
這是一間私人病房，陳設嶄新，床位靠著窗。開門聲沒有驚醒裏面的人，男人閉著眼，在安靜地睡著。
護士換上新的點滴瓶，沖她點點頭，悄聲帶上門離開。
時間的流速變得緩慢。
她一步一步走過去，心臟一圈一圈絞緊。
他躺在床上，面容蒼白，在睡夢中眉頭也輕皺著。重逢這麽多天，她終於能好好地看看他的樣子，目光在五官上流連。手指竟不自禁輕撫上他的深眉，高挺的鼻梁，最後，停留在微涼的嘴唇。
這張唇，曾經為她牽起過溫柔的弧度，也曾因生她氣下壓抿緊。如今，每一次見面，一張一合間，吐出的卻是冰冷殘忍的字眼。可是陸西銘，你既然說著討厭說著憎恨，為什麽又要做著那樣的事？你怎麽就不明白，十年改變了好多，我們真的已經沒辦法回到以前......
然後，在反應過來之前，她的懷抱代替了手指。
她還是忍不住貪戀他的溫度，想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她的身體帶著室外的寒冷，他的卻如此溫暖，這份溫度讓她驀地鼻尖一酸，眼淚啪嗒啪嗒砸落下來，很快浸濕了他的衣服。
情緒在無聲的哭泣裏一點點散盡。
她起身要退離，手腕突然被死死抓住。
陸西銘？
他，他醒了？！
林水昕大腦一片空白，淚眼模糊間，看不清他的樣子，卻聽到他極其憤怒的聲音。
“你這是在幹什麽？”陸西銘近乎咬牙切齒，握著她手腕的力度越來越大，“林水昕，你到底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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