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這是我們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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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這是我們的秘密。
林水昕一夜沒睡好, 翻來覆去間，做了好幾個夢。
一切煩惱的源頭都是陸西銘。他昨晚和喻思言在一起，卻要給她打那通電話。
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隔日一早, 林水昕昏沈地走進便利店。
滿地都是沒拆的紙箱，她手裏拿著小刀, 也不知戳到哪去了，一不小心割傷了手。
她看看手指上凝著的一顆血珠，怔怔出神。
老板發現, 遞來創可貼：“從昨天起你就魂不守舍的，怎麽了？”
女人的直覺總是很敏銳。
林水昕兼職時間雖不長，但素來細致認真, 從沒出過這種紕漏。
老板委婉道：“要是學業壓力太大，你還是想清楚，要不要繼續做下去。”
林水昕低下頭, “抱歉, 我會調整好的。”
手緊緊捏著, 傷口刺痛，提醒著她眼下的現實。
除了學業, 沒有什麽比賺錢更重要。她絕不能丟掉這份工作。
……
入秋後, 一天比一天冷。
林水昕下班時，月色已經鋪了滿街。她裹緊外套，迎著夜風往家走。
別墅裏一片漆黑，鞋櫃最下層空著, 叔叔嬸嬸今天沒回來。
徐淑目前在一所公立中學任職。由於帶的高三，周日要盯晚自習，索性住在教職工宿舍。陸成鋒，自然地又在外地出差。
表面光鮮的家庭, 實則那麽冷清。
她摸黑上了二樓，對面房門虛掩著。屋裏窗簾拉上了，也沒開燈。
林水昕以為他睡了，正要回房，腳步忽然停住。
她看見地上隱約躺著個人影。
一時間，什麽煩躁怨怪，全都煙消雲散，林水昕匆忙跑上前。
房間裏，陸西銘倒在地上，整個人埋在黑衛衣裏，像一只蜷縮的蝦。
她蹲下身，焦急推他肩膀：“陸西銘？”
所幸人還有點意識，他動了動，聲音悶悶傳來：“……嗯。”
她擡手貼向他額頭，燙的嚇人。
林水昕扶起他：“我帶你去醫院。”
陸西銘搖了搖頭，發絲蹭過她的掌心，他在抗拒。
林水昕頓了頓：“生病了不該去醫院嗎？”
“不去。”他固執地重覆著，“不去……”
林水昕眉頭越皺越緊。
要不是她發現，他是不是就要這樣硬熬過去？
她不敢再細想，起身要去拿藥，突然被一只手握住了。
那力道很輕，稍一掙就能甩開。可她沒有動。
“他們都說，是我害死了她，是麽？”
黑暗中，陸西銘的聲音好像地底泉水，汩汩地滲出來。
“那天，對不起。”他滾燙的額頭抵在她手臂上，每一個字從齒縫間擠出來，“我只是，一聽人提起那件事就……”
話斷在這裏，再說不下去。
林水昕僵在原地。
她從沒聽過陸西銘用這種語氣說話。
那個永遠下頜微擡，連眼神都帶著疏離的人，此刻竟然低下頭，啞聲和她說“對不起”。
靜默在房間裏蔓延，她抿緊唇。
外面的風很急，樹枝劈裏啪啦打在窗戶上，每一下都像撞在她心口上。
現在離開，一切還能界限分明。
再往前一步，就是糾纏不清。
走！腦子裏無數個聲音在催，走！快點走！這不是你該管的事，你只是個外人，在這個家留不了多久，何必蹚這渾水？！
可是身體不聽使喚，她坐到地面，回握住他冰涼的手。
“你願意和我說說麽？”
陸西銘抓著她的手微微用力。
那段他不敢也不願觸碰的過去，終於向她掀起了一個角。
*
故事要從頭講起。
二十多年前，徐淑家算得上是書香門第，父母都是大學教授。
陸成鋒則來自工薪家庭，相比之下，家世顯得平常許多。
這樣懸殊的兩人，在一次大學活動上看對了眼。
年輕的陸成鋒帥氣俊朗，成績優異，學校裏不乏追求他的人。徐淑早聽過他的名字，見到真人，更是心動。
那時的徐淑，大約的確是一個很有風情的女人。她身段勻亭，一頭長發襯得她更溫婉，陸成鋒對她一見鐘情。
之後兩人有了來往，可徐淑生性矜持，陸成鋒又覺得自己沒什麽錢，都憋著沒把那層關系說破。
徐淑朋友有意撮合他倆，正巧在大學城開了家洗發店，常邀徐淑來幫忙，又給陸成鋒辦了張優惠卡。
事後朋友提起，總捂著嘴笑，“我當時沒抱多大希望，誰知老陸楞是去我那兒洗了一年的頭，把人追到手了！”
兩人不管不顧陷入戀愛，在大四時，他們決定結婚。
徐家自是反對的，他們本指望女兒嫁去更好的人家。
可熱戀中的人哪顧得了這些？
徐淑瞞著父母，偷偷和陸成鋒去民政局領了證。紅章蓋下，兩人成為合法夫妻。
愛情如此甜蜜，生活卻並不一帆風順。
陸成鋒大學畢業，找的兩個工作都是公司職員，一眼望到頭，毫無幹勁，直到一次高中同學會，給這個迷茫的男人指了條新路。
九零年代，國企迎來下崗潮，下海經商漸成風氣。
看見兄弟撈到了第一桶金，陸成鋒躍躍欲試。兩人商量後，徐淑拿出積蓄，陸成鋒又借了些錢，湊足五十萬起步。他輾轉幾個城市，炒股、買房，本金越滾越多，最後在雲江市創立啟陸地產集團。
九十年代末是膽大者的天堂，啟陸集團趕上時代風口，陸成鋒有膽識，也有運氣，從萬到億，他只花了十年時間，一躍成為業界矚目的新貴。
徐淑一直陪在丈夫身邊，等他事業穩定後，她回到校園做起一名高中老師。
二十七歲那年，他們滿懷著期待，迎來了第一個孩子。
陸西銘自小聰明，相貌極佳，在徐淑的教導下懂事知禮，同事親戚見了都誇他是個天賜的小福星。
夫妻兩人為這個兒子驕傲，旁人眼裏，他們也是相識於微末的眷侶。
陸成鋒時常感慨：“以前接近我的女人都是為了錢，只有你媽不是。她是我見過最美、最善良的女人，我非她不娶。”
年幼的陸西銘仰頭問：“那爸爸，你愛她嗎？”
“當然了。”陸成鋒毫不猶豫，摸了把他的頭，“小孩一個，談什麽愛不愛的？”說完轉身去廚房找徐淑。裏頭傳來切菜聲和低語，煙火氣裏一片溫情。
小陸西銘懵懂地想，自己有一對好父母，真是世上最幸福的小孩。
可後來他才知道人是犯賤的動物。到手就不懂珍惜，說愛也可以不愛。
那天回家，他推開虛掩的門，撞見徐淑披頭撒發，把昂貴的花瓶揮到地上。
陸成鋒怒吼：“你瘋了？你知道那值多少錢嗎？！”
“錢錢錢，你的眼裏只有錢！我的感受還不如一個破花瓶？”
“你又鬧什麽？”
“我就不信你每天那麽多事忙，那麽多飯局要去，你說你是不是外面有女人了？”
陸成鋒把領帶扯下來，轉身上樓，“你有病就去醫院治，別在這兒發瘋！”
陸西銘蹲在玄關的陰影裏，一動不敢動。
過了很久，他才站起身，裝作剛放學的樣子：“媽，我餓了，飯好了嗎？”
徐淑一楞，對著滿地碎片笑說：“好了，這就去給你拿碗。”
他以為那次爭吵只是偶然，直到越來越頻繁，到不加掩飾的地步。他們似乎各有各的道理和委屈，陸西銘夾在中間，不知道誰對誰錯。
一天，一個月，一年又一年，父母的面目變得模糊起來。
陸西銘開始想方設法不回家，打球、網吧、請客吃飯，用喧鬧填滿空虛。
他出手闊綽，身邊不缺人圍著——雖然他分不清哪些是朋友，哪些只是看中他的大方。任何地方都比家裏讓他自在，父母不離婚是最卑鄙的做法。
然而在這種情況下，徐淑竟然懷孕了。
她拿著化驗單給他看，開心得不像假裝：“小銘，你要有妹妹了！”
說完，徐淑把食指豎在唇邊，“先別告訴你爸，這是我們的秘密哦。”
陸西銘臉動了動，發現自己笑不出來。
多了一個陪他遭罪的人，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
自那天起，徐淑不再疑神疑鬼。心思轉移到肚子裏的小生命上，疲憊的身體好像又湧出些許力量。
只是，孕期的艱辛超乎預期。
一次從醫院回來，徐淑脫力倒在沙發上，抓著他抱怨：“媽媽躺在檢查臺上，那個男醫生，他把手伸進來，還有那些器具和軟管……”
她說自己喊著疼疼，醫生只是鼓勵她“忍忍”，並不停下動作，拍完X光出來，她吐了一地。
陸西銘聽不下去，甩開她的手說：“既然這麽痛苦，為什麽非生不可？不要不行麽？”
“這是我和你爸愛的結晶！有了這個孩子，你爸爸就會回來，會像以前一樣。”她輕撫著肚子，神情異常溫柔。
“她是我們和好的希望啊。”
陸西銘盯著母親，一陣毛骨悚然。他不再向以前一樣規勸徐淑，放任自己在外游蕩。
初一暑假，他生日那天，雲江市下起了暴雨。
徐淑執意要他留家慶祝，不知怎麽，又和丈夫吵得不可開交。
持續的吵罵中，他忍無可忍：“你們離婚吧，我不在乎。”
換來的，是徐淑扇來的一耳光，“孽障，哪有你這樣詛咒父母的？！”
陸西銘逃出了別墅。
他把一群人叫到KTV，生日會辦得空前熱鬧，中途手機響了數十次，他一次都沒接。
誰也沒想到後來會發生那件事。
他趕到現場時，她媽倒在血泊裏，臉色慘白得如同一只過年時宰殺的生雞。血水混著雨水在她身後蜿蜒，一對折斷的雞翅膀。
雨還在下，母親很快被救護車運走。
事後警察告訴他，徐淑似乎是冒雨出來找人。在路邊等待時，她給丈夫撥了個電話，腳下一滑，再沒爬起來。
那通電話裏，陸成鋒到底說了什麽？
醫院裏，陸西銘一把將父親摁到墻上，沈聲質問。男人支支吾吾，說自己當時和女秘書交代工作，你媽誤會了。
他打斷陸成鋒。你去找小三了？
你、你瞎說什麽？男人臉上閃過驚慌。說中了。
陸西銘手一松，男人滑到地上。他冷笑，一拳揮過去，你怎麽不去死？
你給我去死——！
手術室的門開了，陸西銘被迫止住手。
醫生走出來，面色凝重地通知：孩子，沒能保住。
陸成鋒一臉不信。要生孩子，女人的肚子會很大，徐淑又一點孕期反應都沒有，怎麽可能？你們騙人。
醫生無言片刻，說先生你去看看病人吧。
幾個月後，徐淑出院了，虛弱到必須臥床休息。她隱忍著，肩上披著一件羊毛衫，走路時手要扶著墻，弓著背在廚房幹活。
陸西銘和她說話要說三遍，她才能聽清。就好像她去了別的地方，把他丟下了，或者忘了他本來就在她身邊。後來，他在她床邊發現了一只粉色的針織小毛衣。
從此，陸西銘變了。
時間變得寶貴，他不再待在外面，瘋了一樣學習，成績突飛猛進到老師都感到不可思議。
這自然引起了一些人的註意。
學校裏流言四起，說他害死了妹妹，自私，惡心，心虛。
陸西銘從不辯解，挑釁到他跟前的，直接用拳頭解決。那段時間他渾身是傷，氣場低到沒人敢接近。
只有嚴皓站在他這邊，他為數不多的朋友。
當午夜降臨，陸西銘開始做奇怪的夢。
他夢見徐淑和陸成鋒不是他親生父母。
他夢見媽媽生下的嬰兒是灰色的透明體。
他夢見自己一把火燒了住了多年的別墅，黑煙層疊升起，一股股吹向天空。
他爸媽都死了，卻也還活著。他們並肩躺在空曠的田野上，穿著夏天的單衣，身體不斷下陷。
他看見，男人和女人仰著臉盯著他，眼神充滿怨恨。
……
陸西銘的聲音，好像流盡了似的，戛然中斷。窗外的月亮已落到老樹梢頭，光亮就著窗簾的空隙，鉆進房間。
林水昕眨了眨酸澀的眼睛。
他握著她的那只手，沈甸甸的，她有些呼吸困難。
原來真相竟是這樣。
她終於明白了他暈血的原因，也懂了為什麽提及生日他會諱莫如深。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不斷提醒他曾有過一個妹妹。
陸西銘非但沒有排斥她，反而接納了她。
可那天，她自以為是給他提供什麽客觀建議，親手將他結痂的傷口撕開。
愧疚不已。
她低下頭，聲音顫抖：“陸西銘，對不起。”
今晚的他們，好像都對彼此感到抱歉。
陸西銘笑了笑，不在意似的，“心疼我啊？”
他還有心情開玩笑，林水昕五官皺在一起。過了半晌，她問：“那你爸現在，還和那個女人有聯系麽？”
“不知道。”陸西銘頭靠著床，“那件事之後，他收斂很多，和我媽吵架也沒那麽頻繁了。”
確實如此。至少表面上看，他們現在和尋常夫妻沒什麽兩樣。
林水昕抿唇，不知該說什麽。
事情已經發生，任何安慰都顯得多餘。
陸西銘悶咳了兩聲，平靜道：“孩子沒了，我媽是受影響最大的那個。她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管我越來越嚴，不許有任何偏差。”他垂著頭，頭發遮住眉眼，“但我總覺得，有雙眼睛盯著我，像是監視。”
徐淑對他的掌控欲強到可怕，仿佛他是精密儀器上最關鍵的螺絲釘，不許有任何錯位。
林水昕看著他，忽然想起飯團丟了那天，他站在玄關處，回過頭來。
“這麽多年，我的東西說扔就扔，座位說換就換。”陸西銘聲音低沈，“在此之前，哪怕一次，你問過我麽？”
徐淑眼神微顫。
最後只說了句，媽媽是為了你好。
他那時聽到母親這句話，是什麽心情呢？
是失望，難過，還是從一開始就沒抱希望，早料到了這個答案？
林水昕心裏驀然空了一塊，房間沒有風，她卻覺得有涼意絲絲縷縷滲進心口。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這個動作幾乎是下意識的，傳遞著溫度，和某種純粹的心情。他模糊地看著她，沒有動。
“陸西銘，”她吸了一口氣，“如果現在沒辦法輕易原諒，或是得到他們的理解，那也沒關系。”
成年人的世界很無聊，但我們可以不做無聊的大人。
林水昕看著他，輕聲：“你之前說人生是一個人。可我覺得，有人能陪著你走一段路，也很不錯。”
月色溫柔灑進來，她的眼睛只裝著他一個人。
她真切地在為他擔憂著。
陸西銘靜靜看了她一會，啞聲：“你陪著我麽？”
一陣沈默。
他忽然直起身，一只手撐在她身側的床沿上，她後背陷進柔軟的床墊，困在他圈出的方寸之間。
他歪著頭，低聲重覆。
“你陪我一起麽？”
漫不經心的語調，看似無意的發問。
但那雙漆黑的眼睛告訴她，他是認真的。
林水昕楞住，不懂他是什麽意思。
她那句話的本意，只是希望他不要總一個人硬扛，適當依賴他人，或許能過得輕松些。
他本就是眾星捧月的人，隨便招招手，或僅僅一個眼神，朋友們都會圍上來，為他排憂解惑。
從來沒聽說過他為誰停留。非要說，大概只對喻思言不同。
而她呢？他名義上的堂妹。他們說到底，不過是靠一紙血緣連結的陌生人。若是今後林慧改嫁別人，或是陸家有了新的變故，他們之間這點聯系，會像衣服上那根線頭，輕輕一扯，就斷了。
這種陪不陪的事，退一萬步說也輪不到她。
更何況，陸西銘這個人，遠比她最初以為的要覆雜。他驕傲也冷漠，散漫卻狠心，她看不透他，更吃不準他。
她擡眼望向他。
陸西銘俯著身，撐在床沿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黑夜的大門向她敞開，長長的前路幽深未知。
明知不應該，明知是欺騙。
明知答應之後要承擔什麽後果。
……
“我會陪著你。”
她還是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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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水昕一夜沒睡好, 翻來覆去間，做了好幾個夢。
一切煩惱的源頭都是陸西銘。他昨晚和喻思言在一起，卻要給她打那通電話。
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隔日一早, 林水昕昏沈地走進便利店。
滿地都是沒拆的紙箱，她手裏拿著小刀, 也不知戳到哪去了，一不小心割傷了手。
她看看手指上凝著的一顆血珠，怔怔出神。
老板發現, 遞來創可貼：“從昨天起你就魂不守舍的，怎麽了？”
女人的直覺總是很敏銳。
林水昕兼職時間雖不長，但素來細致認真, 從沒出過這種紕漏。
老板委婉道：“要是學業壓力太大，你還是想清楚，要不要繼續做下去。”
林水昕低下頭, “抱歉, 我會調整好的。”
手緊緊捏著, 傷口刺痛，提醒著她眼下的現實。
除了學業, 沒有什麽比賺錢更重要。她絕不能丟掉這份工作。
……
入秋後, 一天比一天冷。
林水昕下班時，月色已經鋪了滿街。她裹緊外套，迎著夜風往家走。
別墅裏一片漆黑，鞋櫃最下層空著, 叔叔嬸嬸今天沒回來。
徐淑目前在一所公立中學任職。由於帶的高三，周日要盯晚自習，索性住在教職工宿舍。陸成鋒，自然地又在外地出差。
表面光鮮的家庭, 實則那麽冷清。
她摸黑上了二樓，對面房門虛掩著。屋裏窗簾拉上了，也沒開燈。
林水昕以為他睡了，正要回房，腳步忽然停住。
她看見地上隱約躺著個人影。
一時間，什麽煩躁怨怪，全都煙消雲散，林水昕匆忙跑上前。
房間裏，陸西銘倒在地上，整個人埋在黑衛衣裏，像一只蜷縮的蝦。
她蹲下身，焦急推他肩膀：“陸西銘？”
所幸人還有點意識，他動了動，聲音悶悶傳來：“……嗯。”
她擡手貼向他額頭，燙的嚇人。
林水昕扶起他：“我帶你去醫院。”
陸西銘搖了搖頭，發絲蹭過她的掌心，他在抗拒。
林水昕頓了頓：“生病了不該去醫院嗎？”
“不去。”他固執地重覆著，“不去……”
林水昕眉頭越皺越緊。
要不是她發現，他是不是就要這樣硬熬過去？
她不敢再細想，起身要去拿藥，突然被一只手握住了。
那力道很輕，稍一掙就能甩開。可她沒有動。
“他們都說，是我害死了她，是麽？”
黑暗中，陸西銘的聲音好像地底泉水，汩汩地滲出來。
“那天，對不起。”他滾燙的額頭抵在她手臂上，每一個字從齒縫間擠出來，“我只是，一聽人提起那件事就……”
話斷在這裏，再說不下去。
林水昕僵在原地。
她從沒聽過陸西銘用這種語氣說話。
那個永遠下頜微擡，連眼神都帶著疏離的人，此刻竟然低下頭，啞聲和她說“對不起”。
靜默在房間裏蔓延，她抿緊唇。
外面的風很急，樹枝劈裏啪啦打在窗戶上，每一下都像撞在她心口上。
現在離開，一切還能界限分明。
再往前一步，就是糾纏不清。
走！腦子裏無數個聲音在催，走！快點走！這不是你該管的事，你只是個外人，在這個家留不了多久，何必蹚這渾水？！
可是身體不聽使喚，她坐到地面，回握住他冰涼的手。
“你願意和我說說麽？”
陸西銘抓著她的手微微用力。
那段他不敢也不願觸碰的過去，終於向她掀起了一個角。
*
故事要從頭講起。
二十多年前，徐淑家算得上是書香門第，父母都是大學教授。
陸成鋒則來自工薪家庭，相比之下，家世顯得平常許多。
這樣懸殊的兩人，在一次大學活動上看對了眼。
年輕的陸成鋒帥氣俊朗，成績優異，學校裏不乏追求他的人。徐淑早聽過他的名字，見到真人，更是心動。
那時的徐淑，大約的確是一個很有風情的女人。她身段勻亭，一頭長發襯得她更溫婉，陸成鋒對她一見鐘情。
之後兩人有了來往，可徐淑生性矜持，陸成鋒又覺得自己沒什麽錢，都憋著沒把那層關系說破。
徐淑朋友有意撮合他倆，正巧在大學城開了家洗發店，常邀徐淑來幫忙，又給陸成鋒辦了張優惠卡。
事後朋友提起，總捂著嘴笑，“我當時沒抱多大希望，誰知老陸楞是去我那兒洗了一年的頭，把人追到手了！”
兩人不管不顧陷入戀愛，在大四時，他們決定結婚。
徐家自是反對的，他們本指望女兒嫁去更好的人家。
可熱戀中的人哪顧得了這些？
徐淑瞞著父母，偷偷和陸成鋒去民政局領了證。紅章蓋下，兩人成為合法夫妻。
愛情如此甜蜜，生活卻並不一帆風順。
陸成鋒大學畢業，找的兩個工作都是公司職員，一眼望到頭，毫無幹勁，直到一次高中同學會，給這個迷茫的男人指了條新路。
九零年代，國企迎來下崗潮，下海經商漸成風氣。
看見兄弟撈到了第一桶金，陸成鋒躍躍欲試。兩人商量後，徐淑拿出積蓄，陸成鋒又借了些錢，湊足五十萬起步。他輾轉幾個城市，炒股、買房，本金越滾越多，最後在雲江市創立啟陸地產集團。
九十年代末是膽大者的天堂，啟陸集團趕上時代風口，陸成鋒有膽識，也有運氣，從萬到億，他只花了十年時間，一躍成為業界矚目的新貴。
徐淑一直陪在丈夫身邊，等他事業穩定後，她回到校園做起一名高中老師。
二十七歲那年，他們滿懷著期待，迎來了第一個孩子。
陸西銘自小聰明，相貌極佳，在徐淑的教導下懂事知禮，同事親戚見了都誇他是個天賜的小福星。
夫妻兩人為這個兒子驕傲，旁人眼裏，他們也是相識於微末的眷侶。
陸成鋒時常感慨：“以前接近我的女人都是為了錢，只有你媽不是。她是我見過最美、最善良的女人，我非她不娶。”
年幼的陸西銘仰頭問：“那爸爸，你愛她嗎？”
“當然了。”陸成鋒毫不猶豫，摸了把他的頭，“小孩一個，談什麽愛不愛的？”說完轉身去廚房找徐淑。裏頭傳來切菜聲和低語，煙火氣裏一片溫情。
小陸西銘懵懂地想，自己有一對好父母，真是世上最幸福的小孩。
可後來他才知道人是犯賤的動物。到手就不懂珍惜，說愛也可以不愛。
那天回家，他推開虛掩的門，撞見徐淑披頭撒發，把昂貴的花瓶揮到地上。
陸成鋒怒吼：“你瘋了？你知道那值多少錢嗎？！”
“錢錢錢，你的眼裏只有錢！我的感受還不如一個破花瓶？”
“你又鬧什麽？”
“我就不信你每天那麽多事忙，那麽多飯局要去，你說你是不是外面有女人了？”
陸成鋒把領帶扯下來，轉身上樓，“你有病就去醫院治，別在這兒發瘋！”
陸西銘蹲在玄關的陰影裏，一動不敢動。
過了很久，他才站起身，裝作剛放學的樣子：“媽，我餓了，飯好了嗎？”
徐淑一楞，對著滿地碎片笑說：“好了，這就去給你拿碗。”
他以為那次爭吵只是偶然，直到越來越頻繁，到不加掩飾的地步。他們似乎各有各的道理和委屈，陸西銘夾在中間，不知道誰對誰錯。
一天，一個月，一年又一年，父母的面目變得模糊起來。
陸西銘開始想方設法不回家，打球、網吧、請客吃飯，用喧鬧填滿空虛。
他出手闊綽，身邊不缺人圍著——雖然他分不清哪些是朋友，哪些只是看中他的大方。任何地方都比家裏讓他自在，父母不離婚是最卑鄙的做法。
然而在這種情況下，徐淑竟然懷孕了。
她拿著化驗單給他看，開心得不像假裝：“小銘，你要有妹妹了！”
說完，徐淑把食指豎在唇邊，“先別告訴你爸，這是我們的秘密哦。”
陸西銘臉動了動，發現自己笑不出來。
多了一個陪他遭罪的人，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
自那天起，徐淑不再疑神疑鬼。心思轉移到肚子裏的小生命上，疲憊的身體好像又湧出些許力量。
只是，孕期的艱辛超乎預期。
一次從醫院回來，徐淑脫力倒在沙發上，抓著他抱怨：“媽媽躺在檢查臺上，那個男醫生，他把手伸進來，還有那些器具和軟管……”
她說自己喊著疼疼，醫生只是鼓勵她“忍忍”，並不停下動作，拍完X光出來，她吐了一地。
陸西銘聽不下去，甩開她的手說：“既然這麽痛苦，為什麽非生不可？不要不行麽？”
“這是我和你爸愛的結晶！有了這個孩子，你爸爸就會回來，會像以前一樣。”她輕撫著肚子，神情異常溫柔。
“她是我們和好的希望啊。”
陸西銘盯著母親，一陣毛骨悚然。他不再向以前一樣規勸徐淑，放任自己在外游蕩。
初一暑假，他生日那天，雲江市下起了暴雨。
徐淑執意要他留家慶祝，不知怎麽，又和丈夫吵得不可開交。
持續的吵罵中，他忍無可忍：“你們離婚吧，我不在乎。”
換來的，是徐淑扇來的一耳光，“孽障，哪有你這樣詛咒父母的？！”
陸西銘逃出了別墅。
他把一群人叫到KTV，生日會辦得空前熱鬧，中途手機響了數十次，他一次都沒接。
誰也沒想到後來會發生那件事。
他趕到現場時，她媽倒在血泊裏，臉色慘白得如同一只過年時宰殺的生雞。血水混著雨水在她身後蜿蜒，一對折斷的雞翅膀。
雨還在下，母親很快被救護車運走。
事後警察告訴他，徐淑似乎是冒雨出來找人。在路邊等待時，她給丈夫撥了個電話，腳下一滑，再沒爬起來。
那通電話裏，陸成鋒到底說了什麽？
醫院裏，陸西銘一把將父親摁到墻上，沈聲質問。男人支支吾吾，說自己當時和女秘書交代工作，你媽誤會了。
他打斷陸成鋒。你去找小三了？
你、你瞎說什麽？男人臉上閃過驚慌。說中了。
陸西銘手一松，男人滑到地上。他冷笑，一拳揮過去，你怎麽不去死？
你給我去死——！
手術室的門開了，陸西銘被迫止住手。
醫生走出來，面色凝重地通知：孩子，沒能保住。
陸成鋒一臉不信。要生孩子，女人的肚子會很大，徐淑又一點孕期反應都沒有，怎麽可能？你們騙人。
醫生無言片刻，說先生你去看看病人吧。
幾個月後，徐淑出院了，虛弱到必須臥床休息。她隱忍著，肩上披著一件羊毛衫，走路時手要扶著墻，弓著背在廚房幹活。
陸西銘和她說話要說三遍，她才能聽清。就好像她去了別的地方，把他丟下了，或者忘了他本來就在她身邊。後來，他在她床邊發現了一只粉色的針織小毛衣。
從此，陸西銘變了。
時間變得寶貴，他不再待在外面，瘋了一樣學習，成績突飛猛進到老師都感到不可思議。
這自然引起了一些人的註意。
學校裏流言四起，說他害死了妹妹，自私，惡心，心虛。
陸西銘從不辯解，挑釁到他跟前的，直接用拳頭解決。那段時間他渾身是傷，氣場低到沒人敢接近。
只有嚴皓站在他這邊，他為數不多的朋友。
當午夜降臨，陸西銘開始做奇怪的夢。
他夢見徐淑和陸成鋒不是他親生父母。
他夢見媽媽生下的嬰兒是灰色的透明體。
他夢見自己一把火燒了住了多年的別墅，黑煙層疊升起，一股股吹向天空。
他爸媽都死了，卻也還活著。他們並肩躺在空曠的田野上，穿著夏天的單衣，身體不斷下陷。
他看見，男人和女人仰著臉盯著他，眼神充滿怨恨。
……
陸西銘的聲音，好像流盡了似的，戛然中斷。窗外的月亮已落到老樹梢頭，光亮就著窗簾的空隙，鉆進房間。
林水昕眨了眨酸澀的眼睛。
他握著她的那只手，沈甸甸的，她有些呼吸困難。
原來真相竟是這樣。
她終於明白了他暈血的原因，也懂了為什麽提及生日他會諱莫如深。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不斷提醒他曾有過一個妹妹。
陸西銘非但沒有排斥她，反而接納了她。
可那天，她自以為是給他提供什麽客觀建議，親手將他結痂的傷口撕開。
愧疚不已。
她低下頭，聲音顫抖：“陸西銘，對不起。”
今晚的他們，好像都對彼此感到抱歉。
陸西銘笑了笑，不在意似的，“心疼我啊？”
他還有心情開玩笑，林水昕五官皺在一起。過了半晌，她問：“那你爸現在，還和那個女人有聯系麽？”
“不知道。”陸西銘頭靠著床，“那件事之後，他收斂很多，和我媽吵架也沒那麽頻繁了。”
確實如此。至少表面上看，他們現在和尋常夫妻沒什麽兩樣。
林水昕抿唇，不知該說什麽。
事情已經發生，任何安慰都顯得多餘。
陸西銘悶咳了兩聲，平靜道：“孩子沒了，我媽是受影響最大的那個。她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管我越來越嚴，不許有任何偏差。”他垂著頭，頭發遮住眉眼，“但我總覺得，有雙眼睛盯著我，像是監視。”
徐淑對他的掌控欲強到可怕，仿佛他是精密儀器上最關鍵的螺絲釘，不許有任何錯位。
林水昕看著他，忽然想起飯團丟了那天，他站在玄關處，回過頭來。
“這麽多年，我的東西說扔就扔，座位說換就換。”陸西銘聲音低沈，“在此之前，哪怕一次，你問過我麽？”
徐淑眼神微顫。
最後只說了句，媽媽是為了你好。
他那時聽到母親這句話，是什麽心情呢？
是失望，難過，還是從一開始就沒抱希望，早料到了這個答案？
林水昕心裏驀然空了一塊，房間沒有風，她卻覺得有涼意絲絲縷縷滲進心口。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這個動作幾乎是下意識的，傳遞著溫度，和某種純粹的心情。他模糊地看著她，沒有動。
“陸西銘，”她吸了一口氣，“如果現在沒辦法輕易原諒，或是得到他們的理解，那也沒關系。”
成年人的世界很無聊，但我們可以不做無聊的大人。
林水昕看著他，輕聲：“你之前說人生是一個人。可我覺得，有人能陪著你走一段路，也很不錯。”
月色溫柔灑進來，她的眼睛只裝著他一個人。
她真切地在為他擔憂著。
陸西銘靜靜看了她一會，啞聲：“你陪著我麽？”
一陣沈默。
他忽然直起身，一只手撐在她身側的床沿上，她後背陷進柔軟的床墊，困在他圈出的方寸之間。
他歪著頭，低聲重覆。
“你陪我一起麽？”
漫不經心的語調，看似無意的發問。
但那雙漆黑的眼睛告訴她，他是認真的。
林水昕楞住，不懂他是什麽意思。
她那句話的本意，只是希望他不要總一個人硬扛，適當依賴他人，或許能過得輕松些。
他本就是眾星捧月的人，隨便招招手，或僅僅一個眼神，朋友們都會圍上來，為他排憂解惑。
從來沒聽說過他為誰停留。非要說，大概只對喻思言不同。
而她呢？他名義上的堂妹。他們說到底，不過是靠一紙血緣連結的陌生人。若是今後林慧改嫁別人，或是陸家有了新的變故，他們之間這點聯系，會像衣服上那根線頭，輕輕一扯，就斷了。
這種陪不陪的事，退一萬步說也輪不到她。
更何況，陸西銘這個人，遠比她最初以為的要覆雜。他驕傲也冷漠，散漫卻狠心，她看不透他，更吃不準他。
她擡眼望向他。
陸西銘俯著身，撐在床沿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黑夜的大門向她敞開，長長的前路幽深未知。
明知不應該，明知是欺騙。
明知答應之後要承擔什麽後果。
……
“我會陪著你。”
她還是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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