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勢若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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勢若洪水

顧南風買了第二天中午的票,火車快到站時接到了顧青華打來的電話,天地一片陰沈,急忙買了最快的高鐵票返回家。

車窗外的風景匆匆劃過,他想起這兩天奶奶的跟他說的話,給他烙的糖餅,塞在口袋裏的手緊緊攥成拳頭,一切又找不到出口,悶在心裏。

村裏的叔叔早已等在車站門口,接上他直接去了醫院,推開急診室的門,顧青華半跪在地上握著顧奶奶的手。

跟他來的叔叔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太太沒遭罪,臉上還帶著笑呢。”

顧南風搭在門把的手滑落,輕飄飄的垂在身側,他形容不出自己現在的感覺,像有人逼他吃了一大碗檸檬拌苦瓜,又苦又酸。

帶著顧奶奶回家時,天已經看不見亮光,車子行駛在坑窪不平的路上,搖搖晃晃,顧南風伸手觸著奶奶的手,冰的他打了個寒顫。

“你奶奶去醫院的路上就沒有意識了,我說讓她等等你,心電圖才有了一點波動,還是沒等到。”

顧青華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顧南風身上。

顧南風沒說話,呆呆的看著那張慈祥的臉,他該哭嗎,該後悔嗎,該痛恨嗎,良久嘴角扯出一個微笑,該笑吧,奶奶最喜歡他笑了。

到家時,村裏的人已經幫著騰出了一間空屋子,顧青華開始忙前忙後的操辦,嬸嬸大娘們也裏裏外外忙活,他站在一邊,安靜的像與墻融為一體。

周圍的長輩讓他睡一會,他搖搖頭轉身出了院門,靜靜的坐在不遠處的柳樹底下,平時響一下就能接通的電話號碼,此時只是不斷傳出嘟嘟的忙音。

“再快一點兒!”祁天末懷裏抱著祁天依,對著出租車的司機命令道。

司機也沒辦法,腳都已經插油箱裏了。

到了地方,祁天末抱著意識模糊的祁天依往急診沖,司機下車想要車費時人已經沒有了蹤影,點了根煙倚在車邊等。

“你是怎麽當的家長!”醫生忍不住斥責他:“孩子都燒成這樣了!怎麽現在才帶來?”

祁天末沒說什麽細細的聽他講解情況,一向乖巧的小孩兒,今早起床狀態就黏黏糊糊的,還問自己能不能陪著她。

要不是經院的一個教授,提前跟他說了要帶著他參加酒局,他絕對不會讓依依再去武術班,小孩兒也是,聽見哥哥有事情也不鬧了。

“哥哥...哥哥...哥哥...”

祁天末剛靠近病房就聽見祁天依的哭聲,一個箭步沖進去,護士正在抱著依依哄也無濟於事,看見祁天末伸著小手要人。

他走過去把人抱進懷裏,祁天依感受到祁天末的溫度哭聲逐漸消失,變成抽抽搭搭的哽咽,小手緊緊攥著他胸前的衣服。

“還是哥哥管用啊。”

護士輕笑一聲推著小車出去帶上房門。

祁天末用手輕拍著依依的後背:“依依乖,哥哥在呢。”

祁天依閉著眼臉頰紅撲撲的掛著淚痕。

“依依,對不起,是哥哥的錯...”

祁天末的聲音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醫生說在晚發現一點,就不是單純的發燒了,還會引起腦炎等多種狀況。

把小孩兒哄睡著,他去大廳借了部手機給秦昊打電話,結果對方看著是陌生電話直接掛了,他又忍著脾氣撥了一次。

“餵?誰啊?”秦昊問道。

“我。”祁天末的聲音不算友好。

“祁天末?”秦昊把手機拿到面前又看了看:“你怎麽換號碼了?”

“我在兒童醫院,你打車過來,帶著錢。”祁天末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秦昊聽見是兒童醫院,扯過搭在床邊的外套就往外沖,宿舍裏的其他人還以為他著魔了,問他幹嘛去他也沒聽見。

打了車他才發現祁天末根本沒說具體地址,點著剛剛的號碼又回撥過去,接電話的是值班護士,告訴了他醫院位置。

“你手機呢?”秦昊單手撐著墻問他。

祁天末站在窗戶前手插在兜裏:“來的太著急,沒帶。”

“你要不回去休息吧,我在這兒陪著依依。”秦昊看他的臉色不太好。

“沒事。”祁天末聲音平淡。

“要不樓下吃碗面?”秦昊提議道。

“嗯。”酒局上根本沒吃什麽,這會兒還真感覺到餓了。

樓下的風冷,秦昊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遞給祁天末,祁天末轉頭看著他。

“穿著,你又不是鐵打的,這個天兒就穿一個薄襯衫,怎麽想的呢。”

秦昊直接給他套在了身上,自己還有加絨衛衣。

祁天末像大少爺一樣,連胳膊都不願意擡,秦昊一只手給他擡胳膊,一個只手還得給他穿袖子,像保姆似的任勞任怨。

兩人並肩往前走,祁天末看見停在哪兒的出租車,對著秦昊說道:“付錢。”

司機笑瞇瞇的把視線轉向秦昊。

秦昊雖然不明白為什麽,但是祁天末做的事情都是有道理的,默默掏出手機給人掃了五十塊錢。

祁天末吃了面急匆匆返回病房,要是祁天依醒了找不到自己又得哭,秦昊和他商量明天自己沒課過來替他,他也沒拒絕。

朦朧的淩晨,村裏的喇叭響徹了整個柳樹芽,很快越來越多的人擠滿了小院子,顧南風的身上穿著孝服,他捧著手機等了一晚上也沒等到想要的電話。

他看了看手機,又擡眼望著隨處可見的白色,耳邊回蕩著不知是誰的哭聲,刺耳的嗩吶逐漸把一切都淹沒,祁天末就是騙子...

“小風哥哥...”土豆走到他面前,仰著頭問他:“奶奶和爺爺一樣了是不是?”

顧南風低頭看見他蓄滿淚水的眼睛:“土豆,想哭就哭吧。”

土豆撲在他身上開始抽噎,兩個小肩膀一縮一縮的,養他的爺爺走的時候,他還太小,現在他什麽都懂了,顧南風彎著腰輕拍著他的後背,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秦昊來的時候,祁天末正哄著祁天依吃飯,生病難免會影響胃口,也開始挑食耍賴,秦昊把買來的飯菜攤在她面前,是一些她可以吃的蔬菜,還擺了造型。

祁天末看著秦昊把依依哄的咯咯笑,他答應了晚上就來陪她,小孩兒才願意放他離開,本來他想回家一趟,時間不富裕就直接用兜裏秦昊給的現金打車去了學校。

結束了一下午的課程,他去找顧南風想告訴他情況,免得讓人擔心,結果那天遇到的那個男生告訴他顧南風請假了,祁天末問他為什麽,他也不知道。

兩頭都讓人著急,祁天末決定回家拿手機,一路飛奔回去,拿起還躺在茶幾上的手機,手指極速的點開那些未接電話。

20點20、25、30、35、40、45...

21點13、26、35、50、57...

22點04、18、26、39...

23點整...

祁天末的指尖一點點滑動,胸口還因為剛剛的奔跑不停起伏,整整十六個電話,都是顧南風打來的,他連續回撥了幾次都無人接聽。

剛想再次撥通秦昊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餵?”他接聽準備出門。

“你半天沒來,我就猜你回去拿手機了。”秦昊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愧是我的驕傲。

“依依怎麽樣了?”祁天末問道。

“剛輸完液,醫生說如果明天沒有再次發燒,就可以回家了。”秦昊回道。

“嗯。”祁天末應了聲。

“要不你別回來了,在家休息一晚吧。”

“不用。”祁天末已經出了樓盤大門。

“那你多穿點衣服再來。”

秦昊的提醒讓他意識到,自己的身上還穿著秦昊的外套,想了想回都回來了,幹脆洗個澡換身衣服再去,又轉身上了樓。

“嗯,半個小時左右。”祁天末給了他一個時間。

“你這個人啊”秦昊有時候真想給他一拳,寧願累死自己也把啥都扛著:“來的時候給我帶個烤地瓜吧。”

祁天末剛從浴室出來就聽見自己的手機響了,走過去撈起正在充電的手機,界面上寫著顧南風,急忙滑動接聽。

“顧南風。”他的聲音依舊很平靜道。

“天末哥哥,是我,土豆。”

祁天末聽見電話那頭傳來隱隱約約的哀樂,眉頭不自覺的蹙在一起,生騰出一種十分不好的預感。

“是土豆啊”他的聲音聽不出什麽不一樣:“怎麽了?”

“天末哥哥,我是偷偷給你打電話的,小風哥哥今天一天都沒有吃飯,也不說話,我沒有辦法了,你能幫幫我嗎?”土豆抱著手機說道。

祁天末頓了一下,那股不好的預感逐漸強烈,盡量裝作平常的問道:“土豆,奶奶在幹嘛呢?”

土豆想了很久才說道:“奶奶走了。”

祁天末鮮少的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安慰著土豆:“土豆,別擔心了,哥哥馬上就到。”

“好。”土豆應了聲掛斷了電話,他只知道顧南風曾經跟他說過,祁天末是他最好的朋友。

耳邊的哀樂已經沒了聲音,祁天末握著手機的手無力的垂在身側,他無法想象,在顧南風最需要自己的時候,自己既然連聲音都沒能給予。

顧南風,你是怎麽從期待等到失望的呢...

“秦昊,你幫我哄哄依依,我現在要去找顧南風。”祁天末邊穿衣服邊給秦昊打電話。

“啊???”秦昊滿臉問號:“找他幹嘛?”

“等回頭再解釋,你一會兒哄依依睡覺,她要是不睡你就跟她說睡醒了哥哥就來了。”

“行。”秦昊應著。

祁天末隨便抓了一身衣服穿上,裹著黑色大衣出門,太陽基本下山,只有餘暉還未散去,顧南風倚在門邊發呆,身上穿著薄薄的衣服,手早已凍的通紅也感覺不到。

不知用了什麽方法,趕到柳樹芽的時間比以往都要迅速,祁天末站在不遠處看著顧南風的背影,他仰著頭在看隨風飄曳的黃綠柳葉。

“顧南風。”

顧南風聞聲轉過身子,對面的人一身漆黑,可是那張臉他在熟悉不過了。

“祁哥...”

他孤零零的站在樹下,張嘴聲音便染上悶悶的哭腔。

祁天末走過去伸手把他擁進懷裏。

“我在。”

“祁哥...祁哥...”

顧南風的聲音顫動的厲害,雙手垂在身側,任由祁天末抱著自己。

“我在。”

祁天末的心臟像是被一雙大手猛的攥緊。

“祁...哥...”終於顧南風放聲大哭出來。

“我在。”

祁天末輕拍著顧南風的後背,感覺他的身體冷的厲害,把他的雙手塞進自己的衣服內,將整個人都牢牢裹緊在自己的大衣裏。

顧南風冰涼的雙手環著祁天末的腰,他感覺對方正在用自己的體溫一點點把他暖熱,從指尖蔓延到胳膊、肩膀、胸口、心臟。

他不知道該怎麽解釋,看見祁天末的那一刻,所有被強壓在心底的情緒都接二連三的浮露出來,像是洪水滔天般勢不可擋。

“對不起。”

祁天末一只手扶上顧南風的後腦勺。

“我沒能接到你打來的電話。”

顧南風埋在他的肩膀上吸著鼻子搖頭。

“不要...不要說對不起...你...沒有...沒有對不起我。”

昨晚在打了那麽多電話後,他有那麽一瞬確實很失落,可是後來他把自己哄好了,祁天末從來都不是會騙他的人。

祁天末沒應默默的把人攬的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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