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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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清早就聽見門外叫嚷，沈聿舟不悅起身，披上件外套，打開門，就見沈遠抱著破碎的靈位。
“狗宦！你憑什麽砸我哥牌位！”
長槍瞬間襲來，沈聿舟忽然被推開，鋒利的槍尖擦著謝今安小臂而過。
素白衣裳被血色侵染，仿佛暈開一朵赤色海棠，紅得觸目。
頃刻間，沈聿舟雙目赤紅，翻湧起戾氣，一腳將人踹出幾丈遠，袖中玄扇脫手，沈遠狠狠撞在樹幹上，口溢鮮血，忽感寒氣近身，他奮力翻身躲過，扇緣嵌進枝幹，松樹不堪重負，應聲倒地。
沈聿舟欺身近前，接扇，雲手翻轉，步步緊逼，使了殺招。
沈遠被他按在地上打，身上皮開肉綻，眼看難敵沈聿舟，要喪命於他扇下。
“望舒住手！”
“望舒？！”沈遠從地上爬起來，氣息奄奄，“你叫他什麽！”
謝今安還沒反應過來，沈聿舟就險些要了沈遠的命，她趕忙飛奔過去，拉住近乎癲狂的他，“我沒事，穿得厚實，只是些皮外傷。”
沈聿舟握扇的手都在顫，眸底殺念畢現，眸光下移，落在她僵住的纖指上，喉間滾了滾，閉了閉眼，面上重新掛上柔色，啞著聲：“他傷你……”
後院的動靜，引來前院的常寧，他趕來時，院裏一片狼藉，血淋淋的沈遠，以及他護在懷裏的靈位。
還有立於一旁的沈聿舟，周身翻湧著凜冽寒氣，就連他這久在沙場的老將都險些被懾住。
“常寧，他傷吾妻，本督要他的命。”沈聿舟緩緩擡起手，扇尖直指地上的沈遠。
“他損我哥靈位在先……我要殺了他……”
沈遠爬著，將地上碎成渣的木質牌位一點點用手聚在一塊，藏在自己身下。
隱約可見兩字，【沈澈】
“望舒……”謝今安低低喚了聲，她不顧傷口疼痛，緊緊攥住他衣袖，“我沒事，他不是故意的……”
“狗宦，你也配跟我哥用一個字……”
“沈遠！他就是你哥！”常寧見瞞不下去，厲聲道出真相。
“本督姓沈，一條蛆蟲，也配跟本督稱兄道弟。”
謝今安察覺到沈聿舟不對，抓起他顫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
“望舒，看著我，我沒事，活得好好的。”
“泱泱……”
沈聿舟眼中閃過一絲動容，他怕極了，當年他是看著自己家人倒在血泊裏，今天，又險些重蹈覆轍，那槍尖向下一寸，他不敢想。
“我沒事，別怕。”
“嗯。”
沈聿舟冷眼看著地上匍匐的沈遠，要走過去，被人拉住衣袖，他回頭，蒼白的唇瓣扯出一個極為勉強的笑容，
“不傷他，你放心。”
“嗯。”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沈遠跟前，凝視著滿地靈位殘渣，腳尖碾在‘澈’字上，忽地笑出聲，
“這人不配你這麽惦念。”
“我哥少年英雄！”
“八歲就死了的東西，算什麽英雄。”
“那也是鎮守宣府，殺陣破敵，死戰不退的將士！”
沈聿舟回頭望了眼常寧，“常伯，你同他都吹噓了些什麽？”
常寧是他父親得力下屬，幼時沈聿舟會喚他聲常伯，沈家滿門抄斬，常寧不願沈家滿門忠烈斷子絕孫，將自己唯一一個孩子改姓沈，替沈家延續香火。
沈遠出生就記在沈家門下。
常寧：“世子……”
沈聿舟：“昨個本督說過什麽？”
常寧：“督公。”
沈遠：“常伯，這是什麽意思！”
“往後那個靈位不必放祠堂了。”常寧淡聲說道。
沈遠楞在原地，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面前這人就是他一直敬重的兄長，這與常伯說的不一樣。
他明明是人人得而誅之的狗宦，怎麽能是他的哥哥？！
沈遠掙紮著爬起來，用長.槍支撐著身子，踉踉蹌蹌，
“我絕不承認你是我哥，你這狗宦，我定要親手宰了你。”
沈聿舟視線上下打量，不屑冷笑，“要殺本督？就靠你那點功夫，連本督養的狗都打不過。”
“來人將人帶下去。”
沈遠還要說什麽，常寧差人將他帶走，免得徒生事端。
沈聿舟回身抱起謝今安，瞥見她胳膊上的猩紅，面色冷冽，
“長能耐了，敢替我擋槍了。”
聽到他陰陽怪氣，謝今安心知他回神了，嘻嘻一笑，“不想見掌印受傷。”
“那你覺得，我願意見你受傷？”
他冷著一張臉，眸底沈得像冰，謝今安怕他還要生氣，
“掌印，宮裏要是奴才給主子擺臉色，該怎麽罰？”
“宮裏可沒主子替奴才擋刀的先例。”
“給我笑一笑嘛，望舒哥哥。”
——
在宣府待了些時日，謝今安看了朔北的雪，吃了全羊宴，更被沈聿舟抱上城門樓遙望茫茫塞北風光。
回京路過靜心庵，正好可以帶沈聿舟這個“舊郎官”回門，他們繞道而行，行至浮岐山下，馬車不易上去，沈聿舟讓其他人在城下休整，他騎上馬載著謝今安，獨自上了山。
一進庵門，就見奶嬤嬤在院中灑掃，謝今安一路小跑至她身前，“嬤嬤～”
“喲是泱泱回來了！”奶嬤嬤扔掉掃把，親昵地抱著她，餘光見門外還有一人，“這是……”
謝今安將沈聿舟拽到奶嬤嬤身前，“這是我選的郎君，你喊他望舒就好。叫人。”
“嬤嬤好”沈聿舟規規矩矩行禮，拘謹地躲在謝今安身後，不知如何是好。
“瞧著模樣甚好，怎麽膽子這麽小？”
膽子小？
沈聿舟楞了一下，見謝今安偷樂，倒是覺得有意思，“嗯，我平日聽泱泱的，泱泱是我的天。”
奶嬤嬤狐疑地在他二人身上逡巡，拉過謝今安小聲問道：“這是侯府給你招的贅婿？”
“不是，不是。”
“可有一官半職。”
她只知沈聿舟權傾朝野，卻從未知道他正兒八經的官居幾品，“他倒是有官職，可能是四五品官員吧。”
“怎麽才四五品？我家泱泱命格極貴，按理說應該嫁給大官享福啊。能另嫁不？”
“奶嬤嬤！”
奶嬤嬤自知說錯話，笑著打哈哈，“泱泱都學會護短了…”
“不要取笑我。”
“嬤嬤”一旁聽戲的沈聿舟突然開口，再攛掇下去，他家泱泱就要改嫁他人了，見嬤嬤看來，緩緩續道，“在下雖只是正四品，兼管京營軍務，手握九邊重鎮，完全可保泱泱一生富貴。”
“聽著倒還不錯，配我家泱泱。”
“奶嬤嬤！”
“這般護短，”奶嬤嬤樂呵呵笑著，牽著謝今安的手往屋裏走，“走進屋，成婚多久了？”
“約莫快兩年了。”
“沒要孩子吧。”
提及孩子，沈聿舟腳步微頓，垂眸斂去眼底神色，指間一暖，緊接她整個人貼了上來，耳邊傳來欣喜的聲音。
“自然沒有！”謝今安抱著他的衣袖，笑得春風得意，“嬤嬤，望舒可舍不得我受那樣的苦。”
沈聿舟眸底不解，長輩不應催生嗎？
可瞧著謝今安這副模樣，倒不像是因為沒有孩子難過。他又在想，如果泱泱喜歡孩子，就領養一兩個放在她膝下，也不是不行。
奶嬤嬤一喜，滿意地看向他們倆，很快笑意又凝在臉上，現在他們感情好，不生養孩子，男子以後總會要傳宗接代，到時她的泱泱不知要豁出性命生孩子，還是容忍別的女人為其繁衍後代。
“嬤嬤有事不妨直說。”沈聿舟看出她有所顧慮，試探詢問。
“那就直說了，泱泱身子骨弱，倒不是不能生養，只是有醫師斷言，臨盆會有性命之憂……”奶嬤嬤望向謝今安，語重心長道，“泱泱，嬤嬤教過你，你得有容人之量，生養之事還是交於旁人，你自己性命重要。”
“容人之量？你當真願意別人同我孕育子嗣？”
沈聿舟低頭輕聲耳語，唇邊勾著抹淺淡的弧度。
謝今安正欲反駁，可先前答應過奶嬤嬤，萬事要以性命為先，況且她並不喜歡嬰孩，只能輕嗯一聲。
但手指卻不斷縮緊，細嫩的指甲隔著衣料陷進沈聿舟的肉裏。
言不由衷，那點刺痛於沈聿舟而言，才是她真正的答案，令他心中欣喜。
進屋後，他們二人坐在椅子上，奶嬤嬤出去一陣。
謝今安坐在小板凳上，低頭不語，應是想遠了，滿臉盛滿不開心，沈聿舟看在眼底，摸了摸她的頭發，見奶嬤嬤提著茶壺進來，擡頭對她道：
“嬤嬤不必擔心子嗣，更不必擔心我房中會有旁人。”
“可是，傳宗接代……”
“我其實是個閹人，泱泱願意跟我，已是我三生有幸，我自然不會負她。”
“閹……人”
奶嬤嬤手中的茶盞險些落地，被沈聿舟擡手穩穩托住，擱在桌案上。
“是，八歲進的宮。”
“望舒……”謝今安揪著他的衣袖，他每每提及此事，都是一副無關緊要的淡然模樣，實則就是將傷口撕開給別人看，“不要這樣。”
“她是你家人，總不能有所隱瞞，不是嗎？”
謝今安心臟抽疼，啞著聲：“我不在乎別人怎麽說，嬤嬤，我就是喜歡望舒，想跟他在一起。”
“閹人好啊！”奶嬤嬤伸手將沈聿舟面前的茶湯潑了出去，“難為老婆子還去找了些斷子藥!”
“嬤嬤你！？”
謝今安拿起方才那個瓷盞，見盞底還沈澱著些白色粉末，便用指尖沾染了一點，輕輕撚了撚，
“還真是斷子藥。”
“你別怪嬤嬤，我見不得你往後難過，更不想你有身孕，為個孩子送命。所以這藥早備著了，想著你成婚肯定回來告知我。”
沈聿舟掰開她的手指，湊近嘴邊，用舌尖舔去，“勞煩嬤嬤費心，之後下藥，選些無色無味的，這味太重了……”
“藥你都亂吃！”謝今安推開他湊來的腦袋，他銀齒繾綣地剮蹭著她小指指腹，不願意松開。
“你們倆呆著，我去給你收拾屋子，”奶嬤嬤瞧見他倆恩愛，笑著起身。
“我來幫你！”
“不用，你陪著小舒到處看看。”
奶嬤嬤走後，留下謝今安二人，他倆對視一眼，忽地笑出聲。
“咱家總以為庵裏的老姑子慈悲為懷，沒想到還想些讓人斷子絕孫的損招。”
沈聿舟把玩著粗瓷盞，骨節分明的指，在邊緣輕滑。
“嬤嬤總是替我著想。”
“剛那般不開心，是想到什麽了？”
“你明知道的。”
沈聿舟低眉輕笑，吻了吻她發間，“咱家只要泱泱一人。”
——
靜心庵不大，過幾日恰逢古廟會，謝今安打算留些天，幫幫奶嬤嬤和庵裏的姑子。
期間，謝今安數次以清修之地不能任意妄為為由，拒絕了沈聿舟貼近。
到了廟會那日，謝今安尋不到沈聿舟身影，在各個屋裏尋找，最終在當年藏他的柴房裏找到了他。
“呆在這裏幹什麽？”
沈聿舟望著破爛漏風的窗戶，聞聲回身，走至她面前，他拾起謝今安暈著粉韻的素指，冰冰涼涼，捧在嘴邊輕輕哈氣，“那些活計讓下人去幹就行。”
“自己做心誠。”謝今安偏頭望向他方才望的地方，“怎麽？還想掐一回。”
沈聿舟長指上移，落在她纖弱的脖頸，著了幾分力，“手感極好，難怪咱家久久難以忘懷。”
“好了，別鬧，觀音娘子要來了，你要去看看嗎？”
“不就在這？”
沈聿舟將她圈進懷裏，腕上白玉佛珠褪至手心，
“泱泱怎麽不扮觀音？咱家還想看。”
“觀音娘子要玉女之身，我不夠格了。”
“極好。”
“什麽意思？”
“怕你扮上像後，咱家會產生褻神的念頭。”
沈聿舟蹭了蹭她，咬在她脖間軟肉上，氣息染上燙意，
“泱泱啊，何事能回家？咱家要受不住了。”
“你再忍忍！今日忙完就能回。”
“回吧……求你了……”
謝今安被他纏的沒轍，“行吧，我去找嬤嬤說說。”
“快去。”
被他松開，謝今安攏了攏衣領，遮蓋住脖子上的印記，緩步向外走去。
奶嬤嬤和一眾姑子在門外迎觀音娘子，敲鑼打鼓，喧囂熱鬧。
謝今安捂著耳，指了指內屋，奶嬤嬤會意，同她一塊進了屋。
“怎麽了？泱泱？”
“京中傳信，聖上招望舒覲見，我們得趕回去了。”
“這麽突然？嬤嬤都沒給你準備東西。”
奶嬤嬤左右看看，全身摸索，視線落在手上的紫檀佛珠，褪下塞進她手裏，
“這東西給你，跟在我身邊多年，有靈氣，能護你平安。”
“這可使不得！”謝今安推脫。
“你母親臨終前，將你托付給我，讓你跟著我專心禮佛，你現在的心思，肯定將她的話拋之腦後。”
“我不信神佛了……”
肩頭一疼，許是這句話惹怒了奶嬤嬤，她雙眼通紅，又是一巴掌打在謝今安屁股上，她胸口劇烈喘息，氣得上氣不接下氣，“不行，別人能不禮佛，你不行！”
謝今安替奶嬤嬤順著氣，委屈地眼眶泛紅，
“為什麽？”
“旁人念經誦佛是修身養性，你不一樣！”
“我為什麽不一樣！”
謝今安不理解，她從小跟在奶嬤嬤身後，雖然日子清寒，但奶嬤嬤待她極好，唯有每日誦經念佛不能怠慢半分，可是她身臨絕境，她信仰的神佛根本救不了她，
“為什麽？！”
奶嬤嬤聲音一梗，半晌，才開口：“因為你是贖罪……”
“贖罪……什麽意思？！”
佛堂外面喧囂熱鬧，屋內卻落針可聞。
謝今安擡頭看向佛像，結跏趺坐於蓮臺之上，慈眉善目，普天下眾生，度一切厄，她不明白自己何罪之有？
“唉，具體老婆子也不清楚，你母親當年得到一樣東西，因為懷有你，對不起昔日故友，所以後半生一直贖罪，臨終之前，要我督促你繼續禮佛懺悔……”
對不起昔日故友？
東西？
算算時間，她有一個極為大膽的想法，不禁汗毛豎起，奶嬤嬤後面話音她半點沒聽進去。
她抓住奶嬤嬤肩膀，“我母親說的那樣東西現在在哪！”
奶嬤嬤被搖得眼花繚亂，搖搖頭，“夫人當時沒有告知。”
謝今安不再顧及奶嬤嬤，飛撲向柴房，一出門就撞在男人懷裏，她一擡頭看是沈聿舟，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怎麽了？舍不得這，就多留幾日？”
謝今安搖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望舒，回京……現在就回。”
“泱泱！”奶嬤嬤跟在她身後，喚著她。
“嬤嬤你且回去，我回去會好好聽母親的話……”
奶嬤嬤將佛珠重新塞回她手裏，“前些年沒告訴你，是老婆子還活著，嬤嬤替你贖，可是如今一天不如一天，泱泱，那是滔天罪孽，你不能輕飄飄忘記……”
“我知道……嬤嬤我會的。”
謝今安將佛珠套在腕上，她雖然不清楚是不是事關沈家，但種種跡象全部對得上，東西是在侯府丟的，母親又得到一樣東西，她那樣心腸軟的人，終日在佛堂清修，一跪便是一天，有時甚至暈倒。
當時她不明白為何母親要那般，如若為的是贖罪，那一切就解釋通了，至於罪是什麽，不言而喻。
沈聿舟在身後跟著，見到謝今安重新戴上佛珠，滿是不悅，他可不喜歡自家泱泱清心寡欲的模樣。
他被謝今安拉著往庵外走。
“回京，我們騎馬回京！快一點。”
——
謝今安一路一言不發，滿眼淒切，望著京都方向，手死死抓著馬鞍，不再像以前躲在沈聿舟懷裏。
沈聿舟察覺不對，就沒有問詢，只是一味地揚鞭禦馬。
好在浮岐山距京不遠，兩個時辰就進了京。
“回府嗎？”
“去永安侯府。”
沈聿舟渾身一僵，永安侯被褫奪爵位，全家貶為庶人，幼女嫁進魏國公，隨其他女眷發賣為奴。
現在的永安侯府人去樓空，怕是雜草叢生。
“那裏……”
“快去！”
她語氣不容置喙，沈聿舟心中一沈，那畢竟是她的家，當日還好沒有放火燒了，只是那副淒惶模樣，他怕謝今安會傷心。
最終，一揮馬鞭朝永安侯府前去。
——
侯府門前荒草遍野，還有不少乞丐在廊下躲雨，朱門上貼著東廠的抄家封條。
謝今安一下馬，不顧地上臟汙，提著裙擺就往府裏跑去，差點不慎跌倒，好在沈聿舟從身後撈住她。
“到底發生什麽了？”
謝今安撕掉封條，試圖撞開門，可大門紋絲不動，她回頭，“帶我進去。”
見她執意不說，沈聿舟將人抱起，翻墻而進。
看到府裏的殘垣斷壁，謝今安驚訝出聲，覷了眼沈聿舟，“你做的？”
“嗯。”
“帶我去佛堂。”
整個院子，就之前謝今安住的偏院和佛堂還隱約有輪廓，一推開門，灰塵撲鼻，完全瞧不出昔日的光景。
面前的佛像布了層厚厚的灰，但卻沒有半點損害。
“跟你有關的東西，我都下意識留下了。”
“嗯。”
謝今安望著佛像，自然而然地紫檀佛珠滾入手心裏，漫無目的地撥弄，她不確定奶嬤嬤口中的東西是不是那道折子，但隱約有個聲音告訴她就是。
她循著記憶，像母親那樣，跪在原先她呆的蒲團上，深深磕下頭，一下又一下。
她在心中不斷祈禱，希望他能給出啟示，告訴她東西的下落。
哪怕她後半生青燈古佛，她都願意。
謝今安總覺得這裏或許有機關，只要足夠虔誠就能觸發。
頭磕的一次比一次重，額頭淤青都不管不顧，沈聿舟完全看不下去，揪住她的腕，將她往外拖。
“謝今安，我曾在這裏問過你什麽？！求佛還是求我，你給我回答過什麽？！”
“求你……”
“那你如今在幹什麽！？我對你嬌縱，不是讓你這樣傷害自己！”
沈聿舟凝視著她額上青紫，怒火上頭，捏著她腕骨的力道越來越重。
“崩”
剛才的紫檀佛珠應聲而斷，就如那日佛前求他一般。
珠子劈啪滾落，四散而逃，瞬間藏進塵埃裏。
謝今安眸子一亮，想起之前珠串斷裂，中間的一道清明脆響。
當時她沒在意，今日卻完全驗證出她的想法。
可腕骨被拖拽的力道越來越大，沈聿舟甚至要伸手敲暈她帶走，謝今安著急萬分，雙膝一軟，“望舒，就放縱我這一次，信我一次。”
沈聿舟盯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她，半晌松了手，啞聲道：“再傷自己，就將這裏放火燒了。”
“不傷，”謝今安沒起身，往供桌下爬去，曲指來回敲。
沈聿舟也察覺到蹊蹺，將供桌挪到一邊，蹲著身同她一起敲。
果然敲擊到某個青磚時，聲音空明，與旁邊的截然不同。
沈聿舟迅速用玄扇撬開石磚，果然下面是一個暗格，直通佛像蓮座。
沈聿舟手伸不進去，正要打碎佛像，卻見謝今安不顧石磚鋒利的凸起，將手伸進最裏面，他傾身阻攔，已經來不及。
“我摸到了！”
她舉起一個盒子，指背，手背，小臂鮮血淋漓，沒有一塊好肉，還在滴滴答答掉著血。
她把血在身上胡亂一抹，打開盒子，一沓紙果然有一張明黃色的，她驚呼出聲：“望舒，是密函！！！”
聽到密函，沈聿舟無動於衷，目光停在她血肉模糊的手腕上，“方才你答應過我什麽，你還記得嗎？”
“是先皇的密函！是證明沈家無罪的密函！”
謝今安邀功似的，把盒子捧到沈聿舟面前，手背上的傷口沾到土，已經和成泥黏在傷口處，見他不做言語，又往前伸了伸，
“你不是一直在找？”
“你大可告訴我的，不必將自己傷成這樣……”
謝今安伸手想碰他，但覺得滿手血汙，又縮了回來，輕聲解釋：“我怕我猜測有誤，到時給了你希望，又讓你失望，那會讓你難過，可我又等不及驗證，所以……”
見他沈默，謝今安委屈極了，淚眼婆娑，“沈聿舟，手疼。”
沈聿舟抱起她，往侯府外走。自始至終，他沒有多看半眼尋了十幾年的東西，只是將人抱在懷裏，越收越緊。
——
舊傷未愈，又增新傷，沈聿舟明顯不愉，甚至對那個他尋了十幾年的盒子不感興趣。
當天，沈聿舟都沒有問詢過密函之事，一如往常，照顧她起居，她的一切，都是他親力親為。
只不過，在此過程中，沈聿舟情緒淡淡的，宛如一汪沈寂的死水，掀不起波瀾。
這樣的相處持續到當晚，謝今安就受不住了，她坐在床沿，沈聿舟半跪在她腿邊，掌心握著瑩白圓潤的小腳，輕柔細心地給她脫去羅襪，放進水盆裏。
“水溫如何？”
“望舒……”謝今安情緒不穩，與她而言，皮膚上那些創口，遠不及沈聿舟情緒冷淡給她的刺激大。
他什麽也沒變，連洗腳潔身這些小事都沒有假手於人，但就是兩個人蒙著一層紗，不像之前那麽親近。
“心裏有什麽難過和委屈，不用獨自藏著，可以告訴我。你一言不發、獨自煎熬，我也同樣難受……”
沈聿舟用棉帕擦幹凈她腳面的水珠，塞回被褥裏，緩緩擡起頭，嘴角掛著戲謔的弧度，“這不像泱泱一樣，什麽事都不跟我說，什麽事都憋在心底，事事為我好，怕我難過，怕我失望，可曾想過我看到你滿身傷時，會不會難過，會不會傷心？”
謝今安下意識攥緊被褥，咬著唇不放一言。
沈聿舟在她傷處停留一陣，從袖間拿出把小刀，毫不猶豫地刺穿掌心。
“你做什麽？！”突如其來的一幕，讓謝今安手足無措，想要觸碰但又怕再次弄傷他。
她不受控地落淚，聲音沖門外呼喊下人。
血流如註，滴滴落入面前的銅盆裏，他不顧謝今安嚇得白了臉，啞著聲：“泱泱見我受這點小傷，就心疼難過成這樣，你生得嬌氣，我百般護著，容不下半點差池，你卻把自己糟踐成這般，我心有多痛。”
外面沒有人來，想來早被他支開。
謝今安打算下地去找紗布藥膏，被他攔腰截住，“我不需要泱泱為我著想，有事瞞我，我想要的是夫妻一體，同去同歸。”
謝今安目光一直停在他另一只手上，瓷白的手掌被鮮血浸染，鮮血從傷處往外湧，彌上前面的血痕，沿著分明的骨節，凝聚在指尖，接連往地上落。
“先醫手，好不好……”
“我不知道讓你怎麽明白我心中難過，索性賭一回，賭你會心疼我。
好在，賭贏了。”
“你真是……”
沈聿舟貼著她，輕輕嗯著，“嗯，你接二連三受傷，會讓我覺得自己很沒用，連碰你裙擺都覺不配……”
“才沒有不配！先醫手好不好？”
謝今安著急，感到腰間的力度松開，她迅速去尋醫箱。
——
葳蕤的燭光下，沈聿舟坐在案前，撐著頭，望著謝今安謹慎地幫他傷口上藥，眼尾緋紅，殘留著方才哭泣的水痕。
謝今安盯著兩人左右手，都纏著紗帶，她用露出的指尖，戳戳他的手背，沒好氣地道：“受個傷都要學我。”
“嗯，想跟泱泱一樣。”
沈聿舟指背輕拂過她眉心淤青，謝今安忙捂住，“這個你不許學我！”
“無妨，以後我跪你的日子還長。”
“你……”謝今安偏偏頭，淡色的眸子暈著水汽，亮閃閃的，“掌印，我是你的什麽？是捧在手裏的疙瘩？還是隨手可棄的玩意。”
沈聿舟低眸睨她眼，聽到熟悉的話，鼻間輕嗤，無奈地順著她話說：“你是咱家的命。”
“還同我置氣嗎？”
“同你何時生出過嫌隙？只是惱我自個沒護好你。”
“陪我看看那匣子行嗎？”
謝今安聲音弱了些，生怕他又不開心，見他起身，以為又惹惱他，“不看……”
卻見沈聿舟轉身拿來木匣，謝今安後半句沒說出口，局促地閉上口，不做言語。
他把她從木凳上抱起，落座於一旁的軟椅裏。
謝今安坐在他懷裏，尋了個舒服倚著，頗為好奇地盯著盒子裏的信件。
最上面就是那道明黃色的密折，上面還殘存謝今安的血指紋，沈聿舟不自覺地觸碰。
“血印子要想辦法弄幹凈嗎？”
“不用，因為這東西，沈家滿門流過太多血，泱泱這點，也算是入了沈家的門。”
沈聿舟輕描淡寫地打趣，縱然由他經手的密折不在數千，也在數百，唯有這道密折 ，遲到十幾年，現在握在手裏，他的手指抑不住輕顫。
他緩緩打開，露出裏面蒼勁有力的小字。
【儲位相爭，朝堂動彈，鎮西總兵沈聞璟，鎮守宣府，一生戍邊，忠心不二，絕無叛國之舉。
今朕故意羅織謀逆罪名，將其闔家下獄，定秋後問斬，只為借重罪之命，隔絕皇子黨爭之亂，保全忠良一門，避權鬥殺伐。
一切罪責皆為偽裝，其家族上下，皆屬無罪，持此禦賜密折，便是專屬免罪鐵證，待秋後，憑此密詔即刻撤銷罪名，全員赦免，洗刷冤屈，官覆原職，既往不咎。
此諭絕密，慎存勿洩。】
後印禦前秘寶，以示真實。
見沈聿舟眸色沈沈，謝今安腦袋在他頸間蹭了蹭，仿若小貓親昵，無聲地安慰他。
“沒事。”沈聿舟合上折子，下巴倚在她發間，“謝謝泱泱……”
“是不是沈家可以沈冤昭雪了？”
“嗯。”
沈聿舟又拿起別的書信，展開，裏面是另一個人的筆跡，清新秀麗。
“這是我母親的字。”
【見此信者，可知永安侯府氣數已盡，已遭天譴。
永安侯府罪無可赦，罄竹難書。其暗地私藏密詔，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忠良滿門，一百七十九口性命，老弱婦孺無一幸免，鮮血染紅青石，冤魂游蕩天地，此等滔天罪孽，天地不容，人神共憤。
吾偶得密詔之日，沈家忠良已寒骨埋塵，冤屈難伸。奈何吾兒剛降人世，尚在繈褓，吾有私念，恐連累吾兒，只得將密詔藏於佛像之內，斂去悲憤，忍辱茍活。
吾日日青燈古佛相伴，誦經禮佛，看似塵心盡斂，實則心煎如焚，困苦難安。世人皆謂吾誠心向佛，唯吾自知，所拜非佛，乃沈家一百七十九口冤魂，是含恨忠良，亦是吾未能及時揭發罪孽之愧疚。
吾此生難見侯府覆滅，唯寄望於子嗣。待吾兒長成，當守青燈古佛，日日誦經，非為求佛庇佑，只為贖永安侯府滔天罪孽，告慰沈家冤魂，亦贖吾隱忍半生、未能早發其罪之過。願天有眼，昭忠良之冤，懲侯府之惡，望吾兒初心不改，贖盡前塵。
藏詔人絕筆】
“所以我拜的一直不是佛，是你和你們沈家對嗎？”
沈聿舟握住她的手，薄唇觸碰她眼尾濕意，輕嗯一聲，“沒曾想，你求的，自始至終都是我。”
他打開下一封信，是寫給謝今安的。
【吾兒泱泱，見字如晤。
展信之時，前塵往事，你便盡數知曉了。勿怪為母狠心自私。
年少之時，我曾有一位手帕至交，情同骨肉。她嫁與鎮西總兵為妻，年少相知，我們早已暗自定下兒女婚約。
我族世代瞳色清淺，皎皎如月。她昔日便執意，為其子取名望舒，寓月神馭夜之意，而你的小字泱泱，亦是她親手所取。
望舒映月，泱泱含水，一為天上清輝，一為水中月影，本是形影相契，歲歲不離。
奈何婚約未定，她闔家遭奸人構陷，滿門蒙冤下獄，最終落得屍骨無存、含恨而終的下場。
經年之後，我才徹查知曉，那場滅門慘禍，皆由你父親參與謀劃構陷。
一邊是自幼情深、含冤慘死的故友，一邊是尚在繈褓、嗷嗷待哺的你。
為母終究私心作祟，選擇護住了你，任由故友一家背負不白冤屈。
經年郁結，罪孽纏身，我早已心力枯朽，自知時日無多。
這些年將你寄養於靜心庵，伴青燈古佛，隔絕侯府紛擾，一來是為我昔日之錯贖罪靜心，二來是斬斷你與侯府糾葛，護你一世安穩無憂。
萬般過錯，皆落我身。
泱泱，萬勿怨我。】
“伯母看似是誤會了，永安侯難成大器，只是陰差陽錯得了這折子，”
沈聿舟小心合起書信，放入錦盒中，
“望舒映月，泱泱含水，天上清輝，水中月影，我竟沒想到還有這一層。”
“望舒……”
“沒事，都過去了。”
沈聿舟翻看其他幾封信，是他母親寄來的書信，有初為人妻的喜悅，有懷有子嗣的惶恐，有談及他時的驕傲，直到最後的一封絕筆信。
【此生緣盡，願來世再結金蘭，共為姐妹。】
那張紙的字跡漫漶，被水痕濡濕，想來是對著哭了許久。
最底下，後寫的另一行赤紅小字。
【此生愧負，山河傾覆，不覆相逢。】
“我母親那樣的人，不會怪罪伯母的。”
血字刺目，沈聿舟懷裏的人已經哭得近乎暈厥，他拍著她的頭輕輕安撫，
“她們二人誤會頗深，好在，你我相遇。”
“嗯……”
——
一月過去，那封密折遲遲沒有被遞上去，謝今安有些不解，舊冤盡釋的機會近在眼前，為何沈聿舟如此沈得住氣。
一日清晨，京都落了第一場初雪，白雪皚皚，沈聿舟給站在門外的她披上狐裘，
“要進宮轉轉嗎？”
雖然不明白為何進宮，但對他的請求，謝今安向來不會拒絕。
碎雪漫過巍峨的朱紅宮墻，二人立於宮墻之上，擡眼便是盛雪之景。
忽然，檐上的細雪被震落，落於謝今安肩頭的狐毛上，緩緩消融。
她循聲望去，皇城中的登聞鼓被敲響了。
震震鼓聲，回蕩在空蕩蕩的宮城中。
“今日，是沈家滿門赴刑之日……”
沈聿舟語氣淡淡的，像是訴說一件事不關己的事情。
“那是誰在擊鼓鳴冤？”
“自然是姓沈的……”
謝今安想起宣府那個莽撞的少年郎，細指悄無聲息地貼上沈聿舟的，十指相扣。
她明白沈聿舟的想法，也尊重他的選擇，遠遠望去。
沈遠一身素衣，滿身血汙，被一倩影攙扶著，雙手呈著密函，伏地一步一叩，聲線嘶啞泣血，厲聲高呼：
“臣叩請陛下，為闔族昭雪！”
他身上淌下的血，在瑩白的雪地上，拖出一條刺目血色長痕。
是沈遠的來時路，更是沈聿舟的來時路。
他們二人一直望著那道身影消失在茫茫雪中，沈聿舟撐開手，零星碎雪落於他薄涼的掌心，一點點消融，他淺淡地喃喃道：“雪下大了……”
料峭寒風卷了卷，謝今安衣袍拂動，伸手覆在他掌心上，
“你有我。”
“好……”
——
當年沈家舊冤終得昭雪，闔門汙名盡數洗蕩。
聖恩浩蕩，沈氏一族官爵覆原，重襲鎮朔侯爵位，賜建宅邸，定名鎮朔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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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就聽見門外叫嚷，沈聿舟不悅起身，披上件外套，打開門，就見沈遠抱著破碎的靈位。
“狗宦！你憑什麽砸我哥牌位！”
長槍瞬間襲來，沈聿舟忽然被推開，鋒利的槍尖擦著謝今安小臂而過。
素白衣裳被血色侵染，仿佛暈開一朵赤色海棠，紅得觸目。
頃刻間，沈聿舟雙目赤紅，翻湧起戾氣，一腳將人踹出幾丈遠，袖中玄扇脫手，沈遠狠狠撞在樹幹上，口溢鮮血，忽感寒氣近身，他奮力翻身躲過，扇緣嵌進枝幹，松樹不堪重負，應聲倒地。
沈聿舟欺身近前，接扇，雲手翻轉，步步緊逼，使了殺招。
沈遠被他按在地上打，身上皮開肉綻，眼看難敵沈聿舟，要喪命於他扇下。
“望舒住手！”
“望舒？！”沈遠從地上爬起來，氣息奄奄，“你叫他什麽！”
謝今安還沒反應過來，沈聿舟就險些要了沈遠的命，她趕忙飛奔過去，拉住近乎癲狂的他，“我沒事，穿得厚實，只是些皮外傷。”
沈聿舟握扇的手都在顫，眸底殺念畢現，眸光下移，落在她僵住的纖指上，喉間滾了滾，閉了閉眼，面上重新掛上柔色，啞著聲：“他傷你……”
後院的動靜，引來前院的常寧，他趕來時，院裏一片狼藉，血淋淋的沈遠，以及他護在懷裏的靈位。
還有立於一旁的沈聿舟，周身翻湧著凜冽寒氣，就連他這久在沙場的老將都險些被懾住。
“常寧，他傷吾妻，本督要他的命。”沈聿舟緩緩擡起手，扇尖直指地上的沈遠。
“他損我哥靈位在先……我要殺了他……”
沈遠爬著，將地上碎成渣的木質牌位一點點用手聚在一塊，藏在自己身下。
隱約可見兩字，【沈澈】
“望舒……”謝今安低低喚了聲，她不顧傷口疼痛，緊緊攥住他衣袖，“我沒事，他不是故意的……”
“狗宦，你也配跟我哥用一個字……”
“沈遠！他就是你哥！”常寧見瞞不下去，厲聲道出真相。
“本督姓沈，一條蛆蟲，也配跟本督稱兄道弟。”
謝今安察覺到沈聿舟不對，抓起他顫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
“望舒，看著我，我沒事，活得好好的。”
“泱泱……”
沈聿舟眼中閃過一絲動容，他怕極了，當年他是看著自己家人倒在血泊裏，今天，又險些重蹈覆轍，那槍尖向下一寸，他不敢想。
“我沒事，別怕。”
“嗯。”
沈聿舟冷眼看著地上匍匐的沈遠，要走過去，被人拉住衣袖，他回頭，蒼白的唇瓣扯出一個極為勉強的笑容，
“不傷他，你放心。”
“嗯。”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沈遠跟前，凝視著滿地靈位殘渣，腳尖碾在‘澈’字上，忽地笑出聲，
“這人不配你這麽惦念。”
“我哥少年英雄！”
“八歲就死了的東西，算什麽英雄。”
“那也是鎮守宣府，殺陣破敵，死戰不退的將士！”
沈聿舟回頭望了眼常寧，“常伯，你同他都吹噓了些什麽？”
常寧是他父親得力下屬，幼時沈聿舟會喚他聲常伯，沈家滿門抄斬，常寧不願沈家滿門忠烈斷子絕孫，將自己唯一一個孩子改姓沈，替沈家延續香火。
沈遠出生就記在沈家門下。
常寧：“世子……”
沈聿舟：“昨個本督說過什麽？”
常寧：“督公。”
沈遠：“常伯，這是什麽意思！”
“往後那個靈位不必放祠堂了。”常寧淡聲說道。
沈遠楞在原地，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面前這人就是他一直敬重的兄長，這與常伯說的不一樣。
他明明是人人得而誅之的狗宦，怎麽能是他的哥哥？！
沈遠掙紮著爬起來，用長.槍支撐著身子，踉踉蹌蹌，
“我絕不承認你是我哥，你這狗宦，我定要親手宰了你。”
沈聿舟視線上下打量，不屑冷笑，“要殺本督？就靠你那點功夫，連本督養的狗都打不過。”
“來人將人帶下去。”
沈遠還要說什麽，常寧差人將他帶走，免得徒生事端。
沈聿舟回身抱起謝今安，瞥見她胳膊上的猩紅，面色冷冽，
“長能耐了，敢替我擋槍了。”
聽到他陰陽怪氣，謝今安心知他回神了，嘻嘻一笑，“不想見掌印受傷。”
“那你覺得，我願意見你受傷？”
他冷著一張臉，眸底沈得像冰，謝今安怕他還要生氣，
“掌印，宮裏要是奴才給主子擺臉色，該怎麽罰？”
“宮裏可沒主子替奴才擋刀的先例。”
“給我笑一笑嘛，望舒哥哥。”
——
在宣府待了些時日，謝今安看了朔北的雪，吃了全羊宴，更被沈聿舟抱上城門樓遙望茫茫塞北風光。
回京路過靜心庵，正好可以帶沈聿舟這個“舊郎官”回門，他們繞道而行，行至浮岐山下，馬車不易上去，沈聿舟讓其他人在城下休整，他騎上馬載著謝今安，獨自上了山。
一進庵門，就見奶嬤嬤在院中灑掃，謝今安一路小跑至她身前，“嬤嬤～”
“喲是泱泱回來了！”奶嬤嬤扔掉掃把，親昵地抱著她，餘光見門外還有一人，“這是……”
謝今安將沈聿舟拽到奶嬤嬤身前，“這是我選的郎君，你喊他望舒就好。叫人。”
“嬤嬤好”沈聿舟規規矩矩行禮，拘謹地躲在謝今安身後，不知如何是好。
“瞧著模樣甚好，怎麽膽子這麽小？”
膽子小？
沈聿舟楞了一下，見謝今安偷樂，倒是覺得有意思，“嗯，我平日聽泱泱的，泱泱是我的天。”
奶嬤嬤狐疑地在他二人身上逡巡，拉過謝今安小聲問道：“這是侯府給你招的贅婿？”
“不是，不是。”
“可有一官半職。”
她只知沈聿舟權傾朝野，卻從未知道他正兒八經的官居幾品，“他倒是有官職，可能是四五品官員吧。”
“怎麽才四五品？我家泱泱命格極貴，按理說應該嫁給大官享福啊。能另嫁不？”
“奶嬤嬤！”
奶嬤嬤自知說錯話，笑著打哈哈，“泱泱都學會護短了…”
“不要取笑我。”
“嬤嬤”一旁聽戲的沈聿舟突然開口，再攛掇下去，他家泱泱就要改嫁他人了，見嬤嬤看來，緩緩續道，“在下雖只是正四品，兼管京營軍務，手握九邊重鎮，完全可保泱泱一生富貴。”
“聽著倒還不錯，配我家泱泱。”
“奶嬤嬤！”
“這般護短，”奶嬤嬤樂呵呵笑著，牽著謝今安的手往屋裏走，“走進屋，成婚多久了？”
“約莫快兩年了。”
“沒要孩子吧。”
提及孩子，沈聿舟腳步微頓，垂眸斂去眼底神色，指間一暖，緊接她整個人貼了上來，耳邊傳來欣喜的聲音。
“自然沒有！”謝今安抱著他的衣袖，笑得春風得意，“嬤嬤，望舒可舍不得我受那樣的苦。”
沈聿舟眸底不解，長輩不應催生嗎？
可瞧著謝今安這副模樣，倒不像是因為沒有孩子難過。他又在想，如果泱泱喜歡孩子，就領養一兩個放在她膝下，也不是不行。
奶嬤嬤一喜，滿意地看向他們倆，很快笑意又凝在臉上，現在他們感情好，不生養孩子，男子以後總會要傳宗接代，到時她的泱泱不知要豁出性命生孩子，還是容忍別的女人為其繁衍後代。
“嬤嬤有事不妨直說。”沈聿舟看出她有所顧慮，試探詢問。
“那就直說了，泱泱身子骨弱，倒不是不能生養，只是有醫師斷言，臨盆會有性命之憂……”奶嬤嬤望向謝今安，語重心長道，“泱泱，嬤嬤教過你，你得有容人之量，生養之事還是交於旁人，你自己性命重要。”
“容人之量？你當真願意別人同我孕育子嗣？”
沈聿舟低頭輕聲耳語，唇邊勾著抹淺淡的弧度。
謝今安正欲反駁，可先前答應過奶嬤嬤，萬事要以性命為先，況且她並不喜歡嬰孩，只能輕嗯一聲。
但手指卻不斷縮緊，細嫩的指甲隔著衣料陷進沈聿舟的肉裏。
言不由衷，那點刺痛於沈聿舟而言，才是她真正的答案，令他心中欣喜。
進屋後，他們二人坐在椅子上，奶嬤嬤出去一陣。
謝今安坐在小板凳上，低頭不語，應是想遠了，滿臉盛滿不開心，沈聿舟看在眼底，摸了摸她的頭發，見奶嬤嬤提著茶壺進來，擡頭對她道：
“嬤嬤不必擔心子嗣，更不必擔心我房中會有旁人。”
“可是，傳宗接代……”
“我其實是個閹人，泱泱願意跟我，已是我三生有幸，我自然不會負她。”
“閹……人”
奶嬤嬤手中的茶盞險些落地，被沈聿舟擡手穩穩托住，擱在桌案上。
“是，八歲進的宮。”
“望舒……”謝今安揪著他的衣袖，他每每提及此事，都是一副無關緊要的淡然模樣，實則就是將傷口撕開給別人看，“不要這樣。”
“她是你家人，總不能有所隱瞞，不是嗎？”
謝今安心臟抽疼，啞著聲：“我不在乎別人怎麽說，嬤嬤，我就是喜歡望舒，想跟他在一起。”
“閹人好啊！”奶嬤嬤伸手將沈聿舟面前的茶湯潑了出去，“難為老婆子還去找了些斷子藥!”
“嬤嬤你！？”
謝今安拿起方才那個瓷盞，見盞底還沈澱著些白色粉末，便用指尖沾染了一點，輕輕撚了撚，
“還真是斷子藥。”
“你別怪嬤嬤，我見不得你往後難過，更不想你有身孕，為個孩子送命。所以這藥早備著了，想著你成婚肯定回來告知我。”
沈聿舟掰開她的手指，湊近嘴邊，用舌尖舔去，“勞煩嬤嬤費心，之後下藥，選些無色無味的，這味太重了……”
“藥你都亂吃！”謝今安推開他湊來的腦袋，他銀齒繾綣地剮蹭著她小指指腹，不願意松開。
“你們倆呆著，我去給你收拾屋子，”奶嬤嬤瞧見他倆恩愛，笑著起身。
“我來幫你！”
“不用，你陪著小舒到處看看。”
奶嬤嬤走後，留下謝今安二人，他倆對視一眼，忽地笑出聲。
“咱家總以為庵裏的老姑子慈悲為懷，沒想到還想些讓人斷子絕孫的損招。”
沈聿舟把玩著粗瓷盞，骨節分明的指，在邊緣輕滑。
“嬤嬤總是替我著想。”
“剛那般不開心，是想到什麽了？”
“你明知道的。”
沈聿舟低眉輕笑，吻了吻她發間，“咱家只要泱泱一人。”
——
靜心庵不大，過幾日恰逢古廟會，謝今安打算留些天，幫幫奶嬤嬤和庵裏的姑子。
期間，謝今安數次以清修之地不能任意妄為為由，拒絕了沈聿舟貼近。
到了廟會那日，謝今安尋不到沈聿舟身影，在各個屋裏尋找，最終在當年藏他的柴房裏找到了他。
“呆在這裏幹什麽？”
沈聿舟望著破爛漏風的窗戶，聞聲回身，走至她面前，他拾起謝今安暈著粉韻的素指，冰冰涼涼，捧在嘴邊輕輕哈氣，“那些活計讓下人去幹就行。”
“自己做心誠。”謝今安偏頭望向他方才望的地方，“怎麽？還想掐一回。”
沈聿舟長指上移，落在她纖弱的脖頸，著了幾分力，“手感極好，難怪咱家久久難以忘懷。”
“好了，別鬧，觀音娘子要來了，你要去看看嗎？”
“不就在這？”
沈聿舟將她圈進懷裏，腕上白玉佛珠褪至手心，
“泱泱怎麽不扮觀音？咱家還想看。”
“觀音娘子要玉女之身，我不夠格了。”
“極好。”
“什麽意思？”
“怕你扮上像後，咱家會產生褻神的念頭。”
沈聿舟蹭了蹭她，咬在她脖間軟肉上，氣息染上燙意，
“泱泱啊，何事能回家？咱家要受不住了。”
“你再忍忍！今日忙完就能回。”
“回吧……求你了……”
謝今安被他纏的沒轍，“行吧，我去找嬤嬤說說。”
“快去。”
被他松開，謝今安攏了攏衣領，遮蓋住脖子上的印記，緩步向外走去。
奶嬤嬤和一眾姑子在門外迎觀音娘子，敲鑼打鼓，喧囂熱鬧。
謝今安捂著耳，指了指內屋，奶嬤嬤會意，同她一塊進了屋。
“怎麽了？泱泱？”
“京中傳信，聖上招望舒覲見，我們得趕回去了。”
“這麽突然？嬤嬤都沒給你準備東西。”
奶嬤嬤左右看看，全身摸索，視線落在手上的紫檀佛珠，褪下塞進她手裏，
“這東西給你，跟在我身邊多年，有靈氣，能護你平安。”
“這可使不得！”謝今安推脫。
“你母親臨終前，將你托付給我，讓你跟著我專心禮佛，你現在的心思，肯定將她的話拋之腦後。”
“我不信神佛了……”
肩頭一疼，許是這句話惹怒了奶嬤嬤，她雙眼通紅，又是一巴掌打在謝今安屁股上，她胸口劇烈喘息，氣得上氣不接下氣，“不行，別人能不禮佛，你不行！”
謝今安替奶嬤嬤順著氣，委屈地眼眶泛紅，
“為什麽？”
“旁人念經誦佛是修身養性，你不一樣！”
“我為什麽不一樣！”
謝今安不理解，她從小跟在奶嬤嬤身後，雖然日子清寒，但奶嬤嬤待她極好，唯有每日誦經念佛不能怠慢半分，可是她身臨絕境，她信仰的神佛根本救不了她，
“為什麽？！”
奶嬤嬤聲音一梗，半晌，才開口：“因為你是贖罪……”
“贖罪……什麽意思？！”
佛堂外面喧囂熱鬧，屋內卻落針可聞。
謝今安擡頭看向佛像，結跏趺坐於蓮臺之上，慈眉善目，普天下眾生，度一切厄，她不明白自己何罪之有？
“唉，具體老婆子也不清楚，你母親當年得到一樣東西，因為懷有你，對不起昔日故友，所以後半生一直贖罪，臨終之前，要我督促你繼續禮佛懺悔……”
對不起昔日故友？
東西？
算算時間，她有一個極為大膽的想法，不禁汗毛豎起，奶嬤嬤後面話音她半點沒聽進去。
她抓住奶嬤嬤肩膀，“我母親說的那樣東西現在在哪！”
奶嬤嬤被搖得眼花繚亂，搖搖頭，“夫人當時沒有告知。”
謝今安不再顧及奶嬤嬤，飛撲向柴房，一出門就撞在男人懷裏，她一擡頭看是沈聿舟，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怎麽了？舍不得這，就多留幾日？”
謝今安搖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望舒，回京……現在就回。”
“泱泱！”奶嬤嬤跟在她身後，喚著她。
“嬤嬤你且回去，我回去會好好聽母親的話……”
奶嬤嬤將佛珠重新塞回她手裏，“前些年沒告訴你，是老婆子還活著，嬤嬤替你贖，可是如今一天不如一天，泱泱，那是滔天罪孽，你不能輕飄飄忘記……”
“我知道……嬤嬤我會的。”
謝今安將佛珠套在腕上，她雖然不清楚是不是事關沈家，但種種跡象全部對得上，東西是在侯府丟的，母親又得到一樣東西，她那樣心腸軟的人，終日在佛堂清修，一跪便是一天，有時甚至暈倒。
當時她不明白為何母親要那般，如若為的是贖罪，那一切就解釋通了，至於罪是什麽，不言而喻。
沈聿舟在身後跟著，見到謝今安重新戴上佛珠，滿是不悅，他可不喜歡自家泱泱清心寡欲的模樣。
他被謝今安拉著往庵外走。
“回京，我們騎馬回京！快一點。”
——
謝今安一路一言不發，滿眼淒切，望著京都方向，手死死抓著馬鞍，不再像以前躲在沈聿舟懷裏。
沈聿舟察覺不對，就沒有問詢，只是一味地揚鞭禦馬。
好在浮岐山距京不遠，兩個時辰就進了京。
“回府嗎？”
“去永安侯府。”
沈聿舟渾身一僵，永安侯被褫奪爵位，全家貶為庶人，幼女嫁進魏國公，隨其他女眷發賣為奴。
現在的永安侯府人去樓空，怕是雜草叢生。
“那裏……”
“快去！”
她語氣不容置喙，沈聿舟心中一沈，那畢竟是她的家，當日還好沒有放火燒了，只是那副淒惶模樣，他怕謝今安會傷心。
最終，一揮馬鞭朝永安侯府前去。
——
侯府門前荒草遍野，還有不少乞丐在廊下躲雨，朱門上貼著東廠的抄家封條。
謝今安一下馬，不顧地上臟汙，提著裙擺就往府裏跑去，差點不慎跌倒，好在沈聿舟從身後撈住她。
“到底發生什麽了？”
謝今安撕掉封條，試圖撞開門，可大門紋絲不動，她回頭，“帶我進去。”
見她執意不說，沈聿舟將人抱起，翻墻而進。
看到府裏的殘垣斷壁，謝今安驚訝出聲，覷了眼沈聿舟，“你做的？”
“嗯。”
“帶我去佛堂。”
整個院子，就之前謝今安住的偏院和佛堂還隱約有輪廓，一推開門，灰塵撲鼻，完全瞧不出昔日的光景。
面前的佛像布了層厚厚的灰，但卻沒有半點損害。
“跟你有關的東西，我都下意識留下了。”
“嗯。”
謝今安望著佛像，自然而然地紫檀佛珠滾入手心裏，漫無目的地撥弄，她不確定奶嬤嬤口中的東西是不是那道折子，但隱約有個聲音告訴她就是。
她循著記憶，像母親那樣，跪在原先她呆的蒲團上，深深磕下頭，一下又一下。
她在心中不斷祈禱，希望他能給出啟示，告訴她東西的下落。
哪怕她後半生青燈古佛，她都願意。
謝今安總覺得這裏或許有機關，只要足夠虔誠就能觸發。
頭磕的一次比一次重，額頭淤青都不管不顧，沈聿舟完全看不下去，揪住她的腕，將她往外拖。
“謝今安，我曾在這裏問過你什麽？！求佛還是求我，你給我回答過什麽？！”
“求你……”
“那你如今在幹什麽！？我對你嬌縱，不是讓你這樣傷害自己！”
沈聿舟凝視著她額上青紫，怒火上頭，捏著她腕骨的力道越來越重。
“崩”
剛才的紫檀佛珠應聲而斷，就如那日佛前求他一般。
珠子劈啪滾落，四散而逃，瞬間藏進塵埃裏。
謝今安眸子一亮，想起之前珠串斷裂，中間的一道清明脆響。
當時她沒在意，今日卻完全驗證出她的想法。
可腕骨被拖拽的力道越來越大，沈聿舟甚至要伸手敲暈她帶走，謝今安著急萬分，雙膝一軟，“望舒，就放縱我這一次，信我一次。”
沈聿舟盯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她，半晌松了手，啞聲道：“再傷自己，就將這裏放火燒了。”
“不傷，”謝今安沒起身，往供桌下爬去，曲指來回敲。
沈聿舟也察覺到蹊蹺，將供桌挪到一邊，蹲著身同她一起敲。
果然敲擊到某個青磚時，聲音空明，與旁邊的截然不同。
沈聿舟迅速用玄扇撬開石磚，果然下面是一個暗格，直通佛像蓮座。
沈聿舟手伸不進去，正要打碎佛像，卻見謝今安不顧石磚鋒利的凸起，將手伸進最裏面，他傾身阻攔，已經來不及。
“我摸到了！”
她舉起一個盒子，指背，手背，小臂鮮血淋漓，沒有一塊好肉，還在滴滴答答掉著血。
她把血在身上胡亂一抹，打開盒子，一沓紙果然有一張明黃色的，她驚呼出聲：“望舒，是密函！！！”
聽到密函，沈聿舟無動於衷，目光停在她血肉模糊的手腕上，“方才你答應過我什麽，你還記得嗎？”
“是先皇的密函！是證明沈家無罪的密函！”
謝今安邀功似的，把盒子捧到沈聿舟面前，手背上的傷口沾到土，已經和成泥黏在傷口處，見他不做言語，又往前伸了伸，
“你不是一直在找？”
“你大可告訴我的，不必將自己傷成這樣……”
謝今安伸手想碰他，但覺得滿手血汙，又縮了回來，輕聲解釋：“我怕我猜測有誤，到時給了你希望，又讓你失望，那會讓你難過，可我又等不及驗證，所以……”
見他沈默，謝今安委屈極了，淚眼婆娑，“沈聿舟，手疼。”
沈聿舟抱起她，往侯府外走。自始至終，他沒有多看半眼尋了十幾年的東西，只是將人抱在懷裏，越收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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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傷未愈，又增新傷，沈聿舟明顯不愉，甚至對那個他尋了十幾年的盒子不感興趣。
當天，沈聿舟都沒有問詢過密函之事，一如往常，照顧她起居，她的一切，都是他親力親為。
只不過，在此過程中，沈聿舟情緒淡淡的，宛如一汪沈寂的死水，掀不起波瀾。
這樣的相處持續到當晚，謝今安就受不住了，她坐在床沿，沈聿舟半跪在她腿邊，掌心握著瑩白圓潤的小腳，輕柔細心地給她脫去羅襪，放進水盆裏。
“水溫如何？”
“望舒……”謝今安情緒不穩，與她而言，皮膚上那些創口，遠不及沈聿舟情緒冷淡給她的刺激大。
他什麽也沒變，連洗腳潔身這些小事都沒有假手於人，但就是兩個人蒙著一層紗，不像之前那麽親近。
“心裏有什麽難過和委屈，不用獨自藏著，可以告訴我。你一言不發、獨自煎熬，我也同樣難受……”
沈聿舟用棉帕擦幹凈她腳面的水珠，塞回被褥裏，緩緩擡起頭，嘴角掛著戲謔的弧度，“這不像泱泱一樣，什麽事都不跟我說，什麽事都憋在心底，事事為我好，怕我難過，怕我失望，可曾想過我看到你滿身傷時，會不會難過，會不會傷心？”
謝今安下意識攥緊被褥，咬著唇不放一言。
沈聿舟在她傷處停留一陣，從袖間拿出把小刀，毫不猶豫地刺穿掌心。
“你做什麽？！”突如其來的一幕，讓謝今安手足無措，想要觸碰但又怕再次弄傷他。
她不受控地落淚，聲音沖門外呼喊下人。
血流如註，滴滴落入面前的銅盆裏，他不顧謝今安嚇得白了臉，啞著聲：“泱泱見我受這點小傷，就心疼難過成這樣，你生得嬌氣，我百般護著，容不下半點差池，你卻把自己糟踐成這般，我心有多痛。”
外面沒有人來，想來早被他支開。
謝今安打算下地去找紗布藥膏，被他攔腰截住，“我不需要泱泱為我著想，有事瞞我，我想要的是夫妻一體，同去同歸。”
謝今安目光一直停在他另一只手上，瓷白的手掌被鮮血浸染，鮮血從傷處往外湧，彌上前面的血痕，沿著分明的骨節，凝聚在指尖，接連往地上落。
“先醫手，好不好……”
“我不知道讓你怎麽明白我心中難過，索性賭一回，賭你會心疼我。
好在，賭贏了。”
“你真是……”
沈聿舟貼著她，輕輕嗯著，“嗯，你接二連三受傷，會讓我覺得自己很沒用，連碰你裙擺都覺不配……”
“才沒有不配！先醫手好不好？”
謝今安著急，感到腰間的力度松開，她迅速去尋醫箱。
——
葳蕤的燭光下，沈聿舟坐在案前，撐著頭，望著謝今安謹慎地幫他傷口上藥，眼尾緋紅，殘留著方才哭泣的水痕。
謝今安盯著兩人左右手，都纏著紗帶，她用露出的指尖，戳戳他的手背，沒好氣地道：“受個傷都要學我。”
“嗯，想跟泱泱一樣。”
沈聿舟指背輕拂過她眉心淤青，謝今安忙捂住，“這個你不許學我！”
“無妨，以後我跪你的日子還長。”
“你……”謝今安偏偏頭，淡色的眸子暈著水汽，亮閃閃的，“掌印，我是你的什麽？是捧在手裏的疙瘩？還是隨手可棄的玩意。”
沈聿舟低眸睨她眼，聽到熟悉的話，鼻間輕嗤，無奈地順著她話說：“你是咱家的命。”
“還同我置氣嗎？”
“同你何時生出過嫌隙？只是惱我自個沒護好你。”
“陪我看看那匣子行嗎？”
謝今安聲音弱了些，生怕他又不開心，見他起身，以為又惹惱他，“不看……”
卻見沈聿舟轉身拿來木匣，謝今安後半句沒說出口，局促地閉上口，不做言語。
他把她從木凳上抱起，落座於一旁的軟椅裏。
謝今安坐在他懷裏，尋了個舒服倚著，頗為好奇地盯著盒子裏的信件。
最上面就是那道明黃色的密折，上面還殘存謝今安的血指紋，沈聿舟不自覺地觸碰。
“血印子要想辦法弄幹凈嗎？”
“不用，因為這東西，沈家滿門流過太多血，泱泱這點，也算是入了沈家的門。”
沈聿舟輕描淡寫地打趣，縱然由他經手的密折不在數千，也在數百，唯有這道密折 ，遲到十幾年，現在握在手裏，他的手指抑不住輕顫。
他緩緩打開，露出裏面蒼勁有力的小字。
【儲位相爭，朝堂動彈，鎮西總兵沈聞璟，鎮守宣府，一生戍邊，忠心不二，絕無叛國之舉。
今朕故意羅織謀逆罪名，將其闔家下獄，定秋後問斬，只為借重罪之命，隔絕皇子黨爭之亂，保全忠良一門，避權鬥殺伐。
一切罪責皆為偽裝，其家族上下，皆屬無罪，持此禦賜密折，便是專屬免罪鐵證，待秋後，憑此密詔即刻撤銷罪名，全員赦免，洗刷冤屈，官覆原職，既往不咎。
此諭絕密，慎存勿洩。】
後印禦前秘寶，以示真實。
見沈聿舟眸色沈沈，謝今安腦袋在他頸間蹭了蹭，仿若小貓親昵，無聲地安慰他。
“沒事。”沈聿舟合上折子，下巴倚在她發間，“謝謝泱泱……”
“是不是沈家可以沈冤昭雪了？”
“嗯。”
沈聿舟又拿起別的書信，展開，裏面是另一個人的筆跡，清新秀麗。
“這是我母親的字。”
【見此信者，可知永安侯府氣數已盡，已遭天譴。
永安侯府罪無可赦，罄竹難書。其暗地私藏密詔，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忠良滿門，一百七十九口性命，老弱婦孺無一幸免，鮮血染紅青石，冤魂游蕩天地，此等滔天罪孽，天地不容，人神共憤。
吾偶得密詔之日，沈家忠良已寒骨埋塵，冤屈難伸。奈何吾兒剛降人世，尚在繈褓，吾有私念，恐連累吾兒，只得將密詔藏於佛像之內，斂去悲憤，忍辱茍活。
吾日日青燈古佛相伴，誦經禮佛，看似塵心盡斂，實則心煎如焚，困苦難安。世人皆謂吾誠心向佛，唯吾自知，所拜非佛，乃沈家一百七十九口冤魂，是含恨忠良，亦是吾未能及時揭發罪孽之愧疚。
吾此生難見侯府覆滅，唯寄望於子嗣。待吾兒長成，當守青燈古佛，日日誦經，非為求佛庇佑，只為贖永安侯府滔天罪孽，告慰沈家冤魂，亦贖吾隱忍半生、未能早發其罪之過。願天有眼，昭忠良之冤，懲侯府之惡，望吾兒初心不改，贖盡前塵。
藏詔人絕筆】
“所以我拜的一直不是佛，是你和你們沈家對嗎？”
沈聿舟握住她的手，薄唇觸碰她眼尾濕意，輕嗯一聲，“沒曾想，你求的，自始至終都是我。”
他打開下一封信，是寫給謝今安的。
【吾兒泱泱，見字如晤。
展信之時，前塵往事，你便盡數知曉了。勿怪為母狠心自私。
年少之時，我曾有一位手帕至交，情同骨肉。她嫁與鎮西總兵為妻，年少相知，我們早已暗自定下兒女婚約。
我族世代瞳色清淺，皎皎如月。她昔日便執意，為其子取名望舒，寓月神馭夜之意，而你的小字泱泱，亦是她親手所取。
望舒映月，泱泱含水，一為天上清輝，一為水中月影，本是形影相契，歲歲不離。
奈何婚約未定，她闔家遭奸人構陷，滿門蒙冤下獄，最終落得屍骨無存、含恨而終的下場。
經年之後，我才徹查知曉，那場滅門慘禍，皆由你父親參與謀劃構陷。
一邊是自幼情深、含冤慘死的故友，一邊是尚在繈褓、嗷嗷待哺的你。
為母終究私心作祟，選擇護住了你，任由故友一家背負不白冤屈。
經年郁結，罪孽纏身，我早已心力枯朽，自知時日無多。
這些年將你寄養於靜心庵，伴青燈古佛，隔絕侯府紛擾，一來是為我昔日之錯贖罪靜心，二來是斬斷你與侯府糾葛，護你一世安穩無憂。
萬般過錯，皆落我身。
泱泱，萬勿怨我。】
“伯母看似是誤會了，永安侯難成大器，只是陰差陽錯得了這折子，”
沈聿舟小心合起書信，放入錦盒中，
“望舒映月，泱泱含水，天上清輝，水中月影，我竟沒想到還有這一層。”
“望舒……”
“沒事，都過去了。”
沈聿舟翻看其他幾封信，是他母親寄來的書信，有初為人妻的喜悅，有懷有子嗣的惶恐，有談及他時的驕傲，直到最後的一封絕筆信。
【此生緣盡，願來世再結金蘭，共為姐妹。】
那張紙的字跡漫漶，被水痕濡濕，想來是對著哭了許久。
最底下，後寫的另一行赤紅小字。
【此生愧負，山河傾覆，不覆相逢。】
“我母親那樣的人，不會怪罪伯母的。”
血字刺目，沈聿舟懷裏的人已經哭得近乎暈厥，他拍著她的頭輕輕安撫，
“她們二人誤會頗深，好在，你我相遇。”
“嗯……”
——
一月過去，那封密折遲遲沒有被遞上去，謝今安有些不解，舊冤盡釋的機會近在眼前，為何沈聿舟如此沈得住氣。
一日清晨，京都落了第一場初雪，白雪皚皚，沈聿舟給站在門外的她披上狐裘，
“要進宮轉轉嗎？”
雖然不明白為何進宮，但對他的請求，謝今安向來不會拒絕。
碎雪漫過巍峨的朱紅宮墻，二人立於宮墻之上，擡眼便是盛雪之景。
忽然，檐上的細雪被震落，落於謝今安肩頭的狐毛上，緩緩消融。
她循聲望去，皇城中的登聞鼓被敲響了。
震震鼓聲，回蕩在空蕩蕩的宮城中。
“今日，是沈家滿門赴刑之日……”
沈聿舟語氣淡淡的，像是訴說一件事不關己的事情。
“那是誰在擊鼓鳴冤？”
“自然是姓沈的……”
謝今安想起宣府那個莽撞的少年郎，細指悄無聲息地貼上沈聿舟的，十指相扣。
她明白沈聿舟的想法，也尊重他的選擇，遠遠望去。
沈遠一身素衣，滿身血汙，被一倩影攙扶著，雙手呈著密函，伏地一步一叩，聲線嘶啞泣血，厲聲高呼：
“臣叩請陛下，為闔族昭雪！”
他身上淌下的血，在瑩白的雪地上，拖出一條刺目血色長痕。
是沈遠的來時路，更是沈聿舟的來時路。
他們二人一直望著那道身影消失在茫茫雪中，沈聿舟撐開手，零星碎雪落於他薄涼的掌心，一點點消融，他淺淡地喃喃道：“雪下大了……”
料峭寒風卷了卷，謝今安衣袍拂動，伸手覆在他掌心上，
“你有我。”
“好……”
——
當年沈家舊冤終得昭雪，闔門汙名盡數洗蕩。
聖恩浩蕩，沈氏一族官爵覆原，重襲鎮朔侯爵位，賜建宅邸，定名鎮朔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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