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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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5章

書房。

謝今安推門邁進,一個瓷杯就砸在腳邊,碎在腳邊,茶水四流,濡濕她繡有月桂的繡花鞋。

她眸裏黯淡無光,沒有絲毫情緒,邁步踩在碎瓷上,無知無覺。

“這麽晚,不知父親喊我來書房,所謂何事”

語氣淡淡,透著冷意,似是淋了整宿的涼雨。

“你還敢說?!”永安侯氣得站起身,指著她的手指都在發抖。

“不知女兒做錯何事,惹得父親這麽生氣?”

“你為什麽跑了?怎敢將你妹妹一人留下?!”

謝今安眉頭輕折,黛眉上肉眼可見地染上失望。

從旁人嘴裏聽到,她還能自欺欺人,抱有丁點希望。

被父親當面指責,她還有什麽不懂的?

隨即,她淡唇彎出一抹笑弧,眸底寒涼寡淡,泛著玉制的冷色,

“父親要同旁人,把女兒送到別人榻上,我為何不跑?”

永安侯一楞,方才他才知,柳氏同女兒謝婉柔聯手設局,目的為讓謝今心安理得地替嫁,要她與世子生米煮成熟飯,真正坐實。

沒曾想,大女兒跑了,留下小女兒面對氣急敗壞的國公世子,後果可想而知。

他真是氣糊塗,讓人把謝今安喊來問罪。

“柳姨娘什麽想法,想來父親是知情的。”

“可那是你妹妹,你就拋下她不管?”

“我也是您女兒,您就眼睜睜看著我跳火坑?!”

謝今安本以為認清現實,心臟便不會痛,但話一出口,洶湧的委屈盡數將她吞沒,哽咽得不成音。

她肩頭聳動,克制淚水不在這裏流出來,酸澀感僵硬地吞下喉,才續道,

“女兒不求您偏愛,哪怕在庵裏祈福,到死當一個姑子,女兒都不曾有半分怨言。

可為什麽?為什麽您給了女兒被愛的希望,又生生親手撕碎?

難道女兒在你眼中,都不如柳姨娘宅中一只貓兒嗎?”

永安侯望著謝今安通紅的眼,生生將淚憋著,嬌小的身軀強撐著,搖搖欲墜。

同她母親一樣,在他面前,不願流露出絲毫脆弱。

那時候她服個軟,有柳姨娘什麽事呢?

服個軟,也不至於命都丟了……

轉念功夫,他腦中又浮現出柳氏梨花帶雨的模樣,求他給個公道。

魏世子沒抓到謝今安,就將氣撒在謝婉柔身上,好好一個女兒,被糟蹋得不成樣。

魏世子是魏國公的老來子,被寵的無法無天,根本不把這些勳貴氏族放在眼裏。

兒子雖有點名望,但都是嘴皮子功夫,無德又無能。

他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岌岌可危,更不敢與國公府為敵。

此事必須息事寧人……

永安侯望向謝今安,喉頭滾了滾,才開口說道:“現在國公府點名要你。”

話一出口,謝今安站不住,跌坐在椅凳上,眼眸空洞無神,仿佛一瞬間被抽走所有生機,淚水平靜地往下淌。

啪嗒啪嗒的水珠,浸透袖口衣料,她感受到潮意,才擡手摸了摸臉。

原是不爭氣地哭了。

永安侯不忍見到她這副模樣,偏頭看向一邊,沈寂半晌,才開口:

“全當是為了你妹妹……她已經被欺負了,你可憐可憐她……”

謝今安幽幽擡起眼,震驚謝婉柔的遭遇,但細想之下便知並非偶然。

她是見勢不妙,逃離虎口,而後遇上那位督主,才得以全須全尾地回來。

謝婉柔自不可能這般幸運,她當時為了邀功,還走到國公世子的身邊。

魏世子抓不到她,定然會將怒火發洩到謝婉柔身上。

想來是遭受欺辱。

不然,永安侯不會火急火燎喊來她,朝她大發脾氣。

可是,如果柳氏和謝婉柔奸計得逞呢?

受欺負的成了自己,這位侯爺會如此生氣嗎?

很顯然不會,他們只會做個順水人情。

她淒然扯動唇角,慘然一笑,看向眼前男人,全然陌生。

不對,本身就很陌生。

是謝婉柔騙她,欺她,到頭來自食惡果,現在又讓她可憐可憐謝婉柔。

誰來可憐她?

她垂眸,斂去眸底訝異,勾了勾唇,平靜地揭開傷疤,

“您是不是要對外宣稱,是女兒不知廉恥,勾引國公世子,國公府不計前嫌,順水推舟,結兩家之緣。

婚事坐實,您還送國公府這麽大個情面……”

“你怎麽能這麽想父親?!”

踩中心事,永安侯立即急了。

侯府女兒被世子欺負,這事雖然很快被壓下去,可難免不會有知情人。

現在魏世子點名要強娶謝今安,他不能忤逆國公府的意思。

原本一開始就準備謝今安,現在雙雙進火坑,他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

用謝今安的聲譽,保全謝婉柔。

見他心虛模樣,嘴上狡辯,眼神慌亂,謝今安還有什麽不知道呢?

抄起一旁的茶杯,擲了出去。

氣急攻心,她那雙極淡的眼瞳,充了血,竟隱隱發紅,面上卻無巨大起伏。

她皮相骨相,無可挑剔,沒有表情時,就已是生人勿進的清冷疏離。

現如今,赤著一雙眸子,眉間小痣紅得妖異,活脫脫一副墮仙模樣,一字一頓:

“倘若我寧死不嫁呢?”

聽到瓷杯碎裂的聲音,永安侯後知後覺,性子糯軟的女兒正在挑戰自己的權威,剛升起的那點憐憫,被惱怒替代。

他一拍桌子,怒喝道:

“嫁不嫁由不得你,死也給我死到國公府去,真是養在外面,把你性子養野了,目無尊長,明日起,會有人好好教你學規矩!”

見謝今安面露絕望,永安侯冷嗤一聲,“你母親臨終前,別忘了你答應過什麽,若是你亂來,也休怪為父對靜心庵那些人不仁義。”

“過些天侯府設宴,到時,把你們這門親事定下。”

謝今安臉色一寸寸白下去,

她答應過母親會嫁人,會好好活下去,

她更不能顧旁人性命於不顧。

——

接下來幾日,

謝今安被禁足在後院,不允許外出。

寄給定北侯府的書信,也是石沈大海。

侯府為她請了位宮中教習嬤嬤,許是得了誰的令,整日磋磨她。

謝今安的禮儀是奶嬤嬤教的,挑不出什麽錯處,唯獨性子涼薄孤寂,無悲無喜,沒什麽情緒。

這便是侍奉夫君,最大的錯誤。

因其冷情冷性,教戲嬤嬤總在請安、行禮、跪拜上,處處為難她。

讓她反覆練習,更讓她長跪不起。

偏偏謝今安性子倔,心中裝著事,不被規訓,吃盡苦頭。

她不想去討好那世子爺。

謝婉柔最近也來過,當初奸計未能得逞,還搭上身子,她恨她入骨,日日將國公世子的豐功偉績,一一告知於她。

通過她的口,謝今安對這位未來夫婿,不抱有任何希望。

每當看到她眼中絕望,謝婉柔便會滿意離去,沒多久又會再來。

如此反覆。

“腰背挺直!茶杯舉高!”

【啪】

戒尺拍在謝今安後腰上,她吃痛地咬住下唇,沒發出聲音來。

又將茶盞舉高幾分,杯中茶湯早已冰涼,卻仍氤氳著幾縷白氣。

窗門大開著,刺骨的冷風往裏灌,吹得炭火近乎熄滅,溫度與雪天裏並無什麽不同。

謝今安穿著一襲單衣,恭恭敬敬地跪在門邊,她似是不知寒,視線落至院中的寒梅上。

外面白雪皚皚,目之所及,唯有那樹寒梅赤紅如血。

她在想,這樣被冷風吹著,受了凍,會咳出紅梅般的血嗎?

如果一病不起,是不是就解脫了?

“嬤嬤!姑娘身子骨軟,經不起這麽吹!”

“嬤嬤!您開開恩!春桃替姑娘跪……”

“嬤嬤!”

……

風雪太大,謝今安麻木地捧著杯,一聲聲淒厲的哭喊,將她思緒拉回現實。

眸子艱難轉向一旁,看見春桃跪在教習嬤嬤身前,一個勁磕頭,額頭冒血都不知道。

她還不能死,死了春桃怎麽辦?

靜心庵的親人怎麽辦?

教習嬤嬤察覺到,謝今安已是強弩之末,再下去,會出事的,正好丫鬟遞了臺階,擺了擺手:

“休息一下吧。”

“姑娘!”

春桃連滾帶爬到謝今安身邊,攙扶著她到椅子上,替她披上狐裘,對著她凍僵的細指,又是哈氣,又是揉搓。

“別嚇春桃……”

“我沒事……”

謝今安蜷了蜷指,有了幾分知覺,擡起,摸了摸小丫頭的腦袋,

“學規矩都是這樣的,春桃不用擔心的,是吧,嬤嬤?”

她展顏一笑,嬤嬤楞在原地,淒慘易碎的模樣,連她一個婦人,看著都心疼。

禮儀、女紅樣樣都出彩,可是她拿了人家錢財,答應雇主好好磋磨她。

她挑不出錯處,只能使些刁鉆法子折磨謝今安。

現在她竟然問,宮中學規矩是否都這樣,要她怎麽回答,貴人們千金之軀,哪裏經得起折騰?

但如果回答不是,就是承認故意刁難,答是的話,傳出去要掉腦袋。

思及此,嬤嬤瞪了她一眼,難怪招人厭。

她剛升起的那點心疼,立馬被惱怒取代,哼了一聲,

“是休息好了是吧!接著開始!”

“嬤嬤,姑娘休息還不足一刻鐘!”

“哪有你個小丫鬟片子說話!”

謝今安拍了拍春桃的手,示意沒事,“嬤嬤,下面學什麽?”

嬤嬤眼神上下掃視她,目光落在那張淡粉色唇瓣上,不懷好意地笑了。

不知那張冰清玉潔小嘴,說出淫詞穢語會是如何。

“你說說看,如何行敦倫之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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