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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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予在很多年以後才懂得,語言是一種暴力。

當那句“我可以”和“你的胸”共存在同一個句式中的時候,施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不解,她先是瞪大了眼睛望著謝景焰那張玩世不恭的臉,直到確認,確認他沒有說錯。

他卑鄙、無恥、下流、惡心、骯臟,施予把在語文課本上能想到的詞語全部想了一遍,也無法描述出眼前人這種猙獰的恐怖感。

是的,施予害怕了。

一陣熱流緊緊地挨著肌膚,不適感刺激到了施予,她又惱又羞地大力推開了謝景焰,快步回到了屬於自己的小房間裏。

初潮在此刻到來,施予用手去觸,手上沾滿了溫熱的腥紅,她皺著眉頭,好想哭。

沒有人告訴她這是什麽,也沒有人告訴她此時該怎麽做,她快步去房間找到新褲子,換掉那條“骯臟”的裙子。

她覺得很臟,她頭一次覺得屋外的人是那樣的臟,連同這衣服也被她無端地遷怒了。

屋內擺放著換下來的衣服,可是,算了,施予還是呼叫了蘇阿姨。

蘇阿姨匆匆趕來,看到一邊不知所措的施予,又再望了望桌上的衣服,瞬時間明白了什麽。

“小予長大了。”

施予低下頭,原來這樣就是長大了。

“不用害怕,你跟我來。”

施予小心地跟在蘇阿姨身後,小碎步慢慢挪動著,兩人到了衛生間。

蘇阿姨從儲存櫃裏拿出了備用的衛生巾,拆開一個遞給了施予。

“這樣,平整地貼在內褲上,然後覺得不舒服時過來換一次。”

施予臉紅了,有些羞澀,不好意思地按照蘇阿姨的手法操作著。

蘇阿姨笑了笑,隨後她調好了溫水,讓施予獨自一人待在衛生間。

施予在衛生間裏盯著那白色的衛生巾發呆,然後拿起包裝仔細鉆研起來,又清洗掉不適的地方,很久很久,才從衛生間裏出來。

一種微弱並不強烈的痛感從腹部傳來,這種突如其來的“長大”,與那種對於未知世界的困惑感,一同朝著她襲來。

她最初的情緒已經從憤怒轉為困惑,她想不通,謝景焰為什麽要那樣講,連帶著她的胸腔也一起痛了起來。

夜色沈靜,謝爺爺早已進入了夢鄉,她只得輕手輕腳地抱著臟衣服朝洗衣房走去,剛轉向樓梯口,就聽到了屋外引擎震動的聲音。

施予駐足,朝屋外看去。

是一輛陌生的粉色跑車,從她的位置望過去,低矮的車輛緩緩停下,兩個曼妙的人從車座裏走出來,施予捂著肚子,頓覺那種痛感更甚,但她不打算回房間,倔強地想要看下去。

活動結束之後,謝景煜收好團隊工作的尾巴,意欲回家,他揉搓著僵硬的脖頸,翻開今天關於活動的報道,媒體對今日活動充滿溢美之詞,各方好評不斷,更多的是盛讚他這位謝家未來的接班人,凡事親力親為,事無巨細,但也有小道八卦消息放出重磅消息,謝家老爺子身體抱恙,謝家將上演爭奪家產風波。

謝景煜皺了皺眉,看來大眾只喜歡這些茶餘飯後的無聊談資,他收起了手機,準備回家。

車輛還沒駛出園區,就看到西西站在不遠處,沖他揮手,表情淡淡,神情懶洋洋。

謝景煜降下車窗,誰知西西一言不發地打開了車門,順手挽住了景煜的胳膊,半是嬌嗔半是強硬地將謝景煜從車上拉了下來。

“怎麽了?”

“送你回家嘍。”西西揚了揚手中的車鑰匙。

謝景煜眉頭微蹙,微風吹來,西西清淡的發香飄蕩他鼻息,他又放松下來。

“不用了,太晚了。”

“晚嗎?這才十點吶。”西西搖搖頭,謝景煜19歲唉,怎麽跟個老古董似的。

“我是說那樣的話你回家太晚。”

他不討厭西西,但也確實覺得被冒犯,一種不邀自來的主動,侵犯到他的安全邊界。

“你關心我吶!”

西西呼喊了一聲,她覺得眼前的謝景煜別扭又可愛了,又自作主張地將謝景煜的鑰匙給了一旁司機,自己則挽著謝景煜的手臂,將他推進自己的車裏。

那輛胭脂紅的帕拉梅拉在風中疾馳,又緩緩地開進了謝景煜的家門口。

車裏有謝景煜身上清淡的香水味,和她濃烈的氣味纏繞結合在一起,西西喜歡這種感覺,暧昧不明,但又無法靠近。

兩人一路無話,很快到了謝景煜家,西西擡眼看那散發著古樸雅致氣息的別墅,和謝景煜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如出一轍,她饒有興致地望著謝景煜。

“不請我進去坐坐?”

謝景煜指了指屋內,卻看到了站在陽臺抱著衣服的施予。

“爺爺在。”

西西哦了一聲,明白謝景煜的底線所在,也不再輕舉妄動。

“那改天?”

謝景煜點點頭,表示好。

西西從他臉上看不出欣喜和熱切,心中輕輕閃過一絲失望,但他肯定的應答又壓過那些不安和失落,她揚起欣喜的模樣,伸出手打算摸摸謝景煜的肩,卻被他閃過了。

他不怎麽拒絕自己,偶爾的撤退讓她不安,但她相信只要自己不斷地前進,定能贏得他的心。

就像今天,她不要他送自己回家,而是送他回家,至少了解他住在哪裏,而不是隨便一個公寓。

“那我回家了。”

謝景煜擡腕看了看時間,十一點鐘了,他點點頭,挪開身子讓西西車經過,轉身回到了屋內。

屋內寧靜沒有聲響,剛剛站在那裏的施予不知道何時不見了身影,再一看那角落,房門緊閉,裏面寂靜無聲。

疲憊感在一瞬間湧來,謝景煜松開胸前襯衣紐扣,漫不經心地朝樓上走去。

施予趴在桌上,眼睛盯著那只牛奶瓶發呆,強忍著腹部不時傳來的疼痛,她聽到屋外走遠的汽車,還有那從房間門口經過的腳步聲,又寬又重。

直到那腳步聲走遠了,施予這才坐直了身體,她慢慢地靠近,確認無人在外後開了房間門,蘇阿姨說感覺不太舒服的時候就去衛生間換一下,但她不太確定怎麽樣才算是真正的不舒服,只好時不時跑去衛生間看看。

在她這樣反覆第三次躲在衛生間之後,她聽到了屋外玻璃杯碰撞的動靜,還有汽水和酒精混合在一起發出刺啦的響聲,她想等屋外人走掉再出去,但等來等去,直到雙腳麻木,屋外那人還是沒有要走的樣子。

施予無奈,只好捂著肚子從衛生間回房間。

剛一出來,就望見謝景煜直楞楞地朝她看來。

施予臉刷地一下紅了。

她低下頭,快步側身,想躲開他。

越隱蔽越刻意,越刻意越心虛,這樣反倒讓那邊的謝景煜起了疑。

更何況,現在已經是一點鐘了,她不睡覺在衛生間幹嘛?

“你怎麽了?”

“我、”施予指了指衛生間的方向,嗡聲說了句“肚子疼”。

施予不想看到謝景煜,她莫名地覺得丟臉,不知道為什麽,想到謝景焰剛剛那樣羞辱她,她面對景煜的心情,竟然是感到丟臉。

這未免太過荒唐。

謝景煜察覺到了施予的不對勁,又走近,眼前人一張蒼白的巴掌臉赫然出現。

她病懨懨的,看起來糟糕透了。

“明天不上學嗎?”

“上,景煜哥。”

“那還不休息是想幹嘛?”

施予從那句質問裏聽到了一種責怪,她內心的羞愧終於變成了怒氣,他,他們謝家人總是這樣趾高氣昂地發布命令嗎?她握緊了拳頭,咬牙切齒地想要發洩壞情緒,但很快又松開了。

她忍耐了。

“我說了我肚子疼。”

謝景煜聽出了施予話語中的委屈,又想起今日裏被她鬧到心情不愉快,也心軟了下來,不打算跟她計較下去。

畢竟還是個小孩子。

“需要去醫院嗎?”

從她蒼白的臉上來看,應該是拉肚子了,有急性腸胃炎的可能。

施予低下了頭,她頓覺胸腔裝滿一股無名的空氣,在謝景煜的關心下嗆到鼻息,眼淚就那樣掉了下來,她在無聲地哭。

謝景煜不知道怎麽了,眼前人幾顆碩大的眼淚順著他的話掉落在地板上,清脆,委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

他沒有說錯什麽啊,她怎麽哭了?

那哭聲逐漸變成一種小聲嗚咽,因為怕吵到別人,施予又捂著嘴巴,將那眼淚咽了回去。

謝景煜由好奇變得煩躁,她不會是在他面前表演一種脆弱吧。

但他的身子還是朝著她這側傾斜而來,高大身影蓋住她的影子。

“為什麽哭?”

施予在謝景煜身上感到了一種柔軟的信任,這種柔軟與他冰冷的語氣形成了鮮明對比,她知道,景煜哥哥一定還是會像以前一樣幫助自己的。

她咬咬唇,頃刻之間說出來了,“景焰欺負我。”

哦,原來是這樣,謝景煜笑了笑,不過還是兩個小孩子之間互相打鬧的小把戲,他也不打算像之前那樣幫她解決,只是淡淡地說,“我會去跟爺爺說的。”

施予聽到這裏,有些著急了,她害怕事情鬧大,更害怕升級成為一種家庭矛盾,更何況,謝景焰還沒做出具體的行動,他只是言語騷擾她。

“不要跟爺爺說。”

“那你要怎麽樣?要我去教訓景焰嗎?”

施予搖搖頭,而後,又點點頭。

謝景煜被氣笑了,而後,他生氣了,眉宇間散發出冰冷的光,他不喜歡施予這樣告狀,一次兩次,沒有分寸。

很久很久的沈默,這令施予不知所措了。

突然她聽到眼前人冷冷地說,“施予,你看過打球嗎?當球砸過來的那刻,你要勇敢快速地將球打過去,而不是靜靜地看著球砸到自己身上,而後撿起來放在別人手裏。”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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