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昔聞死苦 昔來聞死苦，何言身自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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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昔聞死苦 昔來聞死苦，何言身自當
日子一點一點走著, 正如殷弘所言，他正一步一步給思綏鋪路。
思綏的根基尚淺，為了平穩過渡、為了防止將來殷瑜接班六親不認，也為了讓自己少耗心神多活一段時間。
殷弘大改以前萬鈞決於一人的聖君模式, 開始簡收君權, 擴大閣臺。
思綏有些好笑地看著這一切, 她想起當年殷弘一本正經的“聖人論”。
“陛下當日有言：凡天下之事，皆付一人, 乾綱獨斷, 所系一身。聖人者, 自當絕情寡愛。如今反倒放權於眾。”
殷弘心平氣和飲罷一碗湯藥，他擱下碗笑了笑。
“你走的那段日子, 我就發現了, 我不過也是凡人，生老病死，沒有什麽不同。病痛猶是消磨人的心智。想來這天下，從沒有聖人。”
思綏頓了頓，隨口道：“或許這樣也未必不好，聖人不死，大盜不止（1）。只抓綱要, 你如今也輕松許多。”
殷弘沒有接話，似乎在沈思什麽。
這些日子，他的確將手中的一些權力分給思綏與臺閣, 令殷瑜入朝學習，一切都有條不紊的。
有時候他有些失落，可如今他生死都置之度外，這點失落不過如點點飛雪, 轉瞬即逝。
殷弘將思綏摟在懷中，思綏如今不再抗拒，她想既然他命不長久，索性就由著他了。
殷弘摸過她的發梢，突然問她：“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思綏別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郎朗清俊，明星熒熒。
這雙眼曾是她無比留戀的，那時她曾無數次夢想成為他眼中之人。
可到如今，他當真眼中有她，卻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她不知道自己對他是什麽感覺，沒有曾經飛蛾撲火的愛戀，可又做不到全然不顧。
就像是少時去過一個地方，從此魂牽夢繞，可當年歲漸長終於有了能力，故地重游，卻不是當年的滋味了。
殷弘見思綏不答，又問了一聲。
思綏咬了咬唇，這才肯道：“就怕是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是，少年游。（2）”
殷弘臉色卻猛然一變，她說的是舊地重游之事，可又何嘗不是說的是她與他。
思綏垂下眼，不願再看他的表情。
她知道這話傷人，可她不想騙他，也不想騙自己。這些日子她輾轉難眠，不斷地想著，自己對殷弘到底還有沒有感情。
答案是有的，只是那感情早已不是當初的模樣。
它變成了一種覆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有憎惡、有心疼，有怨懟，有習慣，有不甘，有不舍，有難以道出的感激，也有綿長的疲倦。
這些東西攪和在一起，像是一碟放涼了的佳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如他半夜咳嗽，她下意識地去倒水，可手伸出去，她又踟躇起來。
當他偶爾露出那種疲憊的脆弱的神情，她會想伸手摸摸他的臉，抱一抱他，可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來。
她覺得她要想一想，靜一靜，可她又不知道在想什麽，要靜多久。
殷弘盯著她深情，心中悲苦，然而很多事強求不得——又或者說他不敢再強求。
如今他使出渾身解數，用了那麽多誘餌，將她釣在身邊，若是把她再一次嚇跑……
殿內格外靜謐，殿外卻突然騷動起來。
高寧半拉半攔，又不敢當真下手，自然阻擋不住醫仙的步伐。
醫仙猛然推開門，就見思綏和殷弘摟抱在一起，他頓住腳步咳嗽一聲。
殷弘與思綏這才回過魂來。
他二人尷尬地笑了笑，連忙擬正衣冠。
高寧連忙示意跟來的眾人退下。
醫仙不顧二人的狼狽，道：“我想到了一個辦法，或許能救你小子！”
思綏與殷弘俱是一楞，他二人異口同聲道：“什麽？”
醫仙從他的大袖中掏出一卷殘破的帛書，拍在思綏與殷弘面前。他這些日子廢寢忘食，遍查舊案，又去崇文閣翻閱古籍，這才尋到一些蛛絲馬跡。
“浮絡池。”
思綏與殷弘面面相覷，只聽醫仙又道：“夕顏瞿蠱來自外海礁石。然而古書上短短一句，避浮螺。我一開始以為指的是避開浮螺之物，所以我用浮螺膏，可並未將蠱毒解出，亦沒有緩解。”
“我正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在崇文閣中找到這本《海國雜談》。”
醫仙興奮地將殘破不堪地竹簡丟給思綏他們，只見斑駁的刀筆刻上有一行小字。
“浮絡池，傳東瀾島側，逢秋可見三日，非海非湖，極寒極凈，能滌濁氣。有生靈之性，高緡王求長生，欲奪其池，乃閉，今不可察。”
思綏與殷弘自然讀懂了他的意思。
“您的想法是浮螺就指的是浮羅池？”
醫仙頷首。
殷弘再一次覽過竹簡，指過高緡王之段，喃喃道：“上頭說，高緡王希望自己長生，想要奪了這口池子，但是池子有靈性關閉了，如今找不到······”
何況這是一本雜談傳說，未必當真。
思綏卻轉過頭，看向他道：“卻也是希望，不若就按醫仙所說，我們去試試。”
殷弘敏銳捕捉到“我們”二字，他有些訕訕的目光忽然如枯木逢春般亮了起來。
“你還希望我活著？”殷弘道，“我還以為你更想當太後。”
醫仙顯然不想聽這有的沒有的，他索性找了個借口告退。
殷弘並不想放過這個答案，他一臉期待地看著思綏。
思綏沒好氣地看著殷弘：“殷瑜如今乖巧，再往後就不好說了，他還有親娘。膠東王太後未必是好相與的。所以你還不能死——”
殷弘的嘴角咧了咧，他噴息灑落在思綏的臉側，道：“這是真話嗎？思綏，我想聽真話。”
思綏被他噴來的氣息弄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側頭避開，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語氣也帶著幾分不耐：“是不是真話，你自己掂量。你現在死了，我還沒有站穩腳跟，群臣未必服我。若是出了野心家，用殷瑜與膠東王太後與我爭權，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太後，能有什麽好下場？留著你，至少還有個名義上的皇帝在，他們多少會有所顧忌。”
“真心話？”
“愛信不信。”
思綏哼了一聲，便不再管他。
殷弘低笑了一聲，輕吻吻住她的唇，思綏掙紮著想避開，卻被他緊緊按住。
他身上清冽的松柏香又緩緩蕩開，暈進思綏的鼻中。
思綏的掙紮起初還有些力道，到後來卻漸漸軟了下來，只餘睫毛在他眼下微微顫抖，如蝶翼一般。
殷弘察覺到她的松動，手臂收得更緊，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裏，吻得更深。
他似乎還說了什麽，纏綿而暧昧，可思綏卻腦中一團漿糊，什麽聽不清了。良久，他才微微退開些許，額頭抵著她的，呼吸粗重，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笑意，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會活著，我們一起活著。”
**
長鄴六年，冬日，殷弘下詔，以長洛為中都，雲中無上城為北都，建始城為東都。
他使令殷瑜留在中都，而他帶著皇後與部分朝臣前赴東都。
只有少部分人知道，殷弘的目的地其實是東海。
而在這之前，南方還有些事情，需要他與思綏去平定。
思綏想了想，還是帶上了蘅娘，薔薇營如今正操練著。她思來想去，不若在建始也建立一個，以此容納更多想要從戎的女子。
然而在啟程東都之前，殷弘特意帶著思綏反其道而行，去了一趟永明陵。
若青終於吃上了她當年心念念的櫻桃煮。
殷弘捧了一碗，遞給思綏，玉碗之中蘊了紅嫩的櫻桃醬，又作白絲餌。
一勺舀下去，甜津津的、美滋滋，思綏沈默著看著這一切。
心中有些恍惚。
殷弘見她突然這幅樣子，連忙問道怎麽了。
思綏攪了攪勺子，淡淡道：“那時候我想來祭奠先皇後，卻不慎染了病，千瞞萬瞞，卻被皇太妃察覺，勒令我在宮中養病，不準我前往。”
思綏看著這如琉璃一般的櫻桃煮，不知怎麽了，心底一酸，一些陳年的心事還是就著這股酸意點點滲出。
她原以為她不再介意，可如今想起來，還是難過。
她自嘲道：“那時候，我根本養不好病。我好害怕，我害怕不去祭奠先皇後，皇太妃再在你跟前添油加醋一番，你便會以為我托大，我便要開罪於你，從此失寵。“
頓了頓，她垂著眼，看著碗中櫻桃醬漸漸暈開，將白絲餌染上淡淡的緋紅。
“那時候我什麽都沒有，只有你。我怕失去你這個依靠。不過是仆臣之女，怕自己在這貴女如雲的深宮中，連為先皇後磕個頭的資格都沒有。怕你像皇太妃那樣，嫌棄我的出身。”
殷弘聞言，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頓，眸色沈了沈，伸手輕輕覆上她握著玉勺的手背，掌心的溫度透過微涼的玉勺傳過去，帶著的暖意。
他滿是歉意道：“對不起。”
思綏輕輕揮開他的手，故作不在意道：“其實也沒什麽。當年覺得焦慮無比，憂心無度之事，如今想來，都不過是彈丸而已。”
殷弘眼中劃過心疼與內疚，那時候的他平定天下，傲視群雄，全身心地投在朝野之中，對於很多事都很傲慢……
從不肯敞開心扉，平視思綏，又或者停下腳步，問一問她的想法。
殷弘不顧思綏的抗拒，一把抓住她的柔荑，玉碗這一回是端不住了，只得被她放在一側。
“其實那時候——”殷弘看著她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我也很想你。”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頓了頓，可看著思綏的眼睛，又趕忙將他的心剖析在她面前。
“我們有數月未見了，當車駕停下時，我便想看去你。奈何姨母和我說，你病了，不能來。我便只能等著……”
“我一回宮，便吩咐人去尋你準備。只是知微的病情……我不得不順著她些……對不起，思綏，我虧欠你良多。”
天地白茫，萬物皓潔，明月皎皎，前塵往事紛紛擾擾，誰對誰錯，其實很難說清。
第二日，殷弘與思綏一起前往竇皇後的墓地前祭拜。
輕煙裊裊升起，殷弘虔誠而莊重地行禮。
“阿娘，載道帶媳婦來看您了。說起來，還是阿娘將她送給載道的。兒子給她取了字叫滿也。您當年說載者，滿也。滿也便是載道，載道便是滿也，我二人本就是一體的。”
載道，滿也。思綏忽然想起自己這個並不常用的字。
那是她及笄之時，殷弘替她取的。
那時他還是朝不保夕的河東王，在內成天苦大仇深，在外虛與委蛇，可那天他卻意外和藹地將寫著“滿也”二字的左伯紙交到她手中。
她知道他替她更名為思綏，綏者，有安寧平和之意，是他表明他心中所求天下安定庶黎平安之望。
而滿也，她原先以為是他告誡自己，要泰而不驕，滿而不溢。從未想到，竟然是與他的字同一個意思。
思綏沈默了片刻，也隨著殷弘磕了頭。拋開她與殷弘的是非對錯，愛恨情仇，她對竇皇後還是尊敬的。
這是她的舊主，也是竇皇後將她從掖庭的苦役中撈了出來。這份恩情，思綏終究是銘記在心。
他們還去了陳知微的墓地。
陳知微，與她的母親也就是殷弘的乳母葬在一起。
思綏與殷弘捧著帕子將她們的碑面擦拭幹凈。枯黃的草木靜靜立在此處，與松柏一起，無聲聆聽著。
思綏的眼淚不住地流淌出來，她一生坎坷，這麽多年將陳姐姐當作親人，這是她心底最為柔軟的地方。
“陳姐姐，你還好嗎。”
松柏無聲，草木無音。
“陳姐姐，你會原諒我嗎。”
“搶”走了你所愛之人，給他添了許多“麻煩”，又不顧你的勸阻去做一個“失德”之人。
依舊是山安園靜，無人應答。
思綏撒起白帛揚向天空，天高雲淡，天幕是霜雪洗滌後的恬靜。
殷弘也抓過一把紙帛揚起。
他道：“她走之前，其實已經想開了。她會原諒你的，又或者說你本來就沒有錯。”
思綏忽然道：“你覺得我沒有做錯什麽？”
殷弘笑了笑，將紙帛點燃，炙熱的溫度扭曲了空氣。
“我們這樣的人，做出的一些事，不能用對錯去形容。只要做下去，便是了。”
思綏不再吭聲，只將餘下的紙帛一一收拾幹凈，都撿到火盆之中。
火焰將一切都吞噬盡，吐出黑色的殘燼。
方才的灼熱滾燙一瞬間便冷了下來，天地之間，生者長生，死者長死，是如此的涇渭分明。
殷弘與思綏一前一後地走在碑道上，兩側聳立的石像生被雕的栩栩如生，高大威猛。
思綏仰起頭看向它們，胸中卻不由得堵得慌。她忽然想起當年北邙莊陵裏那些守陵的嬪妃，像活死人一樣。
他們的面容與眼前的石像生不斷重疊，令她汗毛直立。
她忽然尖叫起來，淚流滿面：“我還是討厭墓地，我討厭死亡。”
她自以為能勘破生死，可當面對這片死亡之土時，她心中只有無限的唏噓與痛恨。
死了的人死了，可活著的人會不斷思念她們。
殷弘回過身，看她突然這幅樣子，連忙想安慰一下。
卻聽思綏道：“赦了莊陵的那些守陵嬪妃吧，廢了這條祖制吧，她們太可憐了。”
殷弘拍了拍她的背，安撫道：“當然。你如今能參議朝政，又有母儀天下之責，你想赦了她們，自己下旨便是。”
思綏聽罷，紛亂的心境這才平覆下來。
殷弘牽起她汗津津的手，緩緩走向出口。
忽然，思綏悶了悶聲，開口道：“我是絕對不會給你守陵的……”
“所以，你不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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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出自莊周。
（2）出自劉過《唐多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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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點一點走著, 正如殷弘所言，他正一步一步給思綏鋪路。
思綏的根基尚淺，為了平穩過渡、為了防止將來殷瑜接班六親不認，也為了讓自己少耗心神多活一段時間。
殷弘大改以前萬鈞決於一人的聖君模式, 開始簡收君權, 擴大閣臺。
思綏有些好笑地看著這一切, 她想起當年殷弘一本正經的“聖人論”。
“陛下當日有言：凡天下之事，皆付一人, 乾綱獨斷, 所系一身。聖人者, 自當絕情寡愛。如今反倒放權於眾。”
殷弘心平氣和飲罷一碗湯藥，他擱下碗笑了笑。
“你走的那段日子, 我就發現了, 我不過也是凡人，生老病死，沒有什麽不同。病痛猶是消磨人的心智。想來這天下，從沒有聖人。”
思綏頓了頓，隨口道：“或許這樣也未必不好，聖人不死，大盜不止（1）。只抓綱要, 你如今也輕松許多。”
殷弘沒有接話，似乎在沈思什麽。
這些日子，他的確將手中的一些權力分給思綏與臺閣, 令殷瑜入朝學習，一切都有條不紊的。
有時候他有些失落，可如今他生死都置之度外，這點失落不過如點點飛雪, 轉瞬即逝。
殷弘將思綏摟在懷中，思綏如今不再抗拒，她想既然他命不長久，索性就由著他了。
殷弘摸過她的發梢，突然問她：“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思綏別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郎朗清俊，明星熒熒。
這雙眼曾是她無比留戀的，那時她曾無數次夢想成為他眼中之人。
可到如今，他當真眼中有她，卻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她不知道自己對他是什麽感覺，沒有曾經飛蛾撲火的愛戀，可又做不到全然不顧。
就像是少時去過一個地方，從此魂牽夢繞，可當年歲漸長終於有了能力，故地重游，卻不是當年的滋味了。
殷弘見思綏不答，又問了一聲。
思綏咬了咬唇，這才肯道：“就怕是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是，少年游。（2）”
殷弘臉色卻猛然一變，她說的是舊地重游之事，可又何嘗不是說的是她與他。
思綏垂下眼，不願再看他的表情。
她知道這話傷人，可她不想騙他，也不想騙自己。這些日子她輾轉難眠，不斷地想著，自己對殷弘到底還有沒有感情。
答案是有的，只是那感情早已不是當初的模樣。
它變成了一種覆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有憎惡、有心疼，有怨懟，有習慣，有不甘，有不舍，有難以道出的感激，也有綿長的疲倦。
這些東西攪和在一起，像是一碟放涼了的佳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如他半夜咳嗽，她下意識地去倒水，可手伸出去，她又踟躇起來。
當他偶爾露出那種疲憊的脆弱的神情，她會想伸手摸摸他的臉，抱一抱他，可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來。
她覺得她要想一想，靜一靜，可她又不知道在想什麽，要靜多久。
殷弘盯著她深情，心中悲苦，然而很多事強求不得——又或者說他不敢再強求。
如今他使出渾身解數，用了那麽多誘餌，將她釣在身邊，若是把她再一次嚇跑……
殿內格外靜謐，殿外卻突然騷動起來。
高寧半拉半攔，又不敢當真下手，自然阻擋不住醫仙的步伐。
醫仙猛然推開門，就見思綏和殷弘摟抱在一起，他頓住腳步咳嗽一聲。
殷弘與思綏這才回過魂來。
他二人尷尬地笑了笑，連忙擬正衣冠。
高寧連忙示意跟來的眾人退下。
醫仙不顧二人的狼狽，道：“我想到了一個辦法，或許能救你小子！”
思綏與殷弘俱是一楞，他二人異口同聲道：“什麽？”
醫仙從他的大袖中掏出一卷殘破的帛書，拍在思綏與殷弘面前。他這些日子廢寢忘食，遍查舊案，又去崇文閣翻閱古籍，這才尋到一些蛛絲馬跡。
“浮絡池。”
思綏與殷弘面面相覷，只聽醫仙又道：“夕顏瞿蠱來自外海礁石。然而古書上短短一句，避浮螺。我一開始以為指的是避開浮螺之物，所以我用浮螺膏，可並未將蠱毒解出，亦沒有緩解。”
“我正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在崇文閣中找到這本《海國雜談》。”
醫仙興奮地將殘破不堪地竹簡丟給思綏他們，只見斑駁的刀筆刻上有一行小字。
“浮絡池，傳東瀾島側，逢秋可見三日，非海非湖，極寒極凈，能滌濁氣。有生靈之性，高緡王求長生，欲奪其池，乃閉，今不可察。”
思綏與殷弘自然讀懂了他的意思。
“您的想法是浮螺就指的是浮羅池？”
醫仙頷首。
殷弘再一次覽過竹簡，指過高緡王之段，喃喃道：“上頭說，高緡王希望自己長生，想要奪了這口池子，但是池子有靈性關閉了，如今找不到······”
何況這是一本雜談傳說，未必當真。
思綏卻轉過頭，看向他道：“卻也是希望，不若就按醫仙所說，我們去試試。”
殷弘敏銳捕捉到“我們”二字，他有些訕訕的目光忽然如枯木逢春般亮了起來。
“你還希望我活著？”殷弘道，“我還以為你更想當太後。”
醫仙顯然不想聽這有的沒有的，他索性找了個借口告退。
殷弘並不想放過這個答案，他一臉期待地看著思綏。
思綏沒好氣地看著殷弘：“殷瑜如今乖巧，再往後就不好說了，他還有親娘。膠東王太後未必是好相與的。所以你還不能死——”
殷弘的嘴角咧了咧，他噴息灑落在思綏的臉側，道：“這是真話嗎？思綏，我想聽真話。”
思綏被他噴來的氣息弄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側頭避開，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語氣也帶著幾分不耐：“是不是真話，你自己掂量。你現在死了，我還沒有站穩腳跟，群臣未必服我。若是出了野心家，用殷瑜與膠東王太後與我爭權，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太後，能有什麽好下場？留著你，至少還有個名義上的皇帝在，他們多少會有所顧忌。”
“真心話？”
“愛信不信。”
思綏哼了一聲，便不再管他。
殷弘低笑了一聲，輕吻吻住她的唇，思綏掙紮著想避開，卻被他緊緊按住。
他身上清冽的松柏香又緩緩蕩開，暈進思綏的鼻中。
思綏的掙紮起初還有些力道，到後來卻漸漸軟了下來，只餘睫毛在他眼下微微顫抖，如蝶翼一般。
殷弘察覺到她的松動，手臂收得更緊，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裏，吻得更深。
他似乎還說了什麽，纏綿而暧昧，可思綏卻腦中一團漿糊，什麽聽不清了。良久，他才微微退開些許，額頭抵著她的，呼吸粗重，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笑意，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會活著，我們一起活著。”
**
長鄴六年，冬日，殷弘下詔，以長洛為中都，雲中無上城為北都，建始城為東都。
他使令殷瑜留在中都，而他帶著皇後與部分朝臣前赴東都。
只有少部分人知道，殷弘的目的地其實是東海。
而在這之前，南方還有些事情，需要他與思綏去平定。
思綏想了想，還是帶上了蘅娘，薔薇營如今正操練著。她思來想去，不若在建始也建立一個，以此容納更多想要從戎的女子。
然而在啟程東都之前，殷弘特意帶著思綏反其道而行，去了一趟永明陵。
若青終於吃上了她當年心念念的櫻桃煮。
殷弘捧了一碗，遞給思綏，玉碗之中蘊了紅嫩的櫻桃醬，又作白絲餌。
一勺舀下去，甜津津的、美滋滋，思綏沈默著看著這一切。
心中有些恍惚。
殷弘見她突然這幅樣子，連忙問道怎麽了。
思綏攪了攪勺子，淡淡道：“那時候我想來祭奠先皇後，卻不慎染了病，千瞞萬瞞，卻被皇太妃察覺，勒令我在宮中養病，不準我前往。”
思綏看著這如琉璃一般的櫻桃煮，不知怎麽了，心底一酸，一些陳年的心事還是就著這股酸意點點滲出。
她原以為她不再介意，可如今想起來，還是難過。
她自嘲道：“那時候，我根本養不好病。我好害怕，我害怕不去祭奠先皇後，皇太妃再在你跟前添油加醋一番，你便會以為我托大，我便要開罪於你，從此失寵。“
頓了頓，她垂著眼，看著碗中櫻桃醬漸漸暈開，將白絲餌染上淡淡的緋紅。
“那時候我什麽都沒有，只有你。我怕失去你這個依靠。不過是仆臣之女，怕自己在這貴女如雲的深宮中，連為先皇後磕個頭的資格都沒有。怕你像皇太妃那樣，嫌棄我的出身。”
殷弘聞言，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頓，眸色沈了沈，伸手輕輕覆上她握著玉勺的手背，掌心的溫度透過微涼的玉勺傳過去，帶著的暖意。
他滿是歉意道：“對不起。”
思綏輕輕揮開他的手，故作不在意道：“其實也沒什麽。當年覺得焦慮無比，憂心無度之事，如今想來，都不過是彈丸而已。”
殷弘眼中劃過心疼與內疚，那時候的他平定天下，傲視群雄，全身心地投在朝野之中，對於很多事都很傲慢……
從不肯敞開心扉，平視思綏，又或者停下腳步，問一問她的想法。
殷弘不顧思綏的抗拒，一把抓住她的柔荑，玉碗這一回是端不住了，只得被她放在一側。
“其實那時候——”殷弘看著她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我也很想你。”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頓了頓，可看著思綏的眼睛，又趕忙將他的心剖析在她面前。
“我們有數月未見了，當車駕停下時，我便想看去你。奈何姨母和我說，你病了，不能來。我便只能等著……”
“我一回宮，便吩咐人去尋你準備。只是知微的病情……我不得不順著她些……對不起，思綏，我虧欠你良多。”
天地白茫，萬物皓潔，明月皎皎，前塵往事紛紛擾擾，誰對誰錯，其實很難說清。
第二日，殷弘與思綏一起前往竇皇後的墓地前祭拜。
輕煙裊裊升起，殷弘虔誠而莊重地行禮。
“阿娘，載道帶媳婦來看您了。說起來，還是阿娘將她送給載道的。兒子給她取了字叫滿也。您當年說載者，滿也。滿也便是載道，載道便是滿也，我二人本就是一體的。”
載道，滿也。思綏忽然想起自己這個並不常用的字。
那是她及笄之時，殷弘替她取的。
那時他還是朝不保夕的河東王，在內成天苦大仇深，在外虛與委蛇，可那天他卻意外和藹地將寫著“滿也”二字的左伯紙交到她手中。
她知道他替她更名為思綏，綏者，有安寧平和之意，是他表明他心中所求天下安定庶黎平安之望。
而滿也，她原先以為是他告誡自己，要泰而不驕，滿而不溢。從未想到，竟然是與他的字同一個意思。
思綏沈默了片刻，也隨著殷弘磕了頭。拋開她與殷弘的是非對錯，愛恨情仇，她對竇皇後還是尊敬的。
這是她的舊主，也是竇皇後將她從掖庭的苦役中撈了出來。這份恩情，思綏終究是銘記在心。
他們還去了陳知微的墓地。
陳知微，與她的母親也就是殷弘的乳母葬在一起。
思綏與殷弘捧著帕子將她們的碑面擦拭幹凈。枯黃的草木靜靜立在此處，與松柏一起，無聲聆聽著。
思綏的眼淚不住地流淌出來，她一生坎坷，這麽多年將陳姐姐當作親人，這是她心底最為柔軟的地方。
“陳姐姐，你還好嗎。”
松柏無聲，草木無音。
“陳姐姐，你會原諒我嗎。”
“搶”走了你所愛之人，給他添了許多“麻煩”，又不顧你的勸阻去做一個“失德”之人。
依舊是山安園靜，無人應答。
思綏撒起白帛揚向天空，天高雲淡，天幕是霜雪洗滌後的恬靜。
殷弘也抓過一把紙帛揚起。
他道：“她走之前，其實已經想開了。她會原諒你的，又或者說你本來就沒有錯。”
思綏忽然道：“你覺得我沒有做錯什麽？”
殷弘笑了笑，將紙帛點燃，炙熱的溫度扭曲了空氣。
“我們這樣的人，做出的一些事，不能用對錯去形容。只要做下去，便是了。”
思綏不再吭聲，只將餘下的紙帛一一收拾幹凈，都撿到火盆之中。
火焰將一切都吞噬盡，吐出黑色的殘燼。
方才的灼熱滾燙一瞬間便冷了下來，天地之間，生者長生，死者長死，是如此的涇渭分明。
殷弘與思綏一前一後地走在碑道上，兩側聳立的石像生被雕的栩栩如生，高大威猛。
思綏仰起頭看向它們，胸中卻不由得堵得慌。她忽然想起當年北邙莊陵裏那些守陵的嬪妃，像活死人一樣。
他們的面容與眼前的石像生不斷重疊，令她汗毛直立。
她忽然尖叫起來，淚流滿面：“我還是討厭墓地，我討厭死亡。”
她自以為能勘破生死，可當面對這片死亡之土時，她心中只有無限的唏噓與痛恨。
死了的人死了，可活著的人會不斷思念她們。
殷弘回過身，看她突然這幅樣子，連忙想安慰一下。
卻聽思綏道：“赦了莊陵的那些守陵嬪妃吧，廢了這條祖制吧，她們太可憐了。”
殷弘拍了拍她的背，安撫道：“當然。你如今能參議朝政，又有母儀天下之責，你想赦了她們，自己下旨便是。”
思綏聽罷，紛亂的心境這才平覆下來。
殷弘牽起她汗津津的手，緩緩走向出口。
忽然，思綏悶了悶聲，開口道：“我是絕對不會給你守陵的……”
“所以，你不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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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出自莊周。
（2）出自劉過《唐多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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