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權責相等 權力與責任，應當是對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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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權責相等 權力與責任，應當是對等的。
長鄴六年, 五月，天氣炎熱異常。
陳軍攻入高滑城，欲奪戰略要地濟潁城。
因此地逼近臨淄、淮陽，二王自雲中無上城歸, 欲守城池、支援濟潁。
濟潁城不僅為青徐重鎮, 更是濟州的治所, 刺史名叫何籌，出自山南何家。
殷弘後宮的何秋芳, 便也出自這一姓。
何家家風沈穩, 殷弘才將濟州之地托付給何籌。
對於思綏來說並不陌生, 此人文武皆備，於南北大戰時, 多有貢獻, 故而思綏修編南北英雄列傳時，曾將他寫入。
只是何家素來為魏地名家，對於思綏這類的仆臣庶民看不太上，以至於到了思綏立後之時，何籌曾上表反對。
大魏雖管制玄鐵兵石，卻不想果毅衛在域外嶼島有巢穴，舟楫為市, 從西茹東瀛手中買來不少。加之果毅衛本就善器具制作，所用戰車極為新穎又堅實，一路攻城拔寨, 所向披靡。
可卻在濟穎城下裹足不前。
何籌不知從何處變出一張大幔來，將城墻的要處保護起來，以此緩沖。
有謀士提出想要火燒大幔，卻又怕反噬回戰車雲梯, 眾人一時猶豫。
孫敬倉立於高坡之上，遠眺那座被大幔覆蓋的城池。晨風拂過，幔布微微起伏，像是滾動的波濤。
果毅衛的先登之卒來報：“小人已遣人查驗。那大幔浸過石脂與藻膠，尋常火矢難以引燃，若用猛火強攻，他們備了勾刀，將幔角勾落，正好便能蓋在我軍的雲梯戰車上，恐得不償失。”
"阿桃娘子沒有什麽想法嗎？"孫敬倉死死盯著思綏，“當年殷狗是怎麽拿下濟潁城的。”
思綏只覺得好笑，孫敬倉看來是急昏了頭腦，還是熱壞了神志，怎麽會問出這樣的話來。
她道：“當年慕容天翼挾天子以令諸侯，又與西茹大軍勾結，使得魏地紛亂，殷載道本就是大魏的河東王，有重振山河之心，濟潁是魏地，自然歸心於他。”
思綏說罷忽然有些驚訝，如今的情形與當年何曾相似。
慕容天翼勾結西茹，孫敬倉也何嘗不是。
慕容天翼挾小皇帝與郭太後以令天下，而今孫敬倉也何嘗不是擁立趙瑄打著陳國的旗號。
只是他究竟是想自立為王的慕容天翼，還是趙瑄的“諸葛相父”還未可知。
可這一回，還會有殷弘嗎？
濟潁城久攻不下，孫敬倉只得另做他法。
他取道南渠，想要控制住南渠湖，那是濟潁的水源，
思綏說罷忽然有些驚訝，如今的情形與當年何曾相似。
慕容天翼勾結西茹，孫敬倉也何嘗不是。
慕容天翼挾小皇帝與郭太後以令天下，而今孫敬倉也何嘗不是擁立趙瑄打著陳國的旗號。
只是他究竟是想自立為王的慕容天翼，還是趙瑄的"諸葛相父"還未可知。
可這一回，還會有殷弘嗎？
濟潁城久攻不下，孫敬倉只得另尋他法。
思綏看著陳朝的兵士收拾起戰場的屍體，而後推上一輛輛車，思綏道：“你們最近是去哪兒焚燒的？為何這兩日沒有看到大煙起。”
兵士道：“上頭下了令說不焚燒。”
不焚燒？這真是奇哉怪也，若是留在營地豈不是鬧出瘟疫來。
忽然思綏心中一絲不妙劃過心頭。
思綏踏入趙瑄的營帳之中時，趙瑄正披著他那件華麗的錦衣，低頭翻看水文經，燭火將他側臉的輪廓映在帳壁上，忽大忽小。
“怎麽來了？”趙瑄見思綏進了帳中，笑著放下了書卷。
“你們是不是派兵去拿南渠了？”
思綏只覺得頭暈目眩，孫敬倉令派一路取道南渠，想要控制住南渠湖，那是濟潁城裏的水源。
趙瑄道：“爭水之源，不是兵法之要嗎？”
思綏道：“你準備如何爭。”
趙瑄道：“築壩斷流，濟潁自亂。”
思綏幾乎要大笑，趙瑄怎麽能如此天真。
她仰天長嘯，“只怕是將屍體、毒藥投到水中，將水源汙染。今年天氣炎熱，南渠漸枯，正是適合這一招。只是我不明白，城中喝了毒水也爆了瘟疫，你們入了城，就不怕傳染嗎？”
“誰說我們要入城的？”孫敬倉立在帳門外，“焚罷這座城便是。”
思綏猛地轉身，帳簾被夜風掀起一角，孫敬倉的身影嵌在月光與燭火的交界處，形如鬼魅。
.焚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城中尚有數萬百姓，濟潁不是邊陲小城，是沿途重鎮，你們——”
“是叛軍的重鎮。”孫敬倉踏入帳中，靴底碾過散落的沙盤木屑，“阿桃娘子，你方才說得對，瘟疫一起，入城便是送死。既如此，何不幹脆斷了後患？”
趙瑄目瞪口呆：“孫伯？你——”
孫敬倉見趙瑄臉色蒼白，他緩了口氣道：“主公，征戰之事本就是殘酷的，您不能心軟，先皇就是心軟，才成了宋襄公之事。”
孫敬倉還想說什麽，身側忽然有人朝他低語幾句，似乎是什麽緊急的軍務，他連忙朝著趙瑄一禮，而後告辭。
趙瑄臉色煞白地坐在主位之上，他盯著那本水文經，幾乎不能說出話來。
過了很久，他才道：“是這樣的嗎？”
思綏蹲下身，她看著他的眼睛道：“不應該是這樣的。”
她的嗓音輕輕的又微渺的，如初夏的流螢。
“不應該是這樣的。“
“孫敬倉問我，殷弘為何能得濟潁。我回他，殷載道身為魏國皇子，濟潁又是魏國城池，所以水到渠成自然能得。可如今看來不是這樣的，慕容天翼為非作歹，生靈塗炭，中州不願陷入此中，他們這才選了願意與慕容天翼抗爭的殷弘。”
“凡用兵攻戰之本在乎壹民，仁者之兵，王者之志也（1）。你既為王者，如何能有此為。若是將來你當真奪了天下，難道南北之民，你也要區分對待嗎。”
趙瑄擡起了頭，他苦笑道：“我該怎麽辦呢？”
思綏猛然抓起他的手：“去阻止他們，你是主公，應當要有擔當。”
趙瑄失敗了。
出乎思綏的意料，趙瑄並未去找孫敬倉，而是去尋執事之人。
然而此事本就是機要，執事之人更是果毅衛的將帥，趙瑄的政令並不能出帳——或者換句話說，他被陽奉陰違了。
直到滿天濃烈的黑煙洶洶燃起，趙瑄與思綏才從恍惚中驚醒。
他們推開帳門，迎著晚風跑上高坡，遠處濟潁城的方向，火光已將暮色燒成猙獰的赤紅。
哭喊聲、馬蹄聲、墻頹墻傾坍塌的轟鳴，隔著數裏風傳來，哀鳴不絕。
趙瑄通紅著雙眼，想要去尋找執事，然而周邊跪滿了士兵，他們只道：“主公保重。”
“孫伯呢？！”趙瑄厲聲道。
沒有人回答。
只有浮塵中的焦臭，源源不斷，飄散過來，飄轉如蔓蔓青草，飄入這綠色生機之中，化作來年的沃土。
趙瑄仰天淒厲地大叫著，最終他“嘔”的一聲，吐了出來。
思綏有些麻木，縱然她有很多想法，可在陳軍之中，
她與趙瑄一樣都是一頭困獸——不，不如說，她還不如趙瑄。
趙瑄喃喃道：“為什麽呢。”
思綏看著他的樣子，心中恍然一過。
她與趙瑄太天真了。
她以往所求至高的名號，以此掌握至尊的權力，其實不盡然也。
不只是當上了皇後，或是主公，就能所向披靡了，掌握權力了。
名號所蘊藏的權力，是秩序所帶來的。又或者說是相輔相成的——權力成就名號，名號帶來權力。
可當秩序坍塌之時，這些花名不過是空中樓閣、鏡花水月。
趙瑄沒有班底、沒有足夠的功勳——沒有令人信服的東西，沒有令人追隨的價值。
他沒有想過怎樣當上令人信服的皇帝。
她往前只想當皇後，可她從未想過，究竟應該怎麽當上令人信服的皇後。她只想著討好殷弘或者趙瑄，讓他們封她，卻從想過讓臣民信服她、擁立她。
權力與責任，應當是對等的。
**
慶功宴簡樸但熱烈。
孫敬倉素來不愛豪奢，他從舊箱子中翻出一身浣洗發白的袍服穿上，神采奕奕地坐在一側。
陳軍大口大口飲酒，大塊吃肉，只慶賀著又一場勝利。
趙瑄坐在上首，他消瘦不已，眼神渙散，華麗袍子上的花紋在月光下顯得淒艷。
他一杯一杯飲了幾樽，而後回了自己的帳中。
思綏卻不在帳中，他問了侍奉的軍士，他們卻不肯說。
趙瑄臉色煞白地跑了出去。
思綏被帶到一處營帳之中。
孫敬倉也在其中，而木樁之上綁著一個虛弱的人。那人一身殘破的鎧甲，臉上斑斑點點的黑跡。他的十指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指節處血肉模糊，顯然是被一根一根碾碎了骨頭。
正是大魏的濟州刺史何籌。
“何使君還是不肯降？”
何籌擡起頭，散亂的發絲間露出一雙眼睛，他雖然虛弱，但目光依舊犀利，緊緊瞪在孫敬倉身上。
“要殺便殺，何必多言。”
孫敬倉道：“我大陳也素慕將軍之英銳，若將軍肯投，我主公亦願以高爵厚祿待之，絕不輸於殷弘。”
何籌哈哈哈長笑，笑聲震在鐵索鐐銬之上，丁丁零零，脆如碎玉。
“何某既為封疆之吏，又出自我濟州，自該身土不二，守土有責，你殺來便是！只是可嘆我一城之民，被你屠戮，蒼天有見！你必遭報應。”
“報應？哈哈哈哈，我先主乃是一代仁君，撫民慈善，在殷弘最為艱難的時刻厚待殷弘，可殷弘是怎麽對他的？今日就是你們魏國人的報應！”
孫敬倉見到思綏打帳而來，笑了笑，那笑容裏卻沒有半分溫度。
“阿桃娘子來了，不，我還是應該喊您——大魏的”
“孫統領。”思綏連忙打斷他的話，“在斯言斯。”
孫敬倉撫掌而道：“正合我意。既然姑娘決心做陳朝人，主公又這麽喜歡你，我給你一個機會吧。“
他讓人遞給她一把鋥亮的大刀。
“去殺了他。”
孫敬倉的聲音很幹癟沒有任何波瀾，卻把思綏拽入深淵之中。淩冽的鋒刃上似乎還殘留著某種暗色的痕跡，不知是鐵銹還是別的什麽。
思綏剎那間明白，這是孫敬倉在找她要投名狀。
思綏道：“我不過是一個弱女子……”
孫敬倉截斷了她的話：“娘子可不是弱女子，娘子那一手箭法，羨煞我也。”
思綏看著那柄刀，奈何孫敬倉這個老狐貍不肯離她太近，她並不能起刀將他斬殺。
可就算她將他斬殺，這戒備森嚴的軍營，她如何殺的出去。
見思綏踟躇，孫敬倉提高了嗓音。
“怎麽，娘子不願意？娘子還在流連魏國的身份？”
何籌聽到魏國身份幾個字，這才挑眉，正視著思綏。
思綏被他的目光灼到顫抖，她咬緊牙關，不肯就範。
孫敬倉道：“你還在留戀什麽？你的殷狗已趨於大漸，你的弟弟已被罷官。眼前這個人，素來也瞧不起你，娘子到底在猶豫什麽。”
思綏聽到盧槐罷官，起先一驚，而後又是一喜。
片刻後，她恢覆冷靜道：“孫統領，你就是這般對你的臣民嗎。”
孫敬倉冷笑道：“誰是我們的臣民？少來這一套仁義之詞，老子舔血這麽多年，最煩你們這些。”
他說著拔出了利刃抵在思綏背後，“要不要我再告訴你一樁事。”
他剛想將毒蠱之事說出，可話音還未落，就見趙瑄跑了進來，趙瑄見到他拿著劍抵著思綏，連忙一把抱住思綏抵在她面前。
“孫伯！”趙瑄搖了搖頭，痛心道，“孫伯你何必如此！”
孫敬倉道：“主公，主公你不能有婦人之仁。”
趙瑄道：“孫伯，你為何要投屍南渠，焚燒濟穎城！你這讓天下如何看我們？”
孫敬倉嗤笑一聲：“不投屍，不焚城，主公覺得該怎麽做，我們才能拿得下濟穎城。”
孫敬倉看向趙瑄身後的思綏，他緩緩道：“漂亮話誰都會說，但城克不下，我們便要失了先機。若是我們敗了，殷魏能放過我們嗎，這些跟我們出生入死打仗的遺民，難道不是主公的臣民？”
趙瑄道：“孫伯，我不想這樣！”
孫敬倉擰起眉頭，他一字一句：“主公慎言！主公身上的衣服，是這些遺民互市所換來的；主公所食的佳宵，是這些遺民所耕種的。大家把腦袋別在腰間，為覆的是趙家的江山社稷。主公說這些話，對得起他們嗎？！”
趙瑄握緊了手，陷入漫長的沈默。他想說些什麽，卻一句話也說出來。
世事讓他毫無遁處。
他原以為遠離世俗，便能不惹塵囂。可他吃的穿的用的，何嘗不是世俗，何嘗不是塵囂。他如何能遠離，如何能不屑。
以至於正是他的傲慢，到了此刻讓他毫無。他應當慶幸他還姓著趙，孫敬倉還顧念著這個姓氏。
他吃盡了這個姓的好處，如何能在這些人面前開口說什麽不顧拋卻家國舊仇、不顧趙家社稷的言論。
孫敬倉恨鐵不成鋼：“主公！想想先帝，想想你的哥哥們！我等身為南朝之人，世受國恩，絕不做楚囚。”
趙瑄通紅著雙眼，死死抱緊思綏：“好，我都聽你的。但是孫伯，你不許傷害她，你若是連她也要殺，我便……我便也不獨活。你總不想在這個節骨眼鬧出風波，被有心人利用吧。”
孫敬倉恨道：“主公！你怎麽能這樣耽於兒女私情。”
-----------------------
作者有話說：（1）出自荀子
寫的很粗糙，後面再修吧。
強行矛盾，不要太糾結人物觀點，也不代表作者觀點，作者只喜歡狗血，沒有觀點。
本文沒有絕對的好人壞人，都是工具人。
下章應該能寫到殷老師了，這單元結束會有殷老師和思綏的情感篇，別太著急，讓我把這些有的沒的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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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軍攻入高滑城，欲奪戰略要地濟潁城。
因此地逼近臨淄、淮陽，二王自雲中無上城歸, 欲守城池、支援濟潁。
濟潁城不僅為青徐重鎮, 更是濟州的治所, 刺史名叫何籌，出自山南何家。
殷弘後宮的何秋芳, 便也出自這一姓。
何家家風沈穩, 殷弘才將濟州之地托付給何籌。
對於思綏來說並不陌生, 此人文武皆備，於南北大戰時, 多有貢獻, 故而思綏修編南北英雄列傳時，曾將他寫入。
只是何家素來為魏地名家，對於思綏這類的仆臣庶民看不太上，以至於到了思綏立後之時，何籌曾上表反對。
大魏雖管制玄鐵兵石，卻不想果毅衛在域外嶼島有巢穴，舟楫為市, 從西茹東瀛手中買來不少。加之果毅衛本就善器具制作，所用戰車極為新穎又堅實，一路攻城拔寨, 所向披靡。
可卻在濟穎城下裹足不前。
何籌不知從何處變出一張大幔來，將城墻的要處保護起來，以此緩沖。
有謀士提出想要火燒大幔，卻又怕反噬回戰車雲梯, 眾人一時猶豫。
孫敬倉立於高坡之上，遠眺那座被大幔覆蓋的城池。晨風拂過，幔布微微起伏，像是滾動的波濤。
果毅衛的先登之卒來報：“小人已遣人查驗。那大幔浸過石脂與藻膠，尋常火矢難以引燃，若用猛火強攻，他們備了勾刀，將幔角勾落，正好便能蓋在我軍的雲梯戰車上，恐得不償失。”
"阿桃娘子沒有什麽想法嗎？"孫敬倉死死盯著思綏，“當年殷狗是怎麽拿下濟潁城的。”
思綏只覺得好笑，孫敬倉看來是急昏了頭腦，還是熱壞了神志，怎麽會問出這樣的話來。
她道：“當年慕容天翼挾天子以令諸侯，又與西茹大軍勾結，使得魏地紛亂，殷載道本就是大魏的河東王，有重振山河之心，濟潁是魏地，自然歸心於他。”
思綏說罷忽然有些驚訝，如今的情形與當年何曾相似。
慕容天翼勾結西茹，孫敬倉也何嘗不是。
慕容天翼挾小皇帝與郭太後以令天下，而今孫敬倉也何嘗不是擁立趙瑄打著陳國的旗號。
只是他究竟是想自立為王的慕容天翼，還是趙瑄的“諸葛相父”還未可知。
可這一回，還會有殷弘嗎？
濟潁城久攻不下，孫敬倉只得另做他法。
他取道南渠，想要控制住南渠湖，那是濟潁的水源，
思綏說罷忽然有些驚訝，如今的情形與當年何曾相似。
慕容天翼勾結西茹，孫敬倉也何嘗不是。
慕容天翼挾小皇帝與郭太後以令天下，而今孫敬倉也何嘗不是擁立趙瑄打著陳國的旗號。
只是他究竟是想自立為王的慕容天翼，還是趙瑄的"諸葛相父"還未可知。
可這一回，還會有殷弘嗎？
濟潁城久攻不下，孫敬倉只得另尋他法。
思綏看著陳朝的兵士收拾起戰場的屍體，而後推上一輛輛車，思綏道：“你們最近是去哪兒焚燒的？為何這兩日沒有看到大煙起。”
兵士道：“上頭下了令說不焚燒。”
不焚燒？這真是奇哉怪也，若是留在營地豈不是鬧出瘟疫來。
忽然思綏心中一絲不妙劃過心頭。
思綏踏入趙瑄的營帳之中時，趙瑄正披著他那件華麗的錦衣，低頭翻看水文經，燭火將他側臉的輪廓映在帳壁上，忽大忽小。
“怎麽來了？”趙瑄見思綏進了帳中，笑著放下了書卷。
“你們是不是派兵去拿南渠了？”
思綏只覺得頭暈目眩，孫敬倉令派一路取道南渠，想要控制住南渠湖，那是濟潁城裏的水源。
趙瑄道：“爭水之源，不是兵法之要嗎？”
思綏道：“你準備如何爭。”
趙瑄道：“築壩斷流，濟潁自亂。”
思綏幾乎要大笑，趙瑄怎麽能如此天真。
她仰天長嘯，“只怕是將屍體、毒藥投到水中，將水源汙染。今年天氣炎熱，南渠漸枯，正是適合這一招。只是我不明白，城中喝了毒水也爆了瘟疫，你們入了城，就不怕傳染嗎？”
“誰說我們要入城的？”孫敬倉立在帳門外，“焚罷這座城便是。”
思綏猛地轉身，帳簾被夜風掀起一角，孫敬倉的身影嵌在月光與燭火的交界處，形如鬼魅。
.焚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城中尚有數萬百姓，濟潁不是邊陲小城，是沿途重鎮，你們——”
“是叛軍的重鎮。”孫敬倉踏入帳中，靴底碾過散落的沙盤木屑，“阿桃娘子，你方才說得對，瘟疫一起，入城便是送死。既如此，何不幹脆斷了後患？”
趙瑄目瞪口呆：“孫伯？你——”
孫敬倉見趙瑄臉色蒼白，他緩了口氣道：“主公，征戰之事本就是殘酷的，您不能心軟，先皇就是心軟，才成了宋襄公之事。”
孫敬倉還想說什麽，身側忽然有人朝他低語幾句，似乎是什麽緊急的軍務，他連忙朝著趙瑄一禮，而後告辭。
趙瑄臉色煞白地坐在主位之上，他盯著那本水文經，幾乎不能說出話來。
過了很久，他才道：“是這樣的嗎？”
思綏蹲下身，她看著他的眼睛道：“不應該是這樣的。”
她的嗓音輕輕的又微渺的，如初夏的流螢。
“不應該是這樣的。“
“孫敬倉問我，殷弘為何能得濟潁。我回他，殷載道身為魏國皇子，濟潁又是魏國城池，所以水到渠成自然能得。可如今看來不是這樣的，慕容天翼為非作歹，生靈塗炭，中州不願陷入此中，他們這才選了願意與慕容天翼抗爭的殷弘。”
“凡用兵攻戰之本在乎壹民，仁者之兵，王者之志也（1）。你既為王者，如何能有此為。若是將來你當真奪了天下，難道南北之民，你也要區分對待嗎。”
趙瑄擡起了頭，他苦笑道：“我該怎麽辦呢？”
思綏猛然抓起他的手：“去阻止他們，你是主公，應當要有擔當。”
趙瑄失敗了。
出乎思綏的意料，趙瑄並未去找孫敬倉，而是去尋執事之人。
然而此事本就是機要，執事之人更是果毅衛的將帥，趙瑄的政令並不能出帳——或者換句話說，他被陽奉陰違了。
直到滿天濃烈的黑煙洶洶燃起，趙瑄與思綏才從恍惚中驚醒。
他們推開帳門，迎著晚風跑上高坡，遠處濟潁城的方向，火光已將暮色燒成猙獰的赤紅。
哭喊聲、馬蹄聲、墻頹墻傾坍塌的轟鳴，隔著數裏風傳來，哀鳴不絕。
趙瑄通紅著雙眼，想要去尋找執事，然而周邊跪滿了士兵，他們只道：“主公保重。”
“孫伯呢？！”趙瑄厲聲道。
沒有人回答。
只有浮塵中的焦臭，源源不斷，飄散過來，飄轉如蔓蔓青草，飄入這綠色生機之中，化作來年的沃土。
趙瑄仰天淒厲地大叫著，最終他“嘔”的一聲，吐了出來。
思綏有些麻木，縱然她有很多想法，可在陳軍之中，
她與趙瑄一樣都是一頭困獸——不，不如說，她還不如趙瑄。
趙瑄喃喃道：“為什麽呢。”
思綏看著他的樣子，心中恍然一過。
她與趙瑄太天真了。
她以往所求至高的名號，以此掌握至尊的權力，其實不盡然也。
不只是當上了皇後，或是主公，就能所向披靡了，掌握權力了。
名號所蘊藏的權力，是秩序所帶來的。又或者說是相輔相成的——權力成就名號，名號帶來權力。
可當秩序坍塌之時，這些花名不過是空中樓閣、鏡花水月。
趙瑄沒有班底、沒有足夠的功勳——沒有令人信服的東西，沒有令人追隨的價值。
他沒有想過怎樣當上令人信服的皇帝。
她往前只想當皇後，可她從未想過，究竟應該怎麽當上令人信服的皇後。她只想著討好殷弘或者趙瑄，讓他們封她，卻從想過讓臣民信服她、擁立她。
權力與責任，應當是對等的。
**
慶功宴簡樸但熱烈。
孫敬倉素來不愛豪奢，他從舊箱子中翻出一身浣洗發白的袍服穿上，神采奕奕地坐在一側。
陳軍大口大口飲酒，大塊吃肉，只慶賀著又一場勝利。
趙瑄坐在上首，他消瘦不已，眼神渙散，華麗袍子上的花紋在月光下顯得淒艷。
他一杯一杯飲了幾樽，而後回了自己的帳中。
思綏卻不在帳中，他問了侍奉的軍士，他們卻不肯說。
趙瑄臉色煞白地跑了出去。
思綏被帶到一處營帳之中。
孫敬倉也在其中，而木樁之上綁著一個虛弱的人。那人一身殘破的鎧甲，臉上斑斑點點的黑跡。他的十指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指節處血肉模糊，顯然是被一根一根碾碎了骨頭。
正是大魏的濟州刺史何籌。
“何使君還是不肯降？”
何籌擡起頭，散亂的發絲間露出一雙眼睛，他雖然虛弱，但目光依舊犀利，緊緊瞪在孫敬倉身上。
“要殺便殺，何必多言。”
孫敬倉道：“我大陳也素慕將軍之英銳，若將軍肯投，我主公亦願以高爵厚祿待之，絕不輸於殷弘。”
何籌哈哈哈長笑，笑聲震在鐵索鐐銬之上，丁丁零零，脆如碎玉。
“何某既為封疆之吏，又出自我濟州，自該身土不二，守土有責，你殺來便是！只是可嘆我一城之民，被你屠戮，蒼天有見！你必遭報應。”
“報應？哈哈哈哈，我先主乃是一代仁君，撫民慈善，在殷弘最為艱難的時刻厚待殷弘，可殷弘是怎麽對他的？今日就是你們魏國人的報應！”
孫敬倉見到思綏打帳而來，笑了笑，那笑容裏卻沒有半分溫度。
“阿桃娘子來了，不，我還是應該喊您——大魏的”
“孫統領。”思綏連忙打斷他的話，“在斯言斯。”
孫敬倉撫掌而道：“正合我意。既然姑娘決心做陳朝人，主公又這麽喜歡你，我給你一個機會吧。“
他讓人遞給她一把鋥亮的大刀。
“去殺了他。”
孫敬倉的聲音很幹癟沒有任何波瀾，卻把思綏拽入深淵之中。淩冽的鋒刃上似乎還殘留著某種暗色的痕跡，不知是鐵銹還是別的什麽。
思綏剎那間明白，這是孫敬倉在找她要投名狀。
思綏道：“我不過是一個弱女子……”
孫敬倉截斷了她的話：“娘子可不是弱女子，娘子那一手箭法，羨煞我也。”
思綏看著那柄刀，奈何孫敬倉這個老狐貍不肯離她太近，她並不能起刀將他斬殺。
可就算她將他斬殺，這戒備森嚴的軍營，她如何殺的出去。
見思綏踟躇，孫敬倉提高了嗓音。
“怎麽，娘子不願意？娘子還在流連魏國的身份？”
何籌聽到魏國身份幾個字，這才挑眉，正視著思綏。
思綏被他的目光灼到顫抖，她咬緊牙關，不肯就範。
孫敬倉道：“你還在留戀什麽？你的殷狗已趨於大漸，你的弟弟已被罷官。眼前這個人，素來也瞧不起你，娘子到底在猶豫什麽。”
思綏聽到盧槐罷官，起先一驚，而後又是一喜。
片刻後，她恢覆冷靜道：“孫統領，你就是這般對你的臣民嗎。”
孫敬倉冷笑道：“誰是我們的臣民？少來這一套仁義之詞，老子舔血這麽多年，最煩你們這些。”
他說著拔出了利刃抵在思綏背後，“要不要我再告訴你一樁事。”
他剛想將毒蠱之事說出，可話音還未落，就見趙瑄跑了進來，趙瑄見到他拿著劍抵著思綏，連忙一把抱住思綏抵在她面前。
“孫伯！”趙瑄搖了搖頭，痛心道，“孫伯你何必如此！”
孫敬倉道：“主公，主公你不能有婦人之仁。”
趙瑄道：“孫伯，你為何要投屍南渠，焚燒濟穎城！你這讓天下如何看我們？”
孫敬倉嗤笑一聲：“不投屍，不焚城，主公覺得該怎麽做，我們才能拿得下濟穎城。”
孫敬倉看向趙瑄身後的思綏，他緩緩道：“漂亮話誰都會說，但城克不下，我們便要失了先機。若是我們敗了，殷魏能放過我們嗎，這些跟我們出生入死打仗的遺民，難道不是主公的臣民？”
趙瑄道：“孫伯，我不想這樣！”
孫敬倉擰起眉頭，他一字一句：“主公慎言！主公身上的衣服，是這些遺民互市所換來的；主公所食的佳宵，是這些遺民所耕種的。大家把腦袋別在腰間，為覆的是趙家的江山社稷。主公說這些話，對得起他們嗎？！”
趙瑄握緊了手，陷入漫長的沈默。他想說些什麽，卻一句話也說出來。
世事讓他毫無遁處。
他原以為遠離世俗，便能不惹塵囂。可他吃的穿的用的，何嘗不是世俗，何嘗不是塵囂。他如何能遠離，如何能不屑。
以至於正是他的傲慢，到了此刻讓他毫無。他應當慶幸他還姓著趙，孫敬倉還顧念著這個姓氏。
他吃盡了這個姓的好處，如何能在這些人面前開口說什麽不顧拋卻家國舊仇、不顧趙家社稷的言論。
孫敬倉恨鐵不成鋼：“主公！想想先帝，想想你的哥哥們！我等身為南朝之人，世受國恩，絕不做楚囚。”
趙瑄通紅著雙眼，死死抱緊思綏：“好，我都聽你的。但是孫伯，你不許傷害她，你若是連她也要殺，我便……我便也不獨活。你總不想在這個節骨眼鬧出風波，被有心人利用吧。”
孫敬倉恨道：“主公！你怎麽能這樣耽於兒女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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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出自荀子
寫的很粗糙，後面再修吧。
強行矛盾，不要太糾結人物觀點，也不代表作者觀點，作者只喜歡狗血，沒有觀點。
本文沒有絕對的好人壞人，都是工具人。
下章應該能寫到殷老師了，這單元結束會有殷老師和思綏的情感篇，別太著急，讓我把這些有的沒的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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